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國華脖子上掛著一塊寫滿我「罪狀」的硬紙板，枯坐在醫院大門口。
他沒吵沒鬧，就那麼低著頭，一副老實巴交被女兒拋棄的可憐老父親形象。
每一個進出的醫生、護士和患者，都會忍不住駐足看兩眼。
而網絡上的攻勢更猛烈。
同事悄悄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宋嘉鬱的直播間。
她穿著病號服，吸著氧，開了十級美顏，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被姐姐故意遺棄、還要遭受網絡暴力的絕症少女。
「我從來沒怪過姐姐，雖然她偷了家裡的錢，雖然她現在不肯救我……我隻希望她能來看看我……」
彈幕裡全是詛咒我的話。
【人肉這個姐姐！
】
【她在市一院收費處，兄弟們衝了她！】
【這種人也配在醫院工作？】
不到半天，我的手機就被打爆了。
無數陌生的號碼打進來，接通就是不堪入耳的辱罵，短信箱瞬間被填滿，連我的身份證號都被人掛在了網上。
緊接著，七大姑八大姨的電話輪番轟炸。
甚至有幾個激進的親戚直接衝到了收費處窗口，拍著玻璃大罵，導致整個收費大廳陷入癱瘓。
9.
下午，我被叫到了人力資源部。
「小宋啊，」主任一臉為難。
「你家裡的事鬧得太大了，現在網上輿情對醫院影響很不好，上面研究決定，你先暫停工作，回去處理好家務事再說。」
「停職？」我握緊了拳頭。
「是暫時停職。
」主任避開我的目光。
走出行政樓，我來到停車場，卻發現我剛買不到半年的代步車被人潑滿了紅油漆，擋風玻璃上還擺著一個白色的花圈，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紅色的油漆像血一樣蜿蜒流淌，觸目驚心。
恐懼、憤怒、委屈，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交織，幾乎要將我壓垮。
精神壓力達到了臨界點，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密不透風的網SS罩住，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醫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大批媒體記者舉著長槍短炮蜂擁而至。
李秀琴站在醫院門診大樓最高的臺階上，面對著無數鏡頭，聲淚俱下。
她手裡拿著一瓶不知名的液體，另一隻手抓著一把水果刀抵在脖子上。
「記者同志們，請幫幫我可憐的女兒吧！宋知意，我知道你在看著，
如果你今天不出來答應救嘉鬱，我就一頭撞S在這根柱子上，我要用我的命，換你一點良心！」
閃光燈瘋狂閃爍，將她扭曲的面孔映照得格外猙獰。
她不是要S，她是要用所謂的「母愛」，當著全天下的面，對我進行最後的道德處決。
10.
回到那間租來的狹窄公寓，窗簾緊閉。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滿屏都是不堪入耳的謾罵，還有宋國華和李秀琴發來的語音，那是他們猙獰嘴臉的數字化延伸。
「宋知意，你再不出來，我們就去你單位門口上吊！」
「你個畜生，你妹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償命！」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點擊保存，然後打開了加密的雲盤。
那裡躺著這五年來，私家偵探斷斷續續發來的關於宋嘉鬱的「精彩生活」。
忍耐是有限度的，而我的限度，在他們把花圈放在我車上的那一刻，就已經耗盡了。
我撥通了那個存了很久的號碼：
【學姐，之前你提過的那位法制欄目的王記者，能幫我引薦一下嗎？】
11.
當晚，某知名法制媒體發布了一篇深度報道。
視頻裡，我沒有戴口罩，直面鏡頭，拿出了第一份重磅證據。
五年前那份早已泛黃的《斷絕親子關系協議書》。
上面有宋國華和李秀琴的親筆籤名和紅手印，條款清晰地寫著。
收下五萬塊，從此宋知意與宋家再無瓜葛，生老病S，互不幹涉。
「他們說我拋棄家庭，」我對著鏡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事實是，他們為了保全小女兒的名聲，
用五萬塊買斷了我和他們的血緣。」
緊接著，第二波攻勢來了。
我公開了私家偵探收集的全部資料。
那些宋嘉鬱在直播裡哭訴「沒錢治病、家徒四壁」的日子裡，她正出入高檔夜店，開著豪車，甚至在朋友圈曬出成堆的奢侈品。
更致命的是一份詳細的徵信報告和多位債主的證詞。
宋嘉鬱欠下的巨額債務，並非用於治病，而是網絡賭博和高利貸。
「至於她的病，」我放出了最後一張早期的一份診斷記錄。
「所謂的絕症和遺傳無關，和我不救她無關，全是她自己揮霍健康種下的惡果。」
與此同時，我的代理律師正式向法院提起訴訟，狀告宋國華、李秀琴及宋嘉鬱誹謗罪、侵犯名譽權，並向警方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
警方根據我提供的錄音和監控視頻，
正式介入調查這對父母長期以來的醫鬧和騷擾行為。
一夜之間，輿論的風向標被連根拔起，徹底倒轉。
12.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更是殘酷的。
當「完美受害者」的面具被撕碎，反噬來得比海嘯更猛烈。
網友們化身福爾摩斯，開始深扒宋嘉鬱的過往。
很快，她在高中時期帶頭霸凌同學、逼迫他人退學的黑歷史被連根挖出。
那些曾經被她欺辱過的受害者紛紛站出來發聲，實錘一個接一個。
曾經同情他們的網友，此刻覺得自己被當猴耍了。
【這一家子全是影帝影後啊！】
【惡心！拿著我們的捐款去夜店蹦迪？】
【霸凌者也配得絕症求助？天道好輪回！】
宋嘉鬱的直播賬號被平臺永久封禁。
籌款平臺啟動追責程序，要求退回所有善款，並保留起訴權利。
原本幾個看在親戚情分上願意借錢的長輩，在看到新聞後，連夜拉黑了宋國華的電話。
13.
當然，他們的報應來得很快。
李秀琴為了平息事態，試圖給負責調查的民警塞紅包，被執法記錄儀拍個正著。
加上之前的尋釁滋事、擾亂公共秩序，夫妻二人雙雙被送進了拘留所。
聽說在拘留所裡，這對「恩愛」夫妻徹底撕破了臉。
宋國華指著李秀琴的鼻子大罵，怪她慈母多敗兒，把宋嘉鬱寵成了廢物。
李秀琴則抓破了宋國華的臉，罵他窩囊廢，關鍵時刻一點用沒有。
曾經不可一世的反派一家，如今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而我，站在窗前，
看著樓下那些原本掛著辱罵橫幅的樹幹，如今隻剩下光禿禿的樹皮。
心裡那塊壓了二十幾年的石頭，終於碎了。
14.
半個月後，醫院的人力資源部再次打來電話。
這次，主任的語氣親切得近乎諂媚：
「小宋啊，委屈你了，事情都查清楚了，你是好樣的，院裡決定恢復你的職位，還給你評了年度先進，你明天就回來上班吧。」
回到收費處，那些曾經在背後嚼舌根、對我冷嘲熱諷的同事，此刻一個個堆著笑臉，送奶茶的送奶茶，道歉的道歉。
「知意，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就是，那一家子太奇葩了，我們都是被蒙蔽了。」
我看著這些變色龍般的面孔，內心毫無波瀾。
我從包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信封，放在了主任的桌上。
「這是什麼？」主任愣住了。
「辭職信。」我淡淡地說道。
「學長邀請我去省城的私立醫療集團做財務主管，薪資是這裡的三倍，平臺也更好。」
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戀的東西了。
15.
走出醫院大門時，我看到了那三個熟悉的身影。
宋國華和李秀琴剛從拘留所出來，滿臉胡茬，憔悴不堪。
宋嘉鬱坐在輪椅上，形如枯槁。
他們現在的處境比我想象的還要慘。
為了給宋嘉鬱填補挪用捐款的窟窿，也為了還高利貸，那套他們引以為傲的大房子已經被銀行強制收回拍賣。
一家三口，徹底流落街頭。
看到我出來，李秀琴像是看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想衝過來，
卻礙於我身邊的保安不敢造次。
「知意，知意你不能不管我們啊！」李秀琴哭喊著，這次是真的哭了，「房子沒了，我們沒地方住了，嘉鬱也沒錢買藥了！我們知道錯了，真的錯了！」
宋國華也彎下了他那原本挺直的脊梁，甚至試圖當街下跪：
「閨女，爸給你跪下了！以前是爸媽糊塗，你帶我們走吧，哪怕租個地下室也行啊！」
周圍路過的人指指點點，但這次，沒人再勸我大度。
我停下腳步，最後一次看著這三個有著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我拿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面，將那三個號碼從黑名單裡拉出來，然後又當著他們的面，點擊了「永久刪除」。
「我的律師會跟進後續的所有賠償流程。」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的一家人，字字清晰：
「誹謗造成的精神損失費，
還有這五年你們欠我的名譽債，一分都不能少，我絕不撤訴。」
說完，我拉開車門，坐進了學長派來接我的專車。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他們絕望的哭嚎。
16.
那場官司我沒有出席，據律師所說，打得比預想中還要激烈。
為了給宋嘉鬱湊那根本填不滿的賭債窟窿，也為了應對我的索賠，宋國華賣掉了那輛他視若珍寶的轎車。
而那套唯一的房產，也在法院的強制執行下變成了他人的囊中物。
他們當初最引以為傲的，被他們最偏愛的女兒，敗的一無所有。
17.
三年時間飛逝，老城區的筒子樓。
這裡是城市最陰暗的角落，終年不見陽光，空氣中彌漫著發霉的味道。
不到二十平米的廉價出租屋裡，
堆滿了撿來的紙殼和塑料瓶。
宋國華佝偻著背，正費力地把一捆紙箱往門口拖。
他老了太多，曾經那個在酒桌上吹噓自己女兒「旺家」的中年男人。
此刻頭發花白，眼窩深陷，穿著不合身的舊夾克，像個行將就木的苦力。
屋內傳來瓷碗摔碎的脆響，緊接著是宋嘉鬱尖銳的咒罵聲：
「S老太婆，你想燙S我嗎？連杯水都倒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李秀琴慌慌張張地從廚房跑出來，手上還沾著洗盤子留下的洗潔精泡沫。
她顧不得擦手，連忙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嘉鬱啊，媽不是故意的，媽手抖……」
「手抖？我看你就是想我也早點S！」
宋嘉鬱躺在一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下半身蓋著一條發黑的薄被。
因為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再加上長期缺乏藥物維持。
她的病情急劇惡化，最終導致下肢癱瘓，終身隻能癱瘓在床。
李秀琴一邊抹淚一邊收拾，手背上全是凍瘡。
為了養活這個家，她不得不去附近的小餐館洗碗，宋國華則去工地打零工、撿廢品。
「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們沒本事，我也不會變成殘廢！」
宋嘉鬱抓起枕頭砸向母親。
宋國華嘆了口氣，蹲在門口抽著劣質旱煙，煙霧繚繞中，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悔恨。
就在這時，隔壁的大嬸嗑著瓜子路過,陰陽怪氣地說道：
「喲,老宋啊，剛才我在電視上好像看到你那個大女兒了。人家現在可是大城市裡什麼大集團的財務總監了,那氣派,嘖嘖嘖……你們當初要是對人家好點,
現在至於住這種狗窩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這一家三口的心上。
屋內S一般的寂靜。
李秀琴手中的掃帚掉在地上，她捂著臉，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宋國華把頭埋進膝蓋裡,身體劇烈顫抖。
他們每天都在爭吵，相互指責。
卻又不得不捆綁在一起,在無盡的悔恨和貧困的泥沼中，一點點爛掉。
18.
省城,海濱商務區。
落地窗外是蔚藍的海岸線,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
我合上剛籤好的年度財務報表，端起手邊的拿鐵喝了一口。
醇厚的咖啡香氣在舌尖散開，這是屬於自由的味道。
「知意，晚上的慶功宴,位置訂好了。」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森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笑著走過來,自然地幫我理了理有些凌亂的碎發。
在我最狼狽的那段日子裡,是他把我拉出了泥潭。
「好，我換件衣服就去。」我衝他笑了笑。
這幾年,我徹底切斷了與過去的毒瘤聯系。
換了城市,換了號碼，甚⾄連名字的用字都做了微調。
我有了一群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了愛護我的伴侶，⽣活步入了從未有過的正軌。
顧森出去後，手機震動了⼀下。
是一條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尾號 8899 的儲蓄卡於 10 月 15 日⼊賬工資及獎⾦……當前餘額：2，850，000.00 元。】
我拿著手機,⾛到落地窗前。
19.
窗外車水⻢龍,繁華喧囂。
陽光落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曾幾何時，為了五萬塊錢，我被親⽣父母逼得走投無路，被全⽹謾罵。
而現在,看著這一串數字,我內⼼竟然平靜⽆波,就像是看著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數據。
那些曾經讓我痛徹⼼扉的偏心、辱罵、背叛,如今想來,竟像是上輩⼦的事了。
真正的⾎緣，從來不是勒索的籌碼，也不是⽆底線索取的理由。
愛是雙向的奔赴,不愛，則是陌路。
我不恨他們了，因為恨還需要消耗情緒。
現在的他們對我⽽⾔,隻是這個世界上⽆關緊要的塵埃。
我深吸一口⽓，轉身拿起外套，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