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完，她高傲地轉身，像隻天鵝一樣。
9
我離開香港的那天，天氣不錯，比我來的時候好。
走貴賓通道的時候，迎面走來的女士低頭翻包，險些被人撞到。
我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心。」
她站穩後，摘下墨鏡看我，感激道：「多謝你。」
我點點頭放開手，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那位女士打電話的聲音：「是我啊，你總說瑞士遠，媽咪這次親自回來，你總該帶我見見你的寶貝。」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方才這位女士就是蔣柏安的母親方佩茹。
她摘下墨鏡那一刻我就認出來了，眼角雖有幾絲歲月痕跡，卻也還是風華絕代。
我也該慶幸那些年，
沒有不知天高地厚要求和他的父母見面。
他們不會喜歡我的，要是見了，可能如今剩下的也隻是些冷言冷語。
手機上有未接來電，我回撥過去，我媽接了起來。
「央央，我和你爸打算元旦假期去香港旅遊一下，我們通行證都辦好了。你總說忙沒空，那我和你爸爸過去行了吧，至少也得讓我們看看到底是圓是扁，是不是好人對不對？」
「你要是怕我和你爸給你丟臉，我們就隔得遠遠地看一眼就行，隻要確定這人他是好的，以後你再想怎麼樣，我們也不管你了。」
我鼻間發酸，眼淚落了下來。
「媽媽，你給我開個門吧，我在家門口忘了帶鑰匙。」
電話裡安靜了一會兒，突然響起了東倒西歪的聲音。
下一秒，門被猛地拉開。
10
在家的這幾天，
我總在想，幸虧我這幾年賺了很多很多的錢。
什麼都沒有錢重要，因為有錢，我才能給他們買得起這樣獨棟的別墅。
除此之外，我沒有去想其他事。
照常吃飯，照常睡覺，就像是普通休假一樣。
直到這天，我媽推開房門，手裡拎著幾瓶酒。
「陪媽喝幾杯，喝上那麼幾杯，也就沒什麼難關過不去。」
一開始還隻是小酌，我喝一杯她陪一杯，後來隻剩下我一杯接一杯。
在醉意裡，我用盡最惡毒的話去罵蔣柏安。
我媽不知道誰是蔣柏安，她就那樣撐著手看我，笑得溫和，眼眶紅紅的。
我伏在她的膝上，眼淚從指縫中流下，壓抑的情緒終於反撲。
我借著酒勁說盡了蔣柏安的壞話，可是媽媽，我竟然還那麼地喜歡他。
他有許多的惡劣，可到底讓我看到了幾絲真心。
我目睹車禍日日做噩夢，他會一遍遍醒來將我摟進懷裡。好幾次我睜開眼，見他倚靠在床頭，半夢半醒不敢睡去。
我去雪山落單時，他等不及救援，隻身前來尋找，最後一步步將我背出了雪山。
「我可能……可能再也找不到這樣喜歡的人。」我迷迷糊糊中哽咽著。
我媽拍著我的背：「會有的，見的人多了，喜歡的人也會多。」
11
哭過一場之後，我好像重活了過來。
痛苦是需要稀釋的，否則越嚼越苦。
我索性給了自己一段徹底放空的時光，去看許多從前不曾見的風景。
一程山水一程風，見天地遼闊，見眾生百態，也才能見自我。
旅程結束後，我奔赴美國的行程。
落地後，我看到了來接我的人。
Chloe 朝我揮手，她是在凱盛第一個帶我的人，後來她離開凱盛在外拼了幾年。
這兩年一直在奔走自立門戶，於是便一直在邀請我。
那個賭約也是她為了讓我跳槽，激我答應的。
這些年她最了解我的情況，偶爾罵罵蔣柏安，偶爾見我實在太難過，又會說假話騙我會有好結果。
後來實在忍不住，就出此賭約下策。
「我就知道你不會反悔，Stella，歡迎你加入我們。」
我笑了笑，伸手與她緊握。
新公司甚至沒有眉目，我就敢來，何嘗不是一種高風險博弈。
最開始的時候很艱難，我和 Chloe 跑遍華爾街的 VC 機構，
被翻來覆去地挑刺駁回，返回狹窄的工位，又熬夜通宵地修改計劃書。
就這樣在否定中修正，公司有了雛形，業務也走上了正軌。
等我再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了三年。
雲啟科技服務的客戶覆蓋了全球 20 多個國家和地區，市場佔有率也在逐步攀升。
12
三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太多東西。
我應邀到上海參與行業峰會，作為成長型企業的代表公司，我被邀請上臺發言。
站到臺上，我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目光定在某處。
三年不見了，蔣柏安怎麼淪落到需要親自參加這樣的峰會。
他的目光似乎從我上臺起就沒離開過，帶著審視和探究。
我收回視線，平心靜氣地調整麥克風。這些我講過無數遍的東西，幾乎流暢得沒有障礙。
直到話音落下，臺下響起掌聲，我鞠了鞠躬向臺下走去。
公司已經慢慢地把產業中心往國內轉移，上海目前的分公司是最好的選擇。
我這次要停留大半個月，理清這裡的業務。
峰會在我的工作溝通中結束，走出去時，我看到蔣柏安眾星拱月般走了出來。
所有人對他都恭恭敬敬，有人看到我：「盛總，您剛才的發言讓我醍醐灌頂，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蔣總您覺得如何？」
我收緊了指尖，這樣的峰會對凱盛來說算不了什麼，但對我們公司來說算是個不錯的平臺，如果蔣柏安肆意報復，隨口詆毀兩句……
他看著我，語調深深地開口：「盛總講得很好，雲啟科技也算得上是前景不錯的企業。」
我松了松脊背，禮貌道謝。
蔣柏安看我時，始終神色淡淡，三年過去了，他大概早就不在意當初的事了。
停車場，我取出車鑰匙，一道聲音打破安靜。
「你的毛病還跟從前一樣，隻會堆砌數據，永遠找不到發言的核心要點。」
我循聲望去，蔣柏安靠在車前，懶懶地看著我。
原來是在這等著我，我也毫不客氣。
「蔣柏安，收起你的傲慢，我不是你的下屬員工了。我接受你真誠的建議，但我沒有義務接受你莫名其妙的挑剔。」
「真是長本事了，盛總？」他靠近我，「難怪當初頭也不回。」
「當然，還要多謝凱盛的栽培。」
他抓過我的手臂，有些不甘心：「這些年，你沒有想過回香港？」
我看著他的眼睛，歲月對他真仁慈，他這雙眼竟比三年前還要漂亮許多。
人體是很神奇的自愈體，很多傷痕都會被慢慢撫平。
當年我哭到心肝脾腎肺都疼，哭得像要沒了明日，哭著說以後再也找不到那樣喜歡的人。
可這些年裡，我愛了一個又一個男人，每個都不一樣，每個都漂亮，每段感情都認真。
唯一不同的是，分手時再也沒像第一次那樣痛徹心扉。
我以為，是我不夠愛。
可我現在看著蔣柏安，我才忽然明白。
不是不夠愛，而是愛情在我的人生，不再佔據太多份量了。
13
那天在停車場不歡而散後，蔣柏安沒再找過我。
幾天後，公司突然接了個大訂單。
我一看客戶名稱，心裡就有了猜測，果然見到來人時就被印證。
有錢不可能不賺，隻是前男友而已，
比他更難搞定的客戶不是沒見過。
自從接下訂單後，蔣柏安開始光明正大地出入公司，偶爾對公司產品指指點點，更多的時候是待在我辦公室外面。
他變得有些莫名其妙，像是要把從前沒在人前做的事，統統都做一遍。
以前我們地下戀，從來不敢一起上下班。
現在他每天都會踩點，同我一起坐電梯邁進公司上班，又在處理好工作後，卡著點等在辦公室跟我一起下班。
我實在受不了時，會冷眼相對：「我賺你的錢，真是活該受罪。」
他當做耳旁風：「錢不夠？那就把訂單金額再提高。」
也虧他剛好卡在我的空窗期，以為我守身如玉三年。
某天吃飯時，他突然放下筷子，邀功道：「我這三年沒有拍拖過。」
我舀湯的動作沒停，面無表情：「那你真是慘，
我這三年拍拖無數個。」
話落，他神色一僵，隨即扯出一抹笑：「無事，我都可以原諒。」
基於不得罪甲方的邏輯，我最終沒把那句腦子有毛病罵出口。
蔣柏安似乎是在為當年的行為道歉，我不大確定。
這段時間，但凡我提到什麼，他第一時間就會給我送到眼前。
有幾次我爽了他的約，以他從前的性子根本連一分鍾都不會等，可好幾次我遲到了一兩個小時趕到，他還在原地等。
有時候我沒去約定的地點，就會在回家樓下看到他的車。
公司的人都說，蔣柏安是在追求我。
我笑了笑沒應話，追求我的人太多，手機裡也有好幾十個呢，我都要回應嗎？
直到這天，我又在樓下看到他的車。
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這的，
車身有下過雨的痕跡。
服務的訂單快進入常規周期，我和他開門見山：「你要追回我？」
他沒有回避：「你明知故問。」
我哂笑了一下：「那這三年你去哪裡了？為什麼沒有在我回內地的時候追過來？為什麼不去美國追回我？為什麼我這三年在哪個角落都遇不到你？」
這三年裡，曼琳都能為了找我吵架,飛了好幾趟美國。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偏偏是偶遇後的重逢,你就生出了幾分道歉和後悔的心思？為什麼是現在的我，從前的盛映不值得嗎？」
「從前那個跟著你五年的盛映,不值得你那時候的幾分後悔和一句道歉嗎？」
一連串的質問像密集的鼓點,砸得他猝不及防。
蔣柏安原本還算鎮定的神色瞬間崩塌,隻剩下被戳中痛處的狼狽。
我的發問本就不是為了聽他的回答,
轉身前我撂下話。
「你要繼續糾纏，繼續待在這裡,隨你。」
「但是進我的公司需要付錢,我隻看訂單做事。」
我和蔣柏安之間，如今也隻剩下錢維系的關系了。
14
再次回美國,是一個月後。
同個時間段,蔣柏安的飛機回港。
我與他點頭之交,側身而過，沒再停留。
前方是康莊大道，風衣獵獵,我從不回頭看。
身後，方佩茹回想了下剛才的那張臉：「是她。」
她這次是剛好到上海探親,順便玩了幾天，今天跟蔣柏安一起回香港,沒成想會在機場撞見這一幕。
方佩茹側過身，看向神色落寞的蔣柏安。
「你記得我前幾年回過一次香港。」她看了一眼⼉⼦,「哦對了……她就是那天離開你的是不是？
」
蔣柏安被戳中傷⼼的往事,也沒在意。反正自從那年聽說他把人弄跑後,⽅佩茹這幾年也沒少嘲笑他。
可是這一刻，方佩茹看著那個堅定決絕的背影,卻不是想嘲笑他。
她隻是開始有些擔憂，她也是女⼈，看得隻會更明⽩。
「我⼀直不明白，我和你爹地那麼恩愛，為什麼你會養成這樣的性⼦？」方佩茹看著⼉子,嘆了口⽓。
「你成⽇喜歡機關算盡,用盡手段。是,在商場上,你的算計可以打敗對手，可以揚名⽴萬。」
「可是柏安,愛人不是⽤來打敗的,你對愛的⼈機關算盡是什麼都得不到的，你得到的永遠隻有失去。」
蔣柏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才那點不在意，就那麼猝不及防地被吹散了。
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收緊，打⽕機「咔嗒」一聲彈開，
⽕星明滅間,映出他眼底的慌亂。
不甘心—
這三個字忽然像潮水般湧了上來,快要將他淹沒到窒息。
⽅佩茹看了他⼀眼，拎著包往前走去，把空間讓給他。
他太遲鈍了,竟然連不甘和不舍都遲到了三年才來。
可是，沒有⼈會等在原地的。
那個女孩子，早早就奔赴下一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