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姑姑！你快告訴她！你最愛的是我！」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快說啊！讓她走！讓她永遠消失！」
沈星璇狀若癲狂的樣子嚇到了沈雲。
在聽到沈星璇的話之後，她的臉色瞬間煞白。
想要同我解釋什麼，但我早已轉身，關上了大門。
8.
沈星璇這一鬧，讓沈雲更加愧疚。
千方百計地聯系我。
我去醫院的時候，她寸步不離地陪診。
幫我安排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
或是親手做些從前我最愛吃的東西送過來。
我再也沒有在她面前犯過病。
也從未接受過她的好意。
她安排的醫生我沒去。
強塞給我的藥，我轉手扔進了垃圾桶。
送來的那些吃的，
我端給了小區裡的流浪貓狗。
做這一切的時候，沈雲是親眼看著的。
「你就這麼恨媽媽嗎？」
我搖頭拒絕。
「我不是你的女兒，你認錯人了，現在再不離開，我就報警了。」
多年前她說過的話，如今終於扎向了她自己。
沈雲眼底盡是悔意。
第二天她去了方知媛的律所。
「一個母親隻是想和自己的女兒吃頓飯，難道這都不可以嗎？」
沈雲太知道怎麼利用母親這個身份。
她年輕時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把親生女兒送進精神病院。
現在，她也能用母親的身份來給我和方知媛施壓。
「好，我去。」我說。
沈雲的眼睛驟然明亮。
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提沈星璇。
屋內的陳設幾乎沒變，隻是客廳顯眼處多了幾個沈星璇的相框。
沈雲系著圍裙忙裡忙外。
桌上擺滿了我曾經愛吃的菜。
「試試這個湯，媽媽燉了一上午的。」
她殷勤地給我盛湯，眼裡閃著希冀的光。
我攪動著手裡的湯匙，輕聲開口。
「媽。」
沈雲渾身一抖，連連點頭。
「哎，哎，南南，你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您還記得當年我爸去世後，您在他墳前說的話嗎？」
沈雲神情一怔，目光突然閃爍了起來。
「記得啊，我怎麼會不記得。」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沙啞。
「我說我會照顧好你，讓他安心上路。」
我嗯了一聲，
繼續追問。
「您覺得我爸現在安心了嗎？」
沈雲渾身一僵，喃喃開口。
「我知道都是我的錯，可我當時也實在沒辦法。」
我放下筷子，轉頭看她。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也不是要追究，你畢竟還是我媽。」
「隻是有些話憋在心裡這麼多年，我也累了。」
沈雲長舒一口氣，終於回過神來。
「南南，我就知道你最懂事，肯定能理解媽媽當年的難處對不對？」
我點頭，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道：
「我能看看表妹的大學畢業證嗎？」
「畢竟，它曾是屬於我的。」
沈雲眼神茫然了一瞬，隨後漸漸黯淡下去。
良久的沉默後，我聽見一聲嘆息。
「當年，
都是我的錯。」
她起身去房間找來那張大學畢業證。
我安靜地看著。
那張本屬於我的證書。
上面是我的名字。
但人，卻不是我。
沈雲在一旁說起當年的事。
「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當年也是鬼迷心竅，聽了你舅舅的鬼話。」
「又覺得星璇可憐，怕她真的走了歪路，才想到讓她頂替你去上大學。」
「這五年，我沒有一天不後悔的。」
她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這麼多年，我一直不敢去看你爸爸。」
「我怕啊，我更不敢看你的臉，因為你和你父親實在太像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長大後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厭惡。
愧疚的時間長了，便成了恨。
9.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離開前，沈雲堅持要送我。
剛到小區門口，就看見沈星璇匆匆而來。
在看見我們並肩而立的時候，腳步僵在原地。
我正準備離開。
沈星璇快步走了過來，一把將我推開。
「你來做什麼？你又來蠱惑姑姑了對不對？你怎麼這麼賤啊！」
面前的女人大著肚子，整個人顯得凌亂不堪。
通紅的眼眶裡，全是慌亂和心虛。
我沒說話，沈雲開口喝斥。
「星璇，她是你姐姐，你胡說什麼！」
說罷又趕緊安慰我。
「南南，她懷孕了，情緒不穩定。」
沈星璇見狀，更加歇斯底裡。
「對！我就是不穩定！
我告訴你陸思南，姑姑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走啊！走得越遠越好。」
沈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沈星璇歇斯底裡地怒吼。
「姑姑，你是不是又心軟了？你是不是忘了當年你是怎麼答應我爸的？」
沈雲眼神一凜，揚起手狠狠給了沈星璇一記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格外刺耳。
沈星璇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沈雲。
她SS地瞪著我，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最後猛地轉身，踉跄著跑開了。
「姑姑，你一定會後悔的。」
沈雲的手還停在半空，張了張嘴。
「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當然知道沈星璇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畢竟她的一切都是我的。
是她從我這裡偷走的。
五年前，她以為我S了，所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可現在我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還和沈雲表現出一副親昵姿態。
她當然接受不了。
我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那晚之後，沈雲消停了一段時間。
再次收到她的消息，是一封燙金的請柬。
沈雲邀請我參加醫院為她舉辦的榮休儀式。
第二天，我早早就到了現場。
沈雲這些年的口碑不錯。
她接受過很多電視臺採訪，名氣不小。
因此，醫院還專門請了記者，開了直播。
我坐在人群中，看她站在臺上接受眾人的祝福。
最後，
家人代表上臺發言。
我站起來，走向臺前。
沈雲眼裡滿是期望和欣慰。
她甚至對我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我並未看她，拿出 U 盤連接電腦。
身後的大屏幕上瞬間出現一份 PPT。
那份偽裝成拆遷協議的高利貸合同關鍵頁。
一張大學畢業證書。
名字是陸思南。
但照片，卻是沈思璇。
「沈主任。」
我目光平靜地看向呆愣在原地的沈雲。
「您的女兒，到底是沈思璇，還是陸思南？」
不等她回答，我又點開一份錄音。
那天吃飯時，沈雲說的話清晰無比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每個字都像一記利爪。
將沈雲光鮮外表下的齷齪，
狠狠地撕開，攤在所有人面前。
現場安靜一瞬後，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想起當年我大鬧醫院時說的那些話。
「五年前你說的那些，竟然都是真的？沈主任真的讓自己外甥女頂替自己女兒上了大學？」
「可沈主任當時不是說她精神有問題嗎？」
「是為了掩蓋真相吧？為了外甥女，居然造自己女兒的謠？這還是人嗎？」
……
議論聲此起彼伏。
沈雲慘白著臉站在原地，身形搖搖欲墜。
醫院領導面色鐵青，揮手將她帶了下去。
精心準備的榮休儀式，變成了她的公開審判席。
她幾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在眾目睽睽之下，崩塌殆盡。
10.
網絡和輿論的力量很強大。
沈雲的事發酵得很快。
警察第二天就上門帶走了她。
我剛接到消息沒多久，門就被瘋狂敲響。
沈星璇眼睛紅腫，頭發散亂地站在門口。
早已沒了平日裡的驕縱模樣，隻有滿臉的恐慌。
她幾乎撲進來，SS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進我的肉裡。
「陸思南！你知不知道你毀了姑姑，也毀了我！」
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
「我老公都知道了，他問我是不是真的，婆家那邊也在問我。」
我甩開她的手，冷冷地看著她。
「你的事，與我有什麼關系？」
沈星璇渾身一顫，眼神變得兇狠。
「都是你！要不是你出現，姑姑不會變，一切都好好的！」
「你把證據撤回去！
你去跟大家說你是胡說八道的！去啊！」
我輕笑。
「我為什麼要撤回去？沈星璇，你的報應到了。」
沈星璇臉色瞬間煞白。
「不行，你不能這麼做。」她喃喃道，「怎麼辦？這下該怎麼辦？」
她一邊說著一邊後退，撞到了牆上。
沈星璇渾身一震，像是想到了什麼，隨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對，隻要你S了就行，就像當年你爸那樣，你S了我就安全了。」
我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聲音冰冷。
「我的律師已經正式起訴，你猜猜，是我先S，還是你先進去坐牢？」
「即便你現在還懷著孕，但你的丈夫，你的婆家呢？」
「他們會要一個罪犯，一個冒牌貨嗎？」
冒牌貨三個字被我咬得很重。
沈星璇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她崩潰地尖叫，雙手捂住耳朵。
「當年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當時還小！我隻是聽姑姑的話而已。」
她癱坐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孕相讓她看起來更加狼狽可憐。
但我知道，這副皮囊下是怎樣的心腸。
「沈星璇，這是你欠我的。」我說。
沈星璇抬起頭，眼裡的恐懼和不甘交織。
我不想再繼續糾纏，轉身離開，身後卻傳來她低沉沙啞的聲音。
「我知道你爸是怎麼S的。」
腳步頓在原地。
沈星璇報出一個銀行B險箱的號碼和密碼。
「原件和備份都在裡面，以前，我和我爸一直就是用這個威脅你媽的。」
她語無倫次，
聲音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陸思南，這些東西夠不夠你放我一馬？」
我沒吭聲。
「你還想要怎麼樣？我把你的東西全部還給你，隻要你放過我！」
沈星璇幾乎是吼出來的，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眼神裡全是哀求。
「屬於你的，我全都還給你，求你了，不要牽連我，我不想去坐牢。」
「我的孩子還沒出生，他不能沒有媽媽。」
「我隻要證據。」我沒有承諾更多，「至於你丈夫和婆家，那是你的事。」
沈星璇還想說什麼，但我已經關上了門。
方知媛拿到了B險箱裡的東西，是一支老式的錄音筆。
裡面隻有一段嘈雜的錄音。
「姐，你放心，司機我找好了，絕對可靠，喝得夠多。」
「車上動了手腳，
看起來就是意外，B險金一到手，債就能還上。」
是舅舅的聲音。
接著響起一個熟悉的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
「國富，那是你姐夫，南南還那麼小，以後我們娘倆可怎麼辦啊？」
「那怎麼辦？他不S，我們全家都得S！」
「那些人說了，再還不上錢，就卸了星星的手腳！你忍心看星星變成殘廢？」
「姐夫沒了就沒了，以後我養你和南南，姐，你可是我親姐啊。」
長久的沉默後，傳來惡魔低語般的一個字：
「好。」
11.
錄音結束。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段對話，依舊那一聲好。
寒意還是從腳底瞬間蹿遍全身，
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刺骨的疼痛。
方知媛默默遞過來一杯溫水，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些證據足夠了。」她聲音沉穩，毫無感情。
「連同之前的材料，數罪並罰，沈雲和沈國富，這輩子都別想出來了。」
我點點頭，將錄音筆緊緊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樹枝新芽萌生。
冬已去。
春天就要來了。
那段錄音，連同其他所有證據,被方知媛整理成一份詳盡的卷宗,遞交了法院。
開庭那天，我沒去。
方知媛回來時,眼圈有點紅,遞給我一份判決書復印件。
舅舅沈國富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沈雲，我的母親,被判五年。
沈星璇因頂替入學、參與詐騙等罪名，
被判三年。
但因為在審理期間確認懷孕，最終判處緩刑。
可命運似乎覺得對她的懲罰還不夠。
她那個本就因真相曝光而對她冷眼相待的丈夫。
在判決下來後的第一時間就迅速提出了離婚。
沈星璇挺著肚子，在民政局門口又哭又鬧，也未能挽回。
或許是情緒太過激動,或許是接連的變故徹底擊垮了她的身體。
她那來之不易的孩子最終沒能保住。
孩子沒了，緩刑的護身符也隨之失效。
冰冷的镣銬重新戴回她手上。
她不哭不鬧，任由法警帶走。
屬於我的東西,一點點被歸還。
沈雲和沈國富名下的財產，經過復雜的清算和執行，也劃到了我的名下。
數額不小，足以讓我餘生無憂。
沈星璇在獄中精神越來越差,時常對著空氣說話。
有時哭,有時笑。
沒多久,就傳來她的S訊。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窗邊看書。
我愣了很久，心裡空蕩蕩的。
沒有預想中的快意,也沒有悲傷。
沈雲經常給我寫信。
大多是懺悔。
我不想看,直接撕碎扔進了垃圾桶。
我拿著錢和方知媛一起去了江南一座煙雨小鎮。
五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一個城市改換面貌,也⾜夠一個人從深淵爬回人間。
我按時吃藥,定期復查，情緒漸漸穩定。
也能睡一個整夜的覺。
再次接到沈雲的消息,是我準備動身離開的前夜。
思考良久,
我還是去了趟監獄。
不過三個⽉而已,她完全變了個樣。
頭發幾乎全白了。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抬頭看我,嘴唇哆嗦著。
眼裡蓄滿了渾濁的淚。
「這是我的報應,我如今這樣，你爸也終於可以明⽬了。」
我沉默地聽著她說話。
最後在我的沉默中，歸於⼀片沉寂。
從監獄出來,獄警遞給我⼀個布包。
「你媽媽讓我轉交給你的。」
⾥⾯是⼀個金手镯，和⼀份遺囑。
金⼿镯是爸爸當年送她的。
遺囑裡說,等她S後,所有的遺產都歸我。
⼼⾥突然湧出一股更深的疲憊。
恨不動了。
也是想放過我自己了。
幾天後，我又收到⼀封信。
信紙上隻有歪歪扭扭⼀行字,墨水被⽔漬暈開了⼀些：
「南南，好好活。媽下輩子，做⽜做馬還你。」
沒有落款。
我關了手機,戴上眼罩。
飛機就要起飛了。
新的旅程，就要開始了。
這一次,隻有我和我的名字。
幹幹淨淨，⾛向我的，嶄新的人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