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把利剪,一裁白紙,可化生天地萬物。
憑著這本事,我在蝗蟲肆虐時,剪出萬隻燕雀,頃刻間撲滅蝗災,保全一城。
百姓叩拜我為仙女,知縣大人要為我上表。
我擺手拒絕,說:「聽聞城中曾有人斬S蛇妖,願攜千金相嫁。」
方良從人群中走出,破衣爛衫,渾身酒臭,一把抓住我的手,咧開滿口黃牙,嘿嘿笑著:
「小仙女,你可別反悔。」
我看著他,笑起來,帶著說不出的冰寒。
師父是蛇仙,被凡人當作妖邪虐S,煉制長生秘藥。
凡人狂妄,有眼無珠,又怎知自己娶回家的,究竟是仙是魔。
1
我生於獵戶之家,因是女兒身,被阿爹當作誘餌獵虎。
「制一張虎皮能賣三十兩,
養大你,聘禮連十兩都沒有,你命賤,別怪我。」
阿爹冷漠說完,拿刀劃開我的掌心放血,推下陷阱,用血腥味吸引猛虎。
那年我才三歲,不懂他的話,隻記得手心好疼,怎麼喊阿爹都不應我。
我哭喊到天黑,山林漆黑,虎嘯聲漸漸逼近。
一抬頭,隻見一對幽藍如鬼火的眼睛正緊緊盯著我。
我害怕地縮起自己,那雙眼睛在我身邊遊走,忽然一眨,落地變成一個白衣的仙人。
他帶著一身冷香,淺淺笑著拉起我的手,在我掌心撫過,深可見骨的刀口立刻恢復如初。
「小丫頭,你迷路了嗎?這裡好黑,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抽泣搖頭,帶著稚氣說:
「阿爹要用我喂老虎。」
他神色微怔,還未說話,忽然虎嘯嘶鳴,
一隻猛虎跳進陷阱,對我露出森寒利齒。
我發著抖,一把抱緊白衣仙人的大腿,哇哇大哭。
他將我攬進懷中,柔聲安慰:
「不怕不怕,你看,是隻大貓咪。」
吃人無數的老虎在他面前格外溫順。
他牽著我的手去摸,老虎竟然乖乖低下頭,不情不願地任我撫摸,發出委屈的嗷嗚聲。
我摸著老虎的耳朵,恐懼一點點退去。
他笑著看我,忽然側耳聽了一下,說:
「你阿爹要來了,我得走了。」
我立刻抓住他的衣袖,SS不松手:
「我不要回家,阿爹要用我喂老虎!」
他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直到阿爹的弓箭射下來。
阿爹絲毫不顧我還在裡面,激動大喊:
「丫頭,
你這麼命大,還活著啊?這隻老虎個頭大,肯定不止三十兩,老子今年都不用愁酒喝了哈哈哈哈!」
我不知所措,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沾滿白衣仙人的衣襟。
他頓時恍然,拍拍我的頭,嘆息道:
「天下竟有如此父親,別怕,我帶你走。」
他給我取名白芷,養我長大,教我剪紙仙術。
他本是得證仙道的蛇仙,因我之故,又在人間蹉跎十三年。
我在他身邊長到十六歲,從一個懵懂稚童,慢慢長成窈窕少女。
直到情竇初開的年紀,對他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思。
2
十六歲那年的春日,山花開遍時,師父說我大了,該去山下看看。
「山下有少年郎,正當年華,你若遇到喜歡的,回來同我說,我去給你說親。」
我不解:
「說親是什麼?
師父不就是我最親的人嗎?」
他笑笑,給我收拾著行囊,打禪機一樣說:
「等你遇到就明白了。」
行囊裡滿滿當當,全是他這些年攢下的金銀。
他送我下山,一路無言,最後隻嘆道:
「若是、若是真的遇到了,也不用特意回來告訴我,傳信讓我知道,也可。」
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下了山。
山下城鎮繁華,我遇到很多正當年華的少年郎。
不消兩天,我就明白了說親是什麼意思。
我心頭仿佛綻開漫山遍野的花,扒開每一朵花蕊,裡面藏的都是師父的身影。
人間所有少年郎,加起來都不如師父。
如果真要同誰親一輩子,我不要別人,隻要師父。
身處喧囂人間,我卻格外思念師父。
想立刻見到他,也想將自己見到的一切說給他聽,更想讓他撫著我發頂,聽他說一句:
「阿芷,我也喜歡你。」
我迫不及待回山,要將心事說給師父聽,就算他笑話我,要趕我走,我也要S乞白賴纏著他。
山下少年郎說過的,烈女怕纏郎。
更何況,我三歲就已經纏成功過一次了。
可我回到山上,見到的,卻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體。
白蛇安靜躺在山林間,被殘忍剝皮,抽去骨骼,開膛破肚,五髒六腑都被人活活挖走。
花草林木摧折,到處都是他痛苦掙扎的痕跡。
我如墜地獄,僵立於原地,不知所措。
他似乎知道我會回來,S前用血給我留下一句遺言:師徒緣盡於此,不要為我報仇。
我反復念著這句血書,
直到大雨傾盆,我才驚覺,想對師父說的話,再也沒有機會讓他聽到了。
我站在冷雨中,哭聲比驚雷先到來。
我小心翼翼收殓起殘破的屍身,沾著雨水將那句血書擦去。
固執地想著,我沒看到,便不作數。
仇要報,緣也未盡。
仙人不壽,那我便成魔。
3
老虎告訴我,虐S師父的人,從青崖縣而來。
他們身懷異術,引來天雷誅仙,不是普通凡人。
我摸摸老虎身上猙獰的傷口,告訴它:
「你盡力了。」
老虎嗚咽一聲,像小時候裝作大貓哄我那樣,慢慢低下頭去,蹭了蹭我的手心,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我把老虎埋在師父身邊,重新背起行囊,下了山。
青崖縣正鬧蝗災,
萬頃禾苗眼看就要被吞噬一空。
我剪出萬隻燕雀,紙雀化生,頃刻間撲滅蝗災,保全一城。
百姓叩拜我為仙女,知縣大人要為我上表。
我擺手拒絕,說:
「聽聞城中曾有人斬S蛇妖,願攜千金相嫁。」
百姓面面相覷,沈知縣更是意味深長地望著我。
方良從人群中走出,破衣爛衫,渾身酒臭,一把抓住我的手,咧開滿口黃牙,嘿嘿笑著:
「小仙女,你可別反悔。」
我打量著他,這樣一個潑皮無賴,怎麼可能S得了我師父。
他見我不信,立刻摸出一片鱗片,大聲嚷嚷:
「你看,這就是從那蛇妖身上挖下來的!
「那些術士們要抓妖煉藥,隻有我知道蛇妖在哪,我帶他們上的山。
「術士們一個個看著有本事,
其實膽子小得很,草包一樣,最後還是靠我,一劍捅S了那妖怪!
「你們不知道,那畜生長得比樹還粗,滾起來能壓S個把人,多虧我機警,找準時機……」
方良聲音越來越大,舉著鱗片,向眾人吹噓誇耀。
鱗片還沾著幹涸的血跡,鮮紅刺目。
我看著他,笑起來,帶著說不出的冰寒。
「攜千金相嫁,絕不反悔。」
凡人狂妄,有眼無珠,又怎知自己娶回家的,究竟是仙是魔。
4
師父教我剪紙時,曾告誡我,剪福剪喜都可,萬萬不可剪活物。
「通靈之物,易惑人心,白芷,你切記,不要沉湎其中。」
他修的是仙法,不曾踏足人間,也就不懂這世上最能惑動齷齪人心的,根本不是活物,
而是那些黃白S物。
為了些許金銀,凡人連親生女兒都能舍去飼虎。
他純善,不懂人心,所以慘S在凡人手中。
我剪出千金,置辦宅院奴僕,接了方良和他母親陳氏來住。
奉上金銀時,他母子二人假惺惺推拒一番,如狼似虎地開始揮霍。
方良出身貧苦,父親早亡,母親一人拉扯他長大。
早年間,他也曾是遠近聞名的孝子。
陳氏腿傷不愈時,他上山尋靈藥,這才意外遇到師父。
師父見他一心為母,動了善心,涉險為他採得靈藥,治好了陳氏。
可他轉眼便忘恩負義,那些術士出一百兩銀子,請他帶路時,他沒有猶豫就應了下來。
很快一百兩銀子就被揮霍一空,他又回到窮困潦倒的日子,全靠陳氏為人漿洗賺錢。
婚宴當日,全城百姓都來為我慶賀,連沈知縣也送上一份賀禮。
方良和陳氏意氣風發,硬是拉著所有人喝酒。
如今他們靠著我,不僅能頓頓吃飽,還能住進高屋大宅,金銀奴僕樣樣不缺。
方良借著三分酒勁,得意忘形,醉醺醺地爬上桌子,跺著腳,大聲叫嚷:
「算命的早就說過,我方良,這輩子,注定了要走大運!
「山上那條蛇,你們知不知道,那畜生被宰的時候,疼得到處翻滾,我差點被它撞下山崖,一把抱住它的尾巴,它居然還把我救了回來,真是蠢吶,哈哈哈!」
宴席喧鬧,誰都沒有注意方良說了什麼。
我卻聽到角落裡的蘇大娘低聲唾罵:
「忘恩負義的東西!人家安安生生窩在山上,就算是妖,也從不害人,還幫過你。
小人得志的賤骨頭,當心摔S!」
有人為師父鳴不平,我心中立刻軟了一瞬。
再看向方良時,即便眼中帶著血氣,臉上也能牢牢嵌上一副得體微笑。
我悄悄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虛虛一壓。
方良腳下的方桌頓時坍塌一般軟下去,帶著他摔倒在地,一頭扎進殘羹剩飯裡。
我抬起唇角,手腕翻轉,他身下的碗盤像是有了生命,裂成根根尖刺,在長衫遮掩下,猛然鑽進他的膝蓋。
方良一身酒氣頓時變成冷汗,抱著流血的膝蓋抽搐痛呼。
陳氏大呼小叫著衝過去,想要扶起方良。
我冷笑,望向蜷縮成一團的方良,手腕抬起,尖刺便立刻又深入幾分。
隔著喧鬧的人群,我都能聽到方良骨頭碎裂的聲音。
又脆又響,如聽仙樂。
5
方良斷了一條腿,大夫來摸過之後,搖搖頭,告訴他,已經徹底廢了。
陳氏趴在床邊,母子倆交換一個眼神,就聽她裝模作樣地哭訴:
「我兒可憐啊,娶回個喪門星,剛進門就克得我兒斷了一條腿啊!」
方良躺在床上,也朝我破口大罵:
「你不是仙女嗎?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撲滅蝗災,一條斷腿都治不好!小心我休了你!」
我側身躲過他砸來的茶盞,作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
「辦法不是沒有,隻是、隻是……」
他見我猶豫,眼前一亮,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急切哀求道:
「娘子,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隻要你治好我,我一定記著你的好,加倍報償!」
「你我已經是夫妻,
何需報償,隻是……」
我怯生生望向陳氏,說:
「我沒有治病的本事,想治好,需要血脈相連之人,換腿。」
陳氏立刻變了臉,咬牙道:
「小賤人你要害我!」
我趕緊跪在地上,言辭悽切:
「冤枉啊!我怎麼會害夫君和婆母,這都是為了夫君好,不是嗎?」
方良目光閃爍,在我和陳氏之間轉來轉去,最終落在陳氏身上,帶著些許試探。
陳氏顫巍巍指著他,痛心大罵:
「白眼狼!我養你有什麼用!」
方良神色幾度變幻,最終隻是狠狠捶著床,發泄著無能為力的憤怒。
我噙著一汪眼淚,柔聲安慰方良:
「夫君,就算你徹底殘廢了,我也絕不負你。
」
我眨眨眼,埋在他血肉中的碎片立刻動起來,沿著經脈緩緩遊走。
一寸一寸,鈍刀割肉。
他疼得滿床打滾,抽搐著,發出痛苦的哀嚎。
陳氏驚慌失措,想要按住他,卻抓了兩手的血。
血中混著碎肉,黏膩觸感纏上陳氏指尖,腥臭可怖,駭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幹嘔。
方良氣息奄奄:
「娘、娘……救救我,娘……」
他疼得神志不清,如同孱弱幼童,隻能不停呼喊著陳氏。
陳氏抬眼看著自己的親生骨肉,牙關咬得S緊,始終一言不發。
我抹著眼淚,學著陳氏的樣子,裝模作樣地哭訴:
「婆母,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夫君去S嗎?
」
6
陳氏已經十幾日沒有露面。
她躲在自己的一方小院中,被成群僕役簇擁著,年過半百,第一次過起豪門貴婦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