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直到大一下學期的某個午後。
那天我剛下課，抱著畫板往宿舍走。
校園裡陽光正好，有人在草坪上彈吉他，有人在湖邊寫生。
我低著頭走路，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晚照。」
那個聲音穿越了兩年的時光，清晰地響起在耳邊。
48.
我僵住，慢慢回頭。
江澈站在樹下，手裡抱著一束向日葵。
他好像沒怎麼變，又好像變了很多。
眼神依舊清澈，但多了幾分沉穩。
「好久不見。」他笑得有些緊張。
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怎麼……」
「我找了很多人，
才打聽到你在這裡。」
江澈走近幾步，站在我面前。
「你找我……有事嗎？」
我下意識地想逃離。
「有。」
江澈深吸一口氣，眼神認真。
「有句話，我想當面告訴你。」
我的心跳得厲害。
仿佛又回到了高二那個蟬鳴不止的夏天。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林晚照，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喜歡你。從高二那年，第一次看見你我就認定你了。」
我愣住了。
「我們忘掉過去的一切，從現在開始我再追你一次。」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江澈，是我對不起你……」
「你轉學那天，
我追出去了。」
江澈苦笑了一下。
「可我看見你媽媽很生氣，我不敢上前。」
我想，也許我們暫時分開是好事。」
他頓了頓，他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速寫本。
他伸手遞給我：「這是我畫的。」
我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那個小鹿女孩，站在花海裡笑得燦爛，旁邊寫著：希望你快樂。
再往後翻，每一頁都是她——低頭畫畫的側臉，咬著筆杆發呆的樣子，站在陽光下眯起眼睛的瞬間。
整整一本，畫滿了她。
之前那本，已經被媽媽撕掉了。
江澈有些緊張的捏著衣角。
我把本子抱在懷裡，眼淚決堤而出。
我哭得很兇，像是要把這兩年的委屈、壓抑、思念全都哭出來。
江澈慌了，手足無措地遞紙巾。
「你別哭啊……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我抽泣著，「我隻是……以為你會忘了我。」
「我記得，一直都記得。」
「我當時說了那麼多傷害你的話。」
「沒關系，我不介意，我要願意被你利用。」
「江澈對不起。」
我不停的向他道歉。
江澈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像失而復得的寶藏。
「我們在一起吧。」
我應該像小鹿女一樣再勇敢一點。
江澈已經向我走了 99 步，剩下的那一步由我來。
這一次我不會再因為自卑放開他的手。
49.
那天之後，
江澈成了我大學生活的常客。
他考上了同城的另一所重點大學，學計算機。
每周五下午，他都會準時出現在我的宿舍樓下，拎著各種零食和水果。室友們都認識他了，每次都會起哄。
「晚照，你家江澈又來了！」
我起初還有點不習慣。
我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一個人。
但江澈總能找到各種理由自然地留下來。
幫我修電腦、陪我逛畫展、請我室友吃飯。
「拜託她們照顧我」。
慢慢地，我開始習慣他的存在。
習慣在圖書館自習時，對面坐著他；習慣在食堂吃飯時，對面坐著他；習慣在畫室裡畫畫時，身後站著他。
他從不打擾我，隻是安靜地陪伴。
就像他曾經說過的，隻是想告訴我，
我很好，我不需要躲。
大二的暑假，江澈陪我回了家。
媽媽老了很多，鬢角有了白發。
看見我時，她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紅著眼眶迎上來：「晚照……」
我抱住她，輕聲說：「媽，我回來了。」
媽媽看見江澈時，有些驚訝。
我介紹：「這是我男朋友，江澈。」
媽媽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好，好。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我們母女倆坐在陽臺上聊天。
媽媽第一次向我道歉。
「晚照，媽對不起你。這些年，媽知道你委屈。」
「媽，都過去了。」我說。
媽媽搖頭，「不，媽以前總覺得，你姐姐優秀，我要對她更好，
才不辜負她的天賦。可我忘了，我的晚照也需要媽媽。你性格悶，想要什麼從不主動說，媽猜不透你在想什麼。媽怕你走彎路，總想替你安排，卻忘了你已經長大了，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
我握住媽媽粗糙的手，忽然明白，媽媽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成長。
「媽，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我又說，「我隻是想讓你看見我。」
「媽看見了，」媽媽抹著眼淚，「媽看見你的畫了，畫得真好。你姐說，你現在是小有名氣的漫畫家了。」
我愣住：「你怎麼知道？」
「你姐說的，」媽媽笑了，「她關注了你的賬號，每期都追更。她說，她妹妹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漫畫家。」
「姐姐？」
媽媽點頭，「嗯，她就在滬城，學金融。你們姐妹倆，一個比一個棒。」
那一刻，
我心裡最後一點芥蒂，也消散了。
第二天，朝顏從上海趕了回來。
她瘦了一些，穿著時髦的連衣裙，依舊明豔動人。
看見我時，她衝上來就是一個擁抱：「晚照！」
我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姐……」
「你終於肯回來了。」朝顏松開我。
她的眼睛有些紅，「我還以為你不要這個家了。」
「怎麼會。」我笑了。
我們姐妹倆坐在咖啡館裡，聊了很多。
朝顏說她學金融很辛苦，數學很難。
她每天都在懷念高中那些單純刷題的日子。
我說畫漫畫也很辛苦，常常熬通宵，但很開心。
「江澈對你好嗎？」朝顏忽然問。
「很好。」我說。
「那就好。」朝顏笑笑，「他高二那年，跟我打聽過你的喜好。」
我愣住。
「他問我，你的生日是多久，你最喜歡吃什麼，最喜歡什麼顏色，最喜歡聽什麼歌。」
朝顏攪著咖啡，「我當時還笑他，是不是想追你。他說是。我說我妹妹很難追的，你要加油。」
我愣住了：「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
朝顏奇怪地看著我，「我隻是把他當對手。你是我妹妹，我當然希望你能幸福。」
「可我以為……」
「你以為我喜歡他？」朝顏笑了。
「傻瓜，我要真喜歡他，早就出手了。從小到大，我什麼時候讓過？」
我無言以對。
「晚照，」朝顏握住我的手，「我知道媽以前偏心，讓你受委屈了。但你要相信，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妹妹。」
「你畫的漫畫，我每期都追。那個小鹿女孩，我看著她從孤獨到勇敢，就像看著你自己。」
「姐，」我哽咽了，「謝謝你。」
「謝什麼，」朝顏眨眨眼，「下次記得把我畫好看點。」
姐妹倆相視而笑。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兩張相似的臉上。
一雙桃花眼，一雙杏仁眼，都彎成了月牙。
50.
大四那年的春天，我的漫畫《鹿的遠航》出版了。
出版社為我舉辦了籤售會，現場來了很多人。
我坐在桌子後面，緊張得手心出汗。
江澈在旁邊幫我整理書，時不時握握我的手：「別緊張，
有我呢。」
籤售會進行到一半，我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媽媽和姐姐。
她們站在人群中，衝我揮手。
籤售會結束後，媽媽捧著書，像捧著什麼珍寶。
「晚照，媽能要一本籤名的嗎？」
「媽要多少都行。」我笑著給她籤名。
「籤個『給最愛的媽媽』。」
媽媽說，眼睛有些紅。
我照做了。
媽媽捧著書，像小女生一樣開心。
朝顏也要了一本，翻到扉頁。
「籤『給最好的姐姐』，再把我的桃花眼畫出來。」
「姐！」我哭笑不得，但還是照做了。
我畫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旁邊畫了一隻小鹿，兩雙眼睛對視著，溫柔而美好。
那天晚上，
江澈帶我去了海邊的小餐館。
海浪聲輕柔，月光灑在海面上，像一條銀色的路。
江澈忽然說，「晚照，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漫畫裡的小鹿女孩，最後找到她的太陽了嗎？」
我看著窗外的海，月光灑在海面上，像一條銀色的路。
我輕聲說,「找到了,原來太陽一直就在她身邊,隻是她以前不敢抬頭看。」
江澈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現實中的晚照呢？」他問,「找到她的太陽了嗎？」
我轉頭看他,那雙杏仁眼裡映著月光,湿漉漉的,像小鹿的眼睛。
「也找到了，我的太陽,是那個一直鼓勵我,不離不棄的人。」
江澈笑了，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窗外,
海浪輕拍著沙灘,像是在為我們的故事伴奏。
遠處有漁船亮起燈火,一盞一盞，溫暖而明亮。
我把頭靠在江澈肩上，閉上眼睛。
我想,我終於走完了那段漫長而孤獨的青春期。
我不再是活在姐姐陰影下的我。
不再是媽媽眼裡「不爭氣」的小女兒。
是她自己。
一個會畫畫的、被愛著、也愛著別人的，完整的我。
那個在暮色殘陽中跌跌撞撞前行的女孩。
終於迎來的屬於她的朝晴。
番外
五年後。
我已經是圈內小有名氣的漫畫家。
《鹿的遠航》系列出了三季,版權賣到了國外。
我回到了海城。
我的工作室就在海邊，每天聽著海浪聲創作。
江澈成了程序員,在一家遊戲公司做美術引擎開發。
他總說，這樣和他的漫畫家老婆才有共同語言。
後來偶然的一天。
我在江澈的電腦裡發現「暮陽」的賬號。
原來江澈就是「暮陽」,是他在我最灰暗的時候對我不離不棄。
是他一直在默默鼓勵我、支持我。
我又想起了高二那個夏天,初次見面的對視。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江澈進來看到我,從身後默默地把我擁在懷裡。
朝顏在滬城的金融圈混得風生水起。
成了投行裡最年輕的女總裁。
衛野從國外回來，一直在追求她。
對了,高三那年衛野就出國了。
走之前衛野向姐姐表白。
姐姐沒答應也沒拒絕。
隻說希望下次見面能看到更好的對方。
衛野回國後天天追著姐姐跑。
不過朝顏說要等自己事業更上一層樓才答應他。
姜沅為了照顧奶奶，也留在了海城。
她的職業是一名律師。
媽媽退休了，搬來和我一起住。
她學會了用平板看⼥⼉的漫畫。
學會了在微博上給⼥兒的超話打榜。
甚至學會了⽤「我小女兒是漫畫家」來回應親戚們的詢問。
我問媽媽：「這樣不覺得丟⼈嗎？」
媽媽瞪我⼀眼：「丟⼈？我炫耀還來不及呢！」
那年夏天，我和江澈的婚禮在海邊舉行。
朝顏是伴娘，穿著淺粉⾊的禮服,桃花眼笑得彎彎的。
姜沅也從百忙之中抽空回來當我的伴娘。
媽媽坐在臺下,看著兩個女⼉,眼睛湿潤。
她想起很多年前,兩個小⼥孩在她肚⼦裡拳打腳踢。
醫生說，是雙胞胎。
她當時多高興啊,想著要給她們最好的愛。
可後來,她不⼩心把這份愛分得不勻了。
她給了朝顏太多的⽬光，卻忘了我也需要被看⻅。
幸好,我用⾃己的方式⻓成了最美好的樣子。
獨⽴、堅韌、溫柔而有力量。
婚禮進行到交換戒指的環節，江澈給我戴上戒指，輕聲說：「小鹿⼥孩，歡迎來到你的桃花源。」
我笑了,眼淚滑過臉頰。
看著臺下的姐姐和媽媽,再看著⾝邊這個深愛她的男人。
忽然明白：
原來愛從未缺席，隻是有時它會藏在⽐較和誤解背後，
需要時間才能看清。
而我,終於等到了雲開月明。
從此，朝有晴光，暮攬晚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