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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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與我相處了短短一載半,我們甚至連真正的夫妻都沒做過。


可他教我放足自立,教我走出麻木無知的黑夜,教我果敢追求夢想,教我知曉人生應當炙熱滾燙……


我坐在妝鏡前,想不通鏡中人樣貌平平,當年怎麼會得了他的青眼。


他是那麼地、那麼地好。


鏡中的我眼角起了細紋,鬢邊也有了銀絲,他卻在我記憶裡卻依舊是年少時模樣。


曹若定,你若再不回來我可就真的老了。


組織帶了一個人來探望我。


是在上海投誠的一個國軍飛行員,與曹若定是同期入編的。


「你就是柳月兒?曹若定的小月兒?」


對方眼中皆是促狹,不知曹若定在他的戰友面前怎麼會談起我,這讓我很不好意思。


「曹若定呢?活著,還是死了?」我盡量鎮定發問,以掩蓋心裡莫名升起的怯意。


「活著,活著呢。」


知他還活著,我心中頓時狂喜。


可轉念一想到他活著卻沒有回來,情況怕是不好,

復又變得懸吊吊的。


「我們幾個飛行員原本商量好一起投誠。本來也不想打,中國人打中國人這叫什麼事兒嘛。


我們躲起來藏了好幾天,他運氣不好,被發現抓了回去,隨國軍撤退到臺灣去了。」


我追問曹若定是如何被抓的,他的戰友面帶愧色地說,「我們躲在一戶農戶家裡,抓兵的人來了,我們和農戶家的兒子一起上了山。


那些人舉起農戶家襁褓裡的小兒子,說我們不出去就要將那個小嬰孩摔死……」


回憶到這裡,他原本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握成了拳,「就在那人做勢要摔時,若定從山林裡跑了出去,搶過了孩子……」


我聽後愣怔著點了點頭,這的確是曹若定會做的事,若是他真的躲著讓那當兵的摔死了孩子,他這輩子也不會心安。


「你別擔心,等臺灣解放了,他就回來了。


他說過,等打完仗要向你跪地求婚,還說今生若真的有幸娶到你,我們全營都有喜糖。


哎呀,你別哭啊,要哭呀等他回來了埋他懷裡哭。」


……


彼時我們都以為臺ẗůₜ灣很快就會解放。


我甚至想等咱們向臺灣發起總攻時,我也要再次到前線去,我要親自去接他回家。


17


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鮮戰爭爆發。


九月十五,美軍在仁川登陸;三十日「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


十月十九日,中國人民志願軍跨過鴨綠江,趕赴朝鮮戰場,開啟抗美援朝之路,解放臺灣計劃就此擱淺。


二少爺家的媳婦是外國人,知道曹若定在臺灣後就託了國外教會的朋友去臺灣幫我尋人,尋了幾年並沒有什麼結果。


近年來,曹夫人身體越發不好了,我知道她已到了油盡燈枯時。


她離世前握著我的手,說這些年苦了我,又說我和曹若定也不算是真的夫妻,要認我做女兒,以後曹家就是我的娘家,若是有了好人家,叫曹弘遠給我送嫁。


這話她每年都要提一次,隻是這一次異常執著。


我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她有她的執著,我也有。


我倒不是個主張一定要從一而終的人。


隻是這輩子愛過了曹若定那樣好的人,再看別人,總覺得別人,長得不如他,談吐不如他,風趣不如他……


或者說,別人縱有千般好,但他不是曹若定。我隻要曹若定。


最重要的是,世上無人能如他這般教我要愛自己。


處理完曹夫人的喪事,二少爺給了我一隻黑色絨布的小盒子,裡面是一枚鑽石戒指。


「這是當年大哥託我在海外給你挑的,用的是他攢了多年的錢,沒花家裡的,他說想跟你求婚時用。」


聽說鑽石堅硬無比,外國人用它來證明堅貞無比的愛情。


我三兩次從別人口中聽說他要向我求婚,明明都已經嫁給他了,還求什麼婚呀。


我低頭忍不住笑意,心裡又是苦澀又是甜蜜。


我想摸摸那戒指,手伸出去了一半又縮了回來,「既然是求婚時才給我的,那你先幫他收著,

等他到時候親自給我戴上。」


「若是...他不回來了呢?」


聽曹弘遠這麼說我有些生氣,「我們說好了要在府南河畔見,哪怕人死了,魂也要來赴約的。」


時局並不會因我的等待而轉變,兩岸關系日益緊張,短短的海峽成了難以逾越的天塹。


我時常仰頭望著天邊的殘月,念著海峽那頭的人,不知道那頭的人是否也曾對著這輪孤月念著我。


我將對曹若定的思念都寫在紙上,隻是兩岸不能通郵,又不知道他在臺灣的地址,寫了也沒有什麼用處,隻能收進匣子裡。


四十一歲那年,我做了個夢,看到了那個好看的小男生長大後的樣子,和曹若定一樣。


夢裡我一會兒和曹若定肩並肩在府南河邊散步;一會兒我跑在前面拉著風箏,他在後面追;一會兒我們在舞池裡跳著華爾茲;一會兒我們又在大雨裡忘我擁吻……


吻到最後,他跟我說,小月兒,我走啦,你好好的。


我怎麼抓也抓不住他。


我是哭著醒來的。


外面夜色正濃,雨點打在玻璃上劈哩叭啦,心慌得很。


突然夢見他,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轉而又想到,萬一他是晚上回來,看不見路可怎麼好,我應該給他留一盞燈。


於是那夜之後,每晚我都將窗前的一盞小燈亮著。


18


時光一晃,快三十年過去了,我的思念不知裝滿了多少個匣子。


我已垂垂老矣,他為何遲遲不歸。


也不知道我這日益卷曲、粗粝的手指還能不能戴上那枚戒指。


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人大常委發表了第五次《告臺灣同胞書》。


中國政府已命令人民解放軍即日起停止對金門等島嶼的炮擊,呼籲商談結束軍事對峙,期望兩岸盡快實現通航通郵通商、開放探親訪友...


一九八一年八月八日,臺灣一個飛行員駕著 F-5F 型飛機,穿過臺灣海峽在福州機場降落。


是他嗎?會不會是他?!


我的心在胸腔裡咚咚咚地狂跳不已,

巨大的回響讓我甚至聽不到周圍的其他聲音。


我的雙手在發顫,盯著身邊的人,不敢開口詢問。


二少爺從外面回到家,我殷切地望著他,他回望我,眼中並無欣喜,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不是他。


沒關系,這麼多年都等了,或許下一個就是他呢,或許就在明天呢。


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五日,蔣經國向公眾承諾:將於近期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


同年十二月三日,第一批臺胞從廣東羅湖口岸入關,分赴全國各地,與闊別近四十年的家人重逢。


自一九三七年與他在上海分開,到一九八七年第一批臺胞回鄉探親,我們有整整五十年未見了。


想到馬上要見面了,我竟然有些害羞,向二少爺討要戒指盒,等著他見面給我戴上。


我的臉上爬滿了皺紋,發已花白斑駁,但願他見著了可別嫌棄。


嘁,他不也是個老頭了嗎?哪有什麼資格嫌棄我。


我穿了身素色的旗袍,梳好頭發,小輩們還鬧著要給我塗口紅,

「去去去,別瞎搗亂。」


我笑著把他們都支走了,一個人去到府南河畔,等他來赴約。


我望著平靜的河面,想起他上回在這裡教我騎自行車的場景,不免有些失笑。


耳邊傳來腳步聲。


一群人朝我走來,他們個個面上歡喜,有人拿著話筒,有人扛著大部頭攝像機,還有系著紅領巾的少先隊員。


他們圍繞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我一句也沒有聽清。


我目光焦急地在人群裡,尋著他的身影。


人群中簇擁著一個小老頭。


我看著他,隻覺得陌生得很,這是我的大少爺?曹若定?


「...你是曹若定?」


小老頭搖了搖頭,遞過來一個小匣子。


「若定五九年在臺北病逝了。他生前託付我,等可以回家了一定要將他的骨灰帶到他的小月兒身邊。」


我接過他的骨灰,心裡出奇地平靜。


五九年,正是我四十一歲那年,原來那晚真的是他回來了。


我摩挲著光滑的骨灰盒,

上面有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他隻比我們分開時老了一點點。


他戴上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斯文得像個教書的先生。


「總算是見著了,回來了就好。」我將他的照片貼在心口,喃喃念著。


周圍人聲鼎沸,我隻顧著與他相擁。


忽地起了一陣風,吹過了河邊的垂柳,撫上我的臉頰。


我望向風的來處,年少模樣的他,從遠方逆著光走到我身邊。


伸手拭去我滑落到腮邊的眼淚。


「小月兒怎麼又哭了。」


我一下子撲到他懷裡。


「明明是你不該遲到那麼久。」


我抱著骨灰盒,蹣跚的走到照相館。


「小夫人,照相呀?」


「一個人嗎?」


……


「和……我……我先生。」


「夫人,不好意思,我沒有看見……」


他應該也算是我先生了吧,我有一絲高興,理理泛白的鬢發,把骨灰盒再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一遍。


翻出包裡的戒指盒,學著二少爺的洋媳婦戴在無名指上,

把他的骨灰骨妥妥的放在我的膝蓋上,手搭在上面,戒指正好顯在正中間約位置上。


「好了,可以拍了」


拍結婚照,得好看點。我低頭望了一眼骨灰盒,揚起笑意。


仿佛間,曹若定就站在我旁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們一起面向相機。


一陣閃光和煙霧過後,我和曹若定的魂牢牢鎖在了照片裡,彼此的靈魂終將相遇。


我這人太貪心了,想要國,也想要家。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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