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6.
朝顏也終於知道我和江澈談戀愛的事。
朝顏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她好像早就知道似的,對此並沒有多意外。
朝顏的平靜讓我更加不安。
她越是這樣雲淡風輕。
我心裡那根名為「愧疚」的刺就扎得越深。
這時候的我還一直為偷偷和姐姐喜歡的人談戀愛而感到愧疚。
那之後我被轉到了五班。
學校明明不大,我和江澈卻沒怎麼見過面。
我內心的自卑與掙扎促使我一直躲著他。
我忘不了那天在辦公室發生的事。
他替我擋下媽媽的那一巴掌。
我再一次重新審視我和江澈之間的關系。
我就是這樣自卑、膽小的人。
之前的好友們心照不宣地對此事閉口不談。
但是架不住青春期學生躁動的荷爾蒙和八卦的心。
學校整個年級裡彌漫著我和江澈的傳聞。
這些傳言我倒是無所謂,可是江澈那麼好的一個人。
他不該因為我被流言蜚語影響。
這天放學後,江澈再一次攔住我。
「晚照,我們……」
「江澈,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你,和你在一起,隻是因為朝顏也喜歡你。」
「我媽一直對她偏心,讓我嫉妒她,所以我根本不喜歡你,卻還是和你在一起,隻是為了讓朝顏難看。」
我忍著心痛說著這些違心的話。
「你在說謊對嗎?晚照。」
我低著頭不敢看江澈。
「沒有,我根本就不喜歡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不對,林晚照,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喜歡我的,對嗎?」
江澈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37.
他的眼眶通紅,裡面滿是紅血絲,額頭的青筋凸起。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
「江澈,之前的一切都是我在演戲,我就是一個壞女孩。」
「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不要再見面了。你好好學習,是我配不上你。」
我看著他狠心地開口。
「不要,晚照,不要這樣,你不是壞女孩。」
「沒關系,沒關系的,晚照,我們重新開始。」
「我不介意,你別放棄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江澈拉著我的手,語氣卑微到了塵埃裡。
「江澈,你還不明白嗎?我根本不喜歡你。」
天空突然很應景地下起暴雨。
我想起了上一次,我和江澈還在熱戀甜蜜中。
如今卻是這番景象。
我用力地拉開江澈拉著我手腕的手。
轉身頭也不回地跑進雨幕。
江澈在身後叫我。
「林晚照——」
我頓了一下,繼而加快速度逃離。
失魂落魄地回去以後,我發起高燒。
整整一個星期我都渾渾噩噩的。
我每天用畫畫來麻痺自己。
寒假來得很快。
媽媽給朝顏報了競賽集訓班,每天早出晚歸。
我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刷題就是畫畫。
我想用這樣的方式,
填滿心裡那個空洞。
38.
除夕那天,媽媽做了一桌子朝顏愛吃的菜。
我默默扒著飯,聽著媽媽和姥姥打電話。
她的聲音裡滿是驕傲。
「朝顏這次考了第一,保送清華北大都有希望……」
朝顏終於超過了江澈,她應該很高興。
壓下心裡對江澈的想念。
我放下碗筷:「媽,我吃飽了。」
「才吃多少?把湯喝完。」媽媽皺眉。
「我不想喝。」
「你這孩子!過年也不讓人省心!」
我沒說話,轉身回了房間。
客廳裡,媽媽的抱怨聲清晰傳來。
「越大越不像話,還是朝顏懂事。」
「對呀,晚照也進步了……」
媽媽和姥姥還在通話,
我卻沒有聽到。
那夜鞭炮聲震天,我卻覺得世界安靜得可怕。
整個寒假我都待在家裡。
高二下學期開學。
我的狀態越來越差。
我開始失眠,白天上課精神恍惚。
成績滑到了班級第 21 名。
班主任找我談話,我隻是沉默。
朝顏想幫我補習,我也拒絕了。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不讓任何人靠近。
三月初的體育課,我終於暈倒了。
醒來時在校醫室,江澈坐在床邊,眼眶泛紅。
見我醒了,江澈扔下一句:「照顧好自己。」起身想走。
我拉住他的手不放。
「江澈,對不起。」
我知道自己傷害他的實在太多了。
媽媽知道以後連忙趕到學校。
趕到校醫室時看到我拉著江澈的手。
這一幕直接刺激了她。
媽媽幫我請了假,然後把我帶回家。
38.
到家後,媽媽把我推進房間。
關上門就開始數落。
「你為什麼還要偷偷和他接觸?你才多大?高二!最關鍵的時候!你姐姐……」
「別跟我提姐姐!」
我忽然爆發了,這是我第一次對媽媽大聲說話。
「我做什麼都是錯的,姐姐做什麼都是對的!我成績不如她,長得不如她,所以連喜歡人的資格都沒有嗎?」
媽媽愣住了,隨即更加憤怒。
「你還有理了?我偏心你姐姐?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爭氣,我會說你嗎?」
「我知道我不爭氣!
」
我哭著喊。
「我知道我什麼都比不過她!可我也有努力,我也有夢想啊!」
「努力?」
媽媽冷笑。
「你的努力就是上課畫畫,放學跟男生鬼混?」
「你能不能有點羞恥心?學點什麼不好,學人家早戀?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沒有,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
「夠了,不要再狡辯,我今天收拾你房間發現了。」
看著媽媽憤怒的臉,忽然覺得好累好累。
為什麼她不肯聽我一句解釋?
媽媽轉身去我的枕頭下摸出一本畫冊。
「這是什麼?」媽媽眼神凌厲地看向我。
「我……」
我的話卡在喉嚨裡。
我沒想到媽媽會發現江澈送我的畫冊。
媽媽又拿起我的書包。
把裡面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倒出來。
拿起地上的速寫本。
當著我的面,一頁一頁地撕掉。
那些我對江澈的思念,小鹿女孩,那些桃花源,那些她藏在心裡的夢,全都變成了碎紙屑,像雪一樣落在地上。
「不要,媽媽,我求求你,不要撕了!」
我哭喊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流……
「我聽你的話。」
我啞著嗓子說。
「我再也不見他了。滿意了嗎?」
「轉學,必須轉,你們不要再有任何接觸。」
媽媽不顧我的意願,堅持要給我轉學。
媽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轉身摔門而出。
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飯。
我躺在床上,聽著客廳裡媽媽和姐姐說話的聲音。
朝顏好像在問什麼,媽媽低聲回答。
語氣裡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
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裡,眼淚浸湿了枕頭。
我想,也許我真的不該存在。
也許沒有我,媽媽和姐姐會更幸福。
也許我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39.
第二日清晨,我眼睛腫得像桃子。
早早起床,想避開媽媽和姐姐獨自出門。
卻在玄關處碰到了晨練回來的朝顏。
朝顏拉住我,「昨天……」
「沒事。」
我掙開她的手,「是我活該。」
「不是,
媽她……」
「我知道,她愛我,隻是不會表達。」
我打斷她,聲音裡帶著自嘲。
「這句話你說了多少次了?我聽得都要吐了。」
朝顏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四月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夢。
夢裡我回到了小時候。
我和朝顏坐在爸爸肩上,媽媽在旁邊笑。
爸爸問我們將來想做什麼。
朝顏說「我要做最厲害的人」。
我小聲說「我想畫一輩子畫」。
媽媽當時說:「晚照的夢想也很好啊。」
可夢裡,媽媽的聲音漸漸變了。
變成了「畫畫有什麼用?
沒出息」。
我看見自己畫的小鹿女孩被撕碎。
看見江澈對我嫌惡的臉。
看見江澈和姐姐站在一起,光芒萬丈。
而我絕望地躲在陰影裡。
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地上的一灘水漬。
我從夢中驚醒時,天還沒亮。
房間裡漆黑一片。
黑暗中,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40.
轉學那天,媽媽帶我回學校辦手續。
姜沅、宋斯年還有周燃都來送我。
我沒看到江澈。
也是,我說了那麼多傷害他的話。
他應該再也不想看見我了。
姜沅:「照顧好自己,即使你去了別的學校,我們依然是好朋友。」
「嗯,謝謝你們。」我忍住心中的酸澀。
宋斯年看起來心事重重,少有安靜的時候。
「晚照,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宋斯年視S如歸地開口。
「什麼事?」我感到奇怪。
「其實……是夏可妮舉報的你和江澈。」
再次聽到江澈的名字,我的心裡一緊。
「那張照片是我拍的,是夏可妮偷偷拿我手機傳給自己。」
「對不起,晚照,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沒關系,不怪你,事情已經過去了。」
已經過去的事情,沒必要再去過多糾結。
而且,就算沒有這件事。
我和江澈之間也橫亙著其他問題。
新學校在一座海濱城市,離家四個小時車程。
這是一所寄宿制學校,
管理嚴格,學習氛圍濃厚。
我被分到理科實驗班。
周圍全是和我一樣埋頭苦讀的學生。
我給自己立了個規矩。
每天五點起床,十二點睡覺,除了學習,什麼都不想。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臺精密的機器,精準、冷漠、不知疲倦。
盡管我再怎麼說我不會再聯系江澈,媽媽依舊不相信我。
她固執地認為我會私下偷偷聯系他。
為了不讓我和江澈聯系……
媽媽給我單獨買了一部老式按鍵機。
裡面隻有她的聯系方式。
我沒有任何利用手機社交的可能。
媽媽每周給我打一次電話。
問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每次我都回答「很好」。
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
媽媽想來看我,我拒絕了。
我說這裡管理嚴,不讓家長隨意進校。
其實是我不想見,我害怕看見媽媽,就會想起過去的所有事。
隻有一次,媽媽在電話裡小心翼翼地問。
「晚照,你……還在聯系他嗎?」
我沉默了很久,說:「沒有。」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晚照,其實……」
「我知道,是為了我好。」我打斷她,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我站在宿舍窗前,看著遠處的海。
海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像撒滿了碎銀子。
我忽然想起自己畫過的一幅畫:小鹿女孩站在海邊,望著對岸的燈火,
不知道哪一盞是為她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