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龍吟深沉。
母親的龍須撫摸過我遍體鱗傷的痕跡，「吾的孩子……」
鎖鏈聲繃緊。
我閉著眼稀裡糊塗去摸索，「……阿母，讓我救你。」
忽然一想，那把可以斬鎖的劍還插在沈鸞的心口。我不由一陣後悔。
但這時水阿爺叫道：「青山君！青山君在岸上！」
龜嬸嬸納悶：「他插著一把劍，好像快S了……」
我神識一凜。
之前玄痕說沈鸞被她陣法所困，想來那一劍沒有讓他真的S掉，而是引來天劫準備飛升。
但玄痕早有異心，
埋伏在夏國，施陣法打斷沈鸞的飛升。
不知他是怎麼跑到東海來的？
我依偎著母親，請她：「阿母，幫幫我，我想拿回劍……人間大亂，妖龍作祟，我們該去救他們。」
母親卻沉默著。
她身旁的數位龍王亦沉默。
「人間與你何幹系呢？孩子，看看你一身傷，他們並沒有保護你，天更是薄待你。」
母親有恨。
當初她因反抗天庭，不肯俯首稱臣，天便罰龍，永不自由。她聽信司命卦言，把我送去夏國，以為這樣可以讓我不受囚禁之苦。
可我遇見了沈鸞，他養大了我，亦想掌控我一生。
「天族一向自私，便是救了人，龍族一日不稱臣，他們便忌憚一日。」
幾位龍王齊聲：
「他們自食其果，
吾等隔岸觀火，隻待沈鸞一S，青山絕種，天人二界皆大亂，吾等便遁到大荒海，再不入三界了……」
母親承認了他們的想法，緩緩治好我的傷。
她讓我拿了劍便回來，不要管人間。
我到了岸上，看到沈鸞。
他從來沒有這般狼狽過，一身白衣染血，衝破法陣使他皮肉盡翻。
我走過去，握住他心口的劍柄。
他睜開眼。
15
從前的事，沈鸞都記起來了。
他問我記不記得。
我不說話，隻固執地一寸一寸拔出那把劍。
沈鸞偏著頭，靜靜望著我。
他來此，本就是想拔劍放龍族，以期龍族會拯救蒼生。因此不在乎我拔出這劍，他會有多痛。
等劍完全拔出，
他也支撐不住，下意識扯住我一片衣角。
他有話說。
「……在夏國的那些年，我是不是……不該教你做一個仙，而該讓你做一個有七情六欲的人？這樣，你才不會對我隻有恨了……」
我搖頭。
「就算那樣你也教不會。」
告訴他：「你是仙，怎麼懂得人的感情？」
沈鸞迷茫地松開手。
我提著劍，斬斷束縛龍族百年的鎖鏈。
天雷隱隱，陰雲翻滾。
母親讓我回到族人的保護中來。
我立在水岸，沒有動。
我說：「阿母，天和人都沒有保護過你們，你們不管，理所當然。可洞庭的仙和人保護過我，我不能丟下他們。
」
洞庭的水霧，洞庭的仙妖，乃至九郎背我回洞庭的路上，遇到的那些善心給我吃食、為我治傷的凡人和巫……
沒有他們，龍女仙仙就真的會變成一個隻有「恨」的怪物了。
「他們教會了我『情』，我亦要用『情』回報！」
水裡，龜嬸嬸與水阿爺動容地望著我：「仙仙……」
我乘風化為龍，穿梭於母親和族人之間，以龍角輕輕相碰，與他們告別。
但在我獨自去往大江的半途，有天兵降臨，立在雲頭，似要討伐我私放龍族之罪。
我早已習慣這些仙人的不問青紅皂白，因此懶得與他們啰嗦，隻道：「要打架，排隊去，等我先打完另一場。」
但風雨雷三師搖頭，目光復雜。
「不，
龍女，我們來助你。」
他們說沈鸞已傳音天庭，告知玄痕之罪，並自願放棄飛升，替龍族鎮守東海，萬年為期。還把青山神君的位置讓給了我。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想要我成仙……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天族人神色警惕，望向我身後。
我於雲雨中回頭。
看見了母親。
她身後，數位龍族跟隨。
三百年前，天族以私利囚禁龍族，奪走了龍的棲息地，重派仙官掌控四海九江。他們忘不了龍的憤怒。
雨淋著龍。
仙人們緊張地握緊武器。
龍卻懶得看他們一眼。
母親和族人飛到我身邊，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相陪。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
龍並非無情，
隻是世人從未理解。
16
龍族出世，震懾九江宵小。
在一片混戰中，我以爪穿心，從玄痕那裡拿回了我的鱗。
她被剝去仙籍，變回那條小玄蛇，那般卑小，孱弱祈憐，在企圖逃回泥洞的一刻，被氣憤的龜嬸嬸一口咬斷。
作亂九江，禍害洞庭無數仙妖的魔頭，就這樣，隻剩一攤腥臭的血跡了。
我在淺灘上找到九郎。
把他背在身上，走向湘夫人，「夫人，請您準許我帶他去大荒海。」
湘夫人安置好洞庭族人，收起長劍，輕披紗衣，踩著蓮花到我身邊。
她望著九郎，美麗的雙眸充滿疲憊和悲傷。
「仙仙，我兒已戰亡。他未修成仙，無法復生，唯有輪回。若有緣，或許下一世，你來人間，會等到他。」
我呆呆聽著，
望向九郎，他面色青白，凌亂的衣襟敞開，還揣著水月娘娘賜的姻緣符。
符裡有兩縷我和他一起剪下來交纏的長發。
他說……
這就叫，結發受長生。
啪嗒。
我跪下來，臉頰靠在他靜止的心口，一行初生的眼淚順著茫然眼眶，淌落到他身上。
第一次嘗到他的眼淚時，我以為眼淚隻有苦這種滋味。
如今自己會落淚了，才發現，這種苦的滋味，叫心碎。
我覺得他比沈鸞更壞。
沈鸞教會我恨。
他卻教我心碎。
17
但我還是執拗地把九郎背到身上。
因為我聽水月娘娘說，人輪回一世，便是一個嶄新的生命了。
我還是更喜歡舊的九郎。
那個在大澤旁，明眸晶亮，介紹自己，說：
「鄙人姓湘，名彩，家住洞庭枇杷洞，族裡人都叫我『九郎』。」
然後他又問：
「小龍，你叫什麼名字？」
還在跟著神君認字的小龍，很難搞懂神君給她取的那些意義復雜的名字。她整天聽著神君嘮叨，要她努力修煉，成仙成仙成仙……
於是她以為自己就叫「仙」。
湘彩聽了，笑著稱呼她：
「仙仙，真好聽。」
他便也以為這條天真無知的小龍，想要成仙了。
18
背著九郎跟母親回了大荒海後，水月娘娘傳信來，說人要歸土，才能得後土娘娘庇佑。
我便把九郎和姻緣符一起種在海底的珊瑚叢裡。
水月娘娘得知後，
特意來了趟大荒海，把我臭罵了一頓。
「傻子！你種海裡有什麼用，日後種出個水草精夫婿就要命了！」
擔憂跟來的水草精阿爺：「……」
於是我們便把九郎湿淋淋地挖出來，移栽到唯一一片小島上。
如同當年在宮中種下那棵枇杷樹，我日日守著，希望水月娘娘沒有騙我——
她說,之前與九郎成婚時,他分出了一縷靈魄在符中,本是想著若我沒有修成仙，也好借此靈魄享他之壽,以保我無災無病再得百年。
陰差陽錯,這一縷代表壽命的靈魄轉而成為復活他的唯一機會。
大多時候,安靜等待種下的人「結果」是一件不算難熬的事。
我可以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與族人嬉戲，或者接待經常從遠方而至的洞庭客人。
但若青山的那群人一來,我就很煩。
他們總追著我,捧著詔書和劍，讓我去青山當神君。
每每我都用石頭砸他們,或撩起大風雨,把他們弄得狼狽逃竄。
「我不稀罕！找你們的太子寅去！」
那太子寅也是個怪胎,被玄痕扭斷脖子竟然沒S，得巫所救，逃過「活不過十七」之難,回到夏國做了君王。
哪怕遠在大荒海，我也時不時聽到洞庭的朋友對我說：
「那小子,立了你的神像，說你是她曾祖奶奶,從此國中改拜龍了！」
聞言，我恨不能再去踹他屁股。
現在我見多識廣,終於知道神和別族結合,隻需有別族血肉之物,與之感應也可，就如遠古時天人感⽓⽽誕⼦。
——太子寅一脈,便是沈鸞搗⻤，
用我的二鱗與他精氣弄出來的。
我氣得沒睡覺，跑去東海，狠狠把被鎖鏈束縛、虛弱的沈鸞揍了⼀頓。
⼀⽅面，這事⼉也給了我啟發。
我費盡搗鼓九郎飄在⼟堆上的靈魄,想著也弄出一個像九郎的娃娃來玩玩。
但很久很久,九郎都不搭理我。
這⽇,淑⽓晴好,海浪打在礁石上，我從母親那裡過來,依舊變成⼀條小⻰,盤在九郎的⼟堆上打瞌睡。
忽然，有人摸我的⻰角。
我不耐煩睜眼,看到⽇薄崦嵫，紫霞鋪照。
天還沒黑，星君們尚未上值，地上的⼈本看不到星辰。
但這一刻,我看到了。
男子雙眸晶亮,明星煌煌，晚霞映紅了他的⾯頰，精神奕奕。
他問我：
「⼩龍等了鄙人多久？
」
我呆愣眨眨眼,然後撲向他，纏住他，永⽣永世也不放開他。
引得他抱住我哈哈大笑。
然後我才回答——
不久。
不過百年。
還沒有滄海桑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