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嗓音溫吞,語氣不帶怒意,仿佛隻是闲話家常,
「朕遣人去問,他說是惹了你不快,自請跪罰,可有此事?」
這件事,周琰下學回來已經告訴了我。
他說他要去拉周煜,他卻S活不肯起來。
「你不必憂心,若真有什麼事,母妃來應付就是。」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一旁的周琰突然跪了下去。
「是兒臣的不是。」
「是兒臣來了長樂宮後整日纏著母妃,這才令她忽略了五哥。父皇要罰就罰兒臣,千萬不要責怪母妃,她向來最疼五哥,怎麼舍得他罰跪?」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前世我千般萬般地護著周煜。
搶在他前面喝下毒酒,
自此落下病根。
為他跪在雪地裡,壞了一雙膝蓋,再不能騎馬挽弓。
我是真的將他當作了我的親生兒子。
所以做這一切的時候,甘之如飴。
心裡隻盼著他好。
最後換來的,是他一杯毒酒。
可如今,周琰不過九歲。
竟開始笨拙地護著我。
我看著他,心中澀得如同一枚剝了皮的李子。
卻也心軟得一塌糊塗。
跟著他跪了下去。
正要說話,皇上卻先一步開口了。
「你將琰兒教養得很好。」
「但煜兒的孝心,朕亦是為難。」
他輕輕嘆了口氣,
「淑妃,你可願為朕分憂,將煜兒也帶回長樂宮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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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恍然。
原來周煜是這個打算。
前世我便聽聞,周煜的生母與皇上之間有些舊情,隻是身份特殊,不能入宮為妃。
皇上子嗣不少,表面看似一視同仁,實則暗地裡各有偏重。
比如周琰,生母是掖庭罪奴,生下他不久後就去世。
比起他,皇上更偏愛沉默但聰慧的周煜一些。
隻不過……
聰慧與機巧之間,往往隻有一線之隔。
我溫聲道:「從前待五殿下好些,不過因為他親近臣妾,常來探望,一口一個母妃叫著。但歸根究底,都是皇家血脈,臣妾自然是一樣疼愛。如今長樂宮已經有了琰兒,若是臣妾名下再多一個皇子,恐怕容易招惹闲話。」
皇上靜默片刻,笑了:「淑妃思慮周全,倒是朕忽略了。」
「罷了,
此事不必再提。」
他起身離開。
其實宮中並非隻有我一個嫔妃沒有生養。
皇上卻再沒提過給周煜找養母的事。
他聽懂了我的暗示。
周煜並非渴求母愛。
他隻是早有野心,想為自己挑選一個可以作為助力的養母。
沒有天子會容忍別人覬覦自己的皇位。
宮中人人都看出了我對周煜的冷待,和皇上的默許。
那些欺辱他的,下手更狠。
時間飛逝如露。
周煜終於受不住了。
來年春宴,他向他的父皇獻上一份大禮。
——他的生母自宮外而來,獻舞賀歲。
皇上大悅,下旨冊封她為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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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我S前兩年,其實已經陸陸續續聽說了關於周煜生母的消息。
傳聞她是皇上的親嫂,雖然兩人情投意合,卻隔著倫理綱常。
生下周煜後,她自稱要為亡夫守孝,在宮外逍遙快活了十數年。
直到周煜登上皇位才肯進宮,坐享其成。
可現在,她終於忍不住了。
周煜沒能當成我的兒子。
沒借到我母家的勢力。
她若再視而不見,恐怕他活不到那一天。
我坐在席間,冷眼看著高臺上的三個人。
皇上緊緊握著珍妃的手。
一臉失而復得的喜悅。
周煜坐在他們中間,目光陰沉沉地望向我。
我遙遙衝他舉杯,勾一勾唇角。
這下母子團聚了。
前世的賬,才好一起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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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數日晚上,皇上都歇在了珍妃的朝華宮。
賞賜如流水一般送入她宮中。
周煜也有了新去處。
他成了珍妃的養子,一躍成為皇上最器重的兒子。
皇上甚至親自將他帶在身邊教養。
前朝後宮都說,皇上恐怕屬意周煜為太子。
這些周琰都不關心。
他下學回來就鑽進廚房,一直忙到天黑。
最後竟端出一碟我最愛吃的糟鵝掌來。
還小心翼翼地哄我:「母妃別太難過。」
我好笑地望著他:「你覺得母妃會難過嗎?」
「父皇偏寵珍妃,已經多日不進長樂宮……」
「看你說的什麼話,你父皇平時也鮮少來我宮中啊。
」
我摸摸他的頭,威脅道,
「你要是實在闲得沒事,去多做兩篇文章。」
周琰轉身就去了。
他很聽話,隻是不懂我心。
這也不怪他。
偌大的後宮,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
我恨皇上。
恨到看到他就膈應的地步。
十年前,在秋獵上擋下的那一箭,非我所願。
那支羽箭橫空射來,我下意識抽劍去攔,皇上卻拽著我倒在他身上。
腳下失了平衡,執劍的手亦不能著力。
羽箭從我腰側刺入,穿過小腹。
傷得極重,險些沒能救回來。
後來我不能生育,皇上晉我為妃。
我漸漸品出些意味。
我爹手下有兵權,身上有戰功。
天子不悅。
那一箭,是故意的。
後來皇上再來我宮中,我稱病不見。
幾次三番,他也不再來了。
我想得出神,沒留意周琰去了一會兒,很快折返回來。
回神低頭,就瞧見他拿著厚厚一疊紙,站在我面前,輕聲道:
「母妃月初讓我讀的書,我都讀完了,文章也多作了幾篇,還請母妃過目。」
窗外夜風響,聲聲扣著窗扉。
我忽地想起前世。
宮人來稟,說是周琰愚笨,一本策論半年都讀不明白,惹得聖上大為不悅,公然稱他不堪大用。
這一句,算是徹底斷送了他爭奪儲君之位的資格。
所以後來,幾個皇子爭得頭破血流時,他卻平安去了封地。
如今想來,他不僅聰明,
還懂藏鋒。
我低頭翻著他寫的文章,心神微顫。
側撐著腦袋望著他:「太子之位尚且空懸,琰兒可有心爭一爭?」
他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下意識摸了摸聽不見的那隻耳朵。
身有殘缺,是皇子大忌。
但那又有什麼關系?
「不必管其他的,隻問你的心。」
我笑了笑,「你若想要,就是你的。」
12
周琰變得忙碌了許多。
上午去上書房念書。
下午回來,我便緊閉長樂宮大門,教他兵法武藝。
我自幼長在邊關,這些都是我爹親自教我的。
若非皇上強行令我進宮……
「母妃文武雙全,可堪為大將。
」
周琰誇我。
「拍我馬屁也沒用,這套劍法要是練不好,今天晚膳就沒有你愛吃的蝦餃和香煎魚。」
他垮下臉,開始一言不發地練劍。
我十分滿意,宵夜讓丹月做了他最喜歡的板慄蜂蜜酥。
這一年年末,宮中出了件大喜事。
朝華宮的珍妃又有了身孕。
皇上大悅,晉她為貴妃。
她懷孕到第四月,宮中大批宮人,還有幾位皇子都患了天花。
一時人心惶惶。
長樂宮大門緊閉,我遣退了從前未得過天花的宮人,隻留我和丹月兩人,照料周琰。
他燒得渾身滾燙,還在竭力勸我:
「丹月姑姑說,母妃未曾得過天花,不如還是離兒臣遠些……」
我擰了帕子搭在他額頭上:「閉嘴。
」
「生S有命,兒臣能得母妃多番看顧已是萬幸,若再傳染母妃,萬S難辭其咎……」
「周琰!」
我拉下臉,「你再跟我掉書袋,我就揍你了。」
「……」
他終於不說話了。
躺在床上,眨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望著我。
周琰發了一身的痘瘡,他伸手要撓,被我強按住。
「會留疤。」
他很聽我的話,可又痒得難受,便伏在我懷裡一直哭。
哭到後面,含糊不清地叫我:「娘親,娘親……」
不再是母妃了。
我想,他一定也很想念那個生下他第二日便過世的親娘。
於是我將人攬入懷裡,
輕輕拍著他的背,唱著走調的哄睡小曲。
我沒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也沒有照料孩子的經驗。
好在還記得,我娘去世前便是這樣哄我的。
丹月煎了藥端來,我吹涼了,一勺勺給周琰喂下去,又掖了掖被子。
「娘親在這裡。」
「安心睡吧,你會沒事的。」
前世我亦是這樣照顧周煜的。
周琰那邊,讓人送了藥過去,他雖然最後病好了,身體卻虛弱下去。
所以才會年紀輕輕就病逝於封地。
這一世,我要他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很快,周琰睡著了。
我又給了他換了一次帕子,這才出門。
丹月來報:「五殿下亦被傳染了天花,高熱不退。珍貴妃有孕在身,不方便親身照料,便將他丟給了宮裡唯一得過天花的嬤嬤。
」
真有意思。
前世她捏著帕子嚶嚶哭泣的聲音,仿佛還響在我耳畔:
「不是自己肚子裡生出來的,到底不心疼。」
不是親生兒子嗎?
怎麼不親自心疼一下,倒是隻丟給嬤嬤。
我冷哼一聲:「不用管他。你去找太醫調整一下藥方,加幾味藥,甘草……」
她一一記下,領命去了。
這是前世幾番改良後的藥方。
如今我直接給周琰用了。
想了想,又幹脆讓太醫去稟告皇上一聲。
這個功勞落在長樂宮,就是落在周琰身上。
夜裡,長樂宮的大門突然被敲響。
我開了門,嚇了一跳。
竟然是周煜。
他一張臉燒得通紅,
站都站不穩,隻勉強撐著大門。
嗓音沙啞:「母妃……母妃救我……」
我冷聲道:「五殿下認錯人了吧?珍貴妃才是你的養母,你該去找她。」
說著就要關門。
他搖搖頭,忽地撲到我腳下,嚶嚶哭泣:
「兒臣知錯了!」
「前世並非兒臣有意,是珍妃在我耳邊進獻讒言,我被她鬼話迷惑,才誤解了母妃……」
「我S後,她竟然將一個從宮外帶回的野種扶上皇位,我這才知道,我錯得離譜……」
周煜仰著脖子,淚眼盈盈地望向我,
「這天下,唯有母妃待我最好。」
13
我攥緊了手,
冷眼看著他。
一瞬間明白過來。
這場大病,讓周煜也回來了。
這樣也好。
冤有頭債有主。
要報仇,自然找前世的他更快意。
我強忍著一劍S了他的衝動,隻道:「本宮聽不懂五殿下在說什麼,莫非是燒糊塗了?還是快些回宮休息吧。」
「母妃、母妃,您再救我一次,此恩我永世不忘……」
他仍聲聲叫著我。
嗓音仿佛泣血。
令我想到前世種種。
不禁心頭更恨。
說話間,那個照料周煜的老嬤嬤終於遲遲趕到。
「五殿下!快隨老奴回宮去吧,別驚擾了淑妃娘娘!」
她年近花甲,頭發都斑白了。
照料周煜難免不夠周全。
這場來勢洶洶的天花終於慢慢褪去。
得益於我獻上改良後的藥方,宮中S傷比起前世少了八成。
即便如此,仍舊沒了一個體弱的皇子。
還有因為照料不夠周全,臉上留了幾處疤痕的周煜。
後來我又在御花園碰見過他。
我吃著周琰給我剝的橘子,看著周煜慢慢走近,向我行禮。
陽光一照,他臉上的幾處疤痕更加明顯。
我笑眯眯地說:「可惜了。」
周煜面色陰沉。
他既是重生回來的,想必比我還清楚。
前世,跟他旗鼓相當的三皇子,就是遭逢刺客,臉上留了疤,最終無緣皇位。
那刺客還是他安排的呢。
氣氛凝滯片刻,周煜忽然道:「母妃恨我嗎?」
不等我回答。
為我折花的周琰先一步回來,淡淡道:「五哥叫錯了,珍貴妃才是你母妃呢。」
他一向性子溫和。
這句難得帶了冷意。
說完又將懷裡抱著的幾支梅花遞過來:「娘親看看,好不好看?」
他病愈後,對我換了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