第2章
“走,跟我一起,去看看汀瀅被你逼成了什麼樣子!”
“柳方夏,你的任性也該有度了!”
車疾馳在公路上。
很快,劉汀瀅出現在視線裡。
蔣銘舟拽著我去找她,逼我道歉。
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強制跪在雪地裡,膝蓋隔了層薄衣被凍得生疼。
“柳方夏,我可以包容你所有的小脾氣,可這次不一樣。”
“汀瀅因為離婚得了抑鬱症,她受不得任何刺激。”
雪越下越大。
我抖得越厲害,壓在身上的力度就越大。
周圍人群來往。
我忽然就很羨慕他們。
沒有裂縫,
雪打在他們身上隻是雪,不是細鹽。
“蔣銘舟,我懷孕了......”
我揚起絕望的笑。
身下的熱流在蔓延,漸漸染紅雪地。
“我也受不得任何刺激啊......”
5
起初,蔣銘舟並未注意到腳下的血。
他滿心都撲在劉汀瀅的身上,直到女人露出驚恐表情,他才發現我已經跪不穩。
搖搖晃晃就要暈倒。
“方夏,為什麼你流了這麼多血......”
血打湿我的睡裙。
也打湿了他的褲腿。
我乏力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軟癱在他懷裡,奄奄一息。
諷刺的是,由劉汀瀅把他沒聽清的話復述了一遍。
“方夏說她懷孕了......”
她是過來人。
當然清楚流這麼多血,意味著什麼。
“快送她去醫院。”
油門到底,一路數不清闖過多少紅燈。
到醫院蔣銘舟直接抱著我往裡衝。
越慌,就越顛簸,流出來的血就越多。
刺鼻到周圍人都忍不住捂住臉。
我很冷,又疼,縮在蔣銘舟的後背,牙齒發出細密的碰撞聲。
我不要了。
錢啊,愛啊,還是家,統統都不要了。
我隻想逃遠點,去一個永遠被傷害不了的地方。
離蔣銘舟越遠越好。
遠離他,遠離我的痛苦。
醫生推我進搶救室時,
蔣銘舟也要跟著進來,他們在門口爭執,最後來了好幾個護士才按住發狂的他。
門快關閉的那刻,我們對上了視線。
時間仿佛靜止了幾秒。
讓他的臉慢慢扭曲,慢慢變成我不認識的模樣。
砰——
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麻藥冰冷,順著血管流進全身百骸。
我抓住醫生的白大褂,用盡全力叮囑:
“不要孩子......”
“拿掉他......”
他出生,也隻會落入無盡的痛苦。
我沒有把握能給他想要的生活。
那就不要來。
搶救室裡的醫生們都悶著聲,似乎被我的絕望傳染了,
紛紛露出悲憫神情。
意識模糊間,我像又回到了從前。
沒有房子,卻有個小小的家,家裡裝著我和蔣銘舟。
“等以後有了寶寶,我們要給他裝修個漂亮的嬰兒間。”
“看著孩子慢慢長大,再大點,就換個更寬敞的房子。”
“孩子上學玩耍,我賺錢養家,你就負責愛我們倆就好。”
蔣銘舟碎碎念著。
“我們三口之家要永遠幸福。”
模樣很認真,仿佛他嘴裡說的事就在明天。
明天來了。
蔣銘舟,可是幸福不會來了。
6
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白茫。
仔細瞧,
天花板上濺了不少小血點。
護士說病房緊缺,才把我安排到搶救難產的病房裡來的。
“你已經很幸運了。”
她裝好吊瓶,替我把被子掖緊。
“要是孩子月份再大些,你就不一定能像現在這樣,可以清醒聽我講話了。”
“或許天花板上也會濺到你的血。”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腦袋朝向窗外。
光禿的枝頭已經壓滿雪,佝偻著朝窗邊倒。
再下一場雪,或許就會把它壓折,永遠沉寂在哈爾濱的凜冬中。
“你是深圳來的吧?”
護士笑著。
“你們那裡冬天肯定很暖和,
怎麼想到來這裡了,住的習慣嗎?”
我扯了扯唇角。
幹澀發疼。
“不習慣。”
“......所以我決定回去了。”
她點點頭,收起空藥瓶,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來。
轉身叮囑:
“蔣先生讓你不要到處走,等他忙完回來照顧你。”
護士補了一句:“他朋友的前夫昨天鬧到醫院裡來了,蔣先生應該是去幫她找律師起訴,很快就回來。”
我沒有任何情緒。
平靜到就像這件事本該就由蔣銘舟去完成。
手機彈出消息,蔣銘舟發來的。
“方夏,等你恢復好我們就結婚吧,
孩子以後還會有,你也別太傷心。”
傷心。
真是一個表象至極的詞語。
我刪掉所有聊天記錄,把他拉進黑名單。
買了最近的一趟回深圳的航班——今天下午。
我拔掉留置針,不知從何處來了股力氣,支撐我躲開護士,一路朝著機場去。
哈爾濱的冬太冷了。
我再也不來了。
7
一落地,發現手機多了幾十條未接來電。
光記著拉黑他的微信,把手機號碼忘了。
屏幕突然跳出來電。
我不小心碰到接通,蔣銘舟略帶火氣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我不是讓你乖乖等我回來嗎?”
“方夏,
身體是大問題,容不得你兒戲,快回醫院。”
“戶外這麼冷......”
我掛斷電話。
沒等多久,又收到幾條消息。
是蔣銘舟用劉汀瀅的微信號發的。
“別這麼胡鬧,你再不回來我就去抓你了。”
“柳方夏,不準把我拉黑名單,我真的要生氣了。”
我被擾得心煩。
幹脆注銷了微信號,連著把電話卡也拔掉。
既然斷,就斷幹淨,什麼都不要有。
我又成了一個人。
踏過滿是煙頭的潮湿窄道,要弓腰才能擠進樓梯,扶手上的厚垢讓人無從下手,隻能貼著牆慢慢走。
隔壁阿叔已經白了頭發,
坐在走廊裡打盹。
他兒子說他得了老年痴呆。
可我走過阿叔面前時,他還記得我,還像小時候那般用手輕輕摸我的頭。
“乖女,現在過的還幸福吧。”
“你父母無用,早早就把你一個人撇在這裡,阿叔可是看著你從這麼點——”
阿叔拿手比劃。
“長到這麼高的。”
“你總跟阿叔說,你想要個家,想要個永遠愛你不會丟下你的人。”
“阿叔不懂你們年輕人,但能看到之前那個靚仔對你”他拍拍心,“可是這個。”
“六年過去了,
你們也該結婚了吧?孩子也應該有了。”
“看到你幸福,阿叔也就幸福了。”
我毫無徵兆地哭了。
情緒達到臨界點,在此刻噴湧而出。
我趴在阿叔的腿邊哭的像個被搶走糖果的小孩,不停抽噎,就要上不來氣。
“哎呀,阿叔說錯話了......”
他擦掉我的淚水。
“我的乖女是要去找幸福,對不對,阿叔支持你。”
哭累了,我抬起頭,把臉湊到他溫暖的掌心中。
“對。”
我不要把自己困在過去的牢籠裡。
“我要去找幸福。”
8
第三年春。
我經營的甜品店生意漸漸好了起來,一個人忙不過來,又請了好幾個員工。
江景成非鬧著要來。
一個粵圈少爺,高檔場所不去,天天呆在我的小店不走,甚至還要來打工。
我們的認識純屬巧合。
某天他進來避雨,我順便請他喝了杯咖啡。
從此他就賴上我了。
“不行,被你爸知道會拆了我的甜品店。”
我板著臉。
“你過段時間就要出國讀研究生了,還不趁時間多玩玩,跑來我店裡打工幹嘛,真圖那三瓜倆棗的工資啊?”
江景成大咧咧坐在沙發上,翹起腿。
還有雅興抿了口咖啡。
他抬眸看我,淡道:“別總用那種語氣。
”
我愣了愣。
他繼續:“我二十二,你二十八,也沒差多少歲,怎麼老像我媽似的。”
我真的很佩服他的厚臉皮。
深吸一口氣,抽走了他的咖啡。
“那江先生,我鄭重告訴您,小店不需要您來做工。”
江景成把自己往沙發靠墊一扔。
抱手,閉眼,大有副無賴樣。
“沒用。”
“我就要來。”
好賴話說不聽,我揪著他的耳朵直接把他提起來。
朝門口一推。
“滾滾滾。”
江景成搓著通紅的耳朵,惡狠狠杵在我跟前。
急得直接用胸膛頂我的腦門。
“柳方夏,你給我等著。”
“小爺我還會回來!”
遂氣急敗壞離開。
9
我租了個還算不錯的公寓。
這幾天在陸陸續續把舊房子裡的東西搬過去。
每晚都要忙到十點,才騎著小電驢慢悠悠回握手樓。
樓道有東西被打翻了。
我以為是貓,沒太在意。
等走過去才發現是個人,燈光昏暗看不清臉,瘦削的身體在襯衣裡亂晃。
“方夏......”
聲音嘶啞至極。
我下意識就想轉身逃跑。
蔣銘舟從後抱住我,樓道很窄,
一起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這把他嚇到了。
“方夏你沒撞到哪裡吧,方夏,你這裡痛不痛......”
我扯開他的手,沒說話,朝樓上走。
蔣銘舟在背後跟著我。
我頓住腳步,冷道:“你再上來我就報警了。”
他不敢再上前,卻又不甘心後退,在兩層樓中間站了很久。
很久。
久到他有些立不穩。
然後掏出了煙和打火機。
煙受潮了,火沒點燃煙,倒是把蔣銘舟眼中的淚照的很清晰。
他的胡子跟地上的青苔似的。
雜亂且厚。
半點看不出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方夏,我找了你很久.
.....”
“沒必要”我打斷他,“蔣銘舟,從今以後我們各過各的,互不打擾,過去的就當過去了。”
蔣銘舟叼著沒點燃的煙。
盡顯頹廢。
“過不去。”
“方夏,我無法忘記那六年。”
聽得我隻想發笑。
我大步走到他面前,直接揪起蔣銘舟的領子。
“那我能忘記你給我的傷害嗎?”
“蔣銘舟,我說過去了,是想給對方都留有體面,我不想鬧得太難堪。”
他悶笑著。
淚水滑落,落在地上有聲音。
蔣銘舟再一次體會到深圳的回南天。
讓他如此難受,僅是呼吸就要用盡全部力氣。
“對不起......方夏,對不起......”
蒼白的話語,我懶得聽。
“滾。”
“以後不要來打擾我,蔣銘舟,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蔣銘舟的肩膀瞬間垮下來。
他的強撐,被我的話語擊成了碎片,簌簌落在塵土上。
他再也站不住,徑直跪倒在我跟前。
“對不起,對不起......”
我甩不開他的手。
隻有不停掙扎。
蔣銘舟在哭,在求我不要拋下他,可我的耐心已然達到了極限。
再多一秒就會爆炸。
“你他媽沒聽見她叫你滾嗎?”
江景成站在最下面一層臺階。
眉眼壓得很低,單手插兜,朝我們一步步走來。
“放手。”
蔣銘舟微愣。
看看我,又看看這個從未見過的男人。
他的瞳孔震顫著,浸滿不可置信,手的力度不自覺松掉。
“方夏,他是誰?”
江景成擠到我們中間。
他昂著頭,眼睛稍向下瞥,露出不屑和鄙夷。
“關你屁事。”
“你隻要記住,以後不要來打擾我們就好。”
江景成把我拉走。
聲音壓低道:“別回頭。
”
“跟著我,我能保護你。”
穿出小巷,他的車就停放在路邊。
江景成難得沒有嬉皮笑臉,把我半護在懷裡,空的那隻手從車窗伸進去拿了瓶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