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大人好像看我不大順眼，他對別人也這樣嗎？還是我有什麼地方犯了他的忌諱？」
我兩手抱胸，幸災樂禍：
「不知道啊，但是郡守大人對我挺好的，每個月給三百錢，從不拖欠。」
「我在謝府挺好的，不需要贖身，往後也不會踏入白家一步。」
白璟年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蘇小錦，你腦子壞了吧！」
「你放著我白家的當家主母不當，去給別人當丫鬟？」
「那郡守是從戰場上出來的，你也看到了，他性格陰晴不定，脾氣暴戾，萬一哪天把你打S了，都沒人給你收屍！」
我心無波瀾，隻是擔憂地望著天。
這場雨，怕是今夜都不會停了。
白璟年軟下語氣：
「你回來吧，
好嗎？我以後一定千百倍地對你好。」
「別的事我會去解決，你區區一個丫鬟，謝煊不會不放你。」
我心想。
算了，不等了。
我拿起小蘭給我準備的傘，衝到了風雨中。
「蘇小錦，你給我回來……」
屋內的聲音被傘面上噼裡啪啦的雨聲擋住。
白家和謝府之間的距離，不近，但也不遠。
就像一個多月前的那個夜晚，隻要跑上三裡路，就到了。
那時候是出逃，我前途未卜，不知道去謝府會面對什麼。
可是現在，我兜裡揣著銀子，心裡想著謝煊。
不管多大的風雨都要回去。
我無論把茶泡成什麼樣，他都說好喝。
他晚上從來不搖鈴鐺，
更不會讓我半夜三更在院子裡捉蛐蛐，每天都能睡好覺。
他還會給我帶糖葫蘆、油酥餅、桃花酥、雲片糕……
不管我在他心裡算什麼，此時此刻，我隻想回到他的身邊。
白家附近有一處避雨的地方。
那裡赫然停著一輛馬車，燈籠上寫著「謝」字。
我心裡當即湧起一股暖流。
他竟然派馬車來接我了。
我掀簾而入，冷不防看到謝煊坐在裡面：
「大人，你怎麼在這？」
謝煊淡淡看了我一眼，不說話。
他周身籠罩著寒氣，比外面的雨霧還要冰涼幾分。
我從未見過謝煊這副樣子。
心想是不是在白家待了太久，耽誤了伺候。
老管家在前面駕著馬車，
道：
「大人怕姑娘淋到，早就來了，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謝煊冷冷道：「閉嘴。」
管家繼續：
「蘇姑娘擔心白公子的傷勢，跑得真快啊，我還沒套好馬車，你就跑沒影兒了。」
「你擔心白公子，我們公子也擔心你啊，晚膳一口都沒吃……」
謝煊終於煩了：
「你到底有完沒完！駕你的車！」
我終於明白謝煊的不對勁從何而來，主動解釋：
「我沒有擔心白璟年的傷勢，他欠我五兩三錢銀子，我跟去要錢了。」
謝煊緩緩轉過頭，將信將疑：
「真的？」
我翻開荷包證明給他看：
「真的，我連本帶利都要回來了，這多虧了背後有大人撐腰。
」
謝煊臉上的陰翳頓時散去。
他還是緊緊抿著唇，任他如何強作掩飾，還是不小心露出一絲笑意。
13
夜雨風冷，謝煊把大氅披在我身上。
臨下車，我把大氅脫下來，小心地疊好，抱在懷中。
謝煊擰眉：
「為什麼不穿？怕被人看到？」
我連忙搖頭，說路面湿滑，大氅太長，我穿著很容易把底部弄髒。
「衣服重要還是人重要？」
謝煊說著就用大氅把我裹了起來，我腳下一輕，竟然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這樣就弄不髒了。」
我把頭埋在他的胸膛裡，竟又不自覺想起那天夜裡，他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練劍的場景，臉上滾燙一片。
有他在的地方，心裡滿滿都是安全感。
謝煊將我抱進內室，輕輕放在他的大床上：
「今晚你在這兒睡，我去外間。」
「大人，這不合規矩……」
他不容置疑地把我按回床榻，正色道：
「沒有人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受苦。」
「小榻又窄又硬，翻個身都難，你怎麼可能舒服？」
我愣住，幾乎已經忘記呼吸。
謝煊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他緊張，卻也坦蕩，握住我的手時，掌心有細微的汗：
「蘇姑娘，我們成親吧。」
「你跑出去後，我就開始後悔。」
「後悔沒有早告訴你我的心意，更怕你對白璟年回心轉意。」
「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不能像他那麼蠢，
拖了半年又半年，生生錯過。」
「你嫁給我當正頭夫人，我不會納妾，在外面也不碰別的女人，家裡的庫房鑰匙也給你……」
太突然了。
卻也不是毫無預知。
從那聲「蘇姑娘」算起，大概就提前告訴了我答案。
他從未把我當作一個丫鬟，而是當成他珍重的女子。
我心如擂鼓，卻也無比堅定。
隻是一般來說，姑娘家此刻應該矜持幾分：
「我、我考慮考慮……」
我側著身，順勢把臉埋在枕頭裡。
卻沒管住自己的表情，一不小心笑了出來。
羞S了。
我捂著臉在床上打滾。
謝煊一把將我拉進懷裡，壞笑：
「那讓我先親一下，
你再考慮。」
我也使壞，湊在他耳邊道：
「成親了才讓你親，現在隻能我親你。」
……
謝煊的吻如攻城略地，洶湧得讓我招架不住。
大紅色床簾映出兩道來回糾纏的影子。
一切像一場夢一樣。
不到一個月，謝煊就火速安排好了婚事。
但問名納禮、三媒六聘、選看吉日，樣樣都不含糊。
鳳冠被擱置在桌案上，花大價錢裁出的婚服也被扔在地上。
夜明珠在黑夜中散發出瑩潤的光澤。
不是太亮，也不算太暗，剛好能照見彼此的眉眼和他胸膛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我被折騰得受不住，忍不住央求：
「夫君，你、你慢些……」
謝煊目光幽深，
低頭堵住我的唇，身下的動作卻更加發了狠。
我恨恨地用指甲掐他的後背，身子卻早已軟成一灘春水，根本使不上力氣。
又疼又爽。
真是要了命了。
14
成親後，我經常睡到日上三竿，很少出門。
江州許多名貴之家的妻妾要來拜見我這位郡守夫人，都被我找理由婉拒了。
總不能說謝煊那廝身體底子太好，我有些吃不消。
才短短三個月，竟然就懷上了。
我滿心歡喜地期待小生命的降生。
這日，我正在給未出生的孩子縫衣裳，便聽侍女回稟，白璟年又來了。
我嘆了口氣:
「讓他進來吧。」
謝煊和我雖然大張旗鼓地成了親，江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吃了席。
但是白璟年並不知道紅蓋頭底下的女子是我。
後來他求見過謝煊多次，謝煊一律拒之門外。
我穿戴整齊，嫋嫋走到前堂。
謝煊大老遠看到我的身影，小跑過來，激動道：
「小錦！我終於見到你了！」
他看到我周身的打扮，不由地皺起眉頭：
「你怎麼穿成這樣？」
「這不是我送給郡守大人的料子嗎？怎麼穿在你身上？」
我看了看身上的錦繡芙蓉裙，笑道：
「那日在茶樓聽戲，白公子親口說要承包我以後的衣裳，忘了？」
「白家布坊聞名江州，我在白家時，經常羨慕別的女眷身上穿的好衣裳，自己卻隻有粗布麻衣。」
「沒想到來到謝府後，倒是穿上你家的好料子了。」
白璟年臉色煞白，後知後覺：
「那、那天的女子是你？
」
他上前抓住我的胳膊，紅著眼質問：
「你、你們兩個是什麼關系？你們那時候就勾搭上了？」
「放肆！」
我的貼身婢女小翠將他一把推開，擋在我面前斥道：
「這是我們家夫人，跟郡守大人自然是夫妻關系！」
「夫人懷著身孕呢，你離得遠些，肚子要是有個閃失，你十條命也不夠抵的！」
白璟年腦子嗡的一聲，身體像是被人重重地砸了一拳，搖搖欲墜。
謝煊聽到這邊的動靜，很快過來了。
「什麼闲雜人等上門，竟然敢勞駕我夫人親自接見。」
我笑著迎上去：
「夫君不是去巡查糧倉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謝煊握住我的雙手：
「忙完了，想著今天太陽好，
和你出去逛逛，昨夜不是說，想吃聚興樓的八寶鴨嗎？」
說著就要拉著我出門。
我淡淡瞥他一眼，沒有戳穿。
他就是故意的。
白璟年那麼大一個活人站在那兒，謝煊平時莫須有的醋沒少吃，這會兒倒是裝作視而不見了。
「謝大人！」白璟年粗啞地喊出聲。
謝煊停步。
白璟年走上前，看看他，看看我，再看看他。
千言萬語在他喉嚨裡滾了好幾遍，灼得他胃裡發燙，渾身卻像被冰水澆了個透。
「大人，她、她……」
謝煊彎了彎唇，一雙丹鳳眼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兩年之前你就說過，我和小錦很配。」
「你還將我趕出了白家。」
「不過，
你雖然記性不好，但是很有先見之明，我和小錦的確很配，天生一對。」
謝煊好整以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官謝謝你啊。」
15
白璟年呆愣在原地。
一番艱難的回憶後，腦子裡終於浮現出謝煊曾經的模樣。
「可憐他啊？要不你嫁給他得了。」
「我看你們倆挺配的。」
其實他很少說這樣的刻薄話，更不會故意刁難下人，隻是見小錦對別的男人展示出了關心，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更看不慣，那個長相不錯的馬奴，竟敢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的小錦。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些莫名的情愫是因為吃醋和佔有欲。
所以才一怒之下將馬奴趕出去。
他袖子裡揣著一疊銀票,是打算來謝府贖人的。
他想，哪怕謝府故意為難,漫天要價，隻要他出的錢夠多,總能把人要回來。
小錦在身邊的時候他毫無感覺,但是身邊一旦少了這個人,就像吃的菜裡少了鹽,變得索然無味,孤冷寡淡。
豪擲千金，總能感動一顆美人心吧？
可是，沒人要他的錢了。
蘇小錦穿著光鮮亮麗的衣裳,開開心心地喚著別的男人「夫君」，肚子裡還有了跟那人的孩子。
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精心「考察」了三年的女人，「教導」出來的最符合自己心意的女人,到頭來,竟然不屬於自己。
直到下人親自過來趕人，白璟年才如夢初醒。
他跌跌撞撞,失魂落魄。
邁出謝家門檻時，不小心摔了個大馬趴，把腳崴了。
加上屁股上的傷一直沒好利索,
他站不起來，便從袖中那堆銀票裡抽出一張面額最小的，扔給門口守衛：
「喂，過來扶我,再給我找輛馬車,送我去醫館。」
守衛收了錢,去街上隻給他找來一輛拉糧食的牛車。
白璟年被人放在堆得高高的谷子上面，屁股朝天，一路疼得直抽氣。
想他堂堂白家家主,也是極為要面子的。
他盡量把臉埋在麻袋裡，不讓人認出來。
牛車緩慢地行駛在熱鬧的大街上。
白璟年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隨便瞥了一眼。
首飾攤子前，蘇小錦挑了一根珍珠簪子,笑靨如花地問身邊的男⼈：
「夫君,這支好看還是剛才那支好看？」
謝煊很認真地幫她參謀，接著眼睛⼀亮,注意到吱吱呀呀駛來的牛⻋：
「呀！這不是⽩大公子嗎？
」
郡守⼤人出聲，把周圍的百姓都吸引過來了。
⽩璟年窘迫地巴不得找個地縫藏起來。
偏偏謝煊這廝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提⾼嗓⻔：
「咋了這是？啊？白公子，要不要緊啊？本官⼀向愛⺠如子,要不我親自送你去醫館？嗷……」
謝煊突然怪叫⼀聲,⽼實了。
他的腰間被夫人狠狠扭了⼀把。
他登時乖巧起來，正色道：
「夫人,我覺得你戴兩⽀簪⼦都好看,咱們都買。」
蘇小錦捂嘴笑了起來。
謝煊又看得痴了。
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溫暖⼜明亮。
就像多年前她悄悄推開⻔，陽光從間隙照進陰冷潮湿的⼩黑屋，她將髒兮兮的自己扶起，舀了⼀勺水喂到唇邊,
說：
「喂，快醒醒。」
⼀轉眼，夢中人已是心上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