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歷任國君和夫人無論是求神、求巫都無法可解。
沈鸞記不清他是否收到此類的禱告,他拔腿跟上去。我心裡怪他多事,但陵墓我自己一人是找不到的,便隻好咬咬牙,也跟了過去。
供奉沈鸞的廟宇修得比較奇怪,建在一處四方臨水的湖中央,所有祭祀皆設在岸邊。
唯有王族的人能進去親拜。
沈鸞收了些香火,漸漸能使一些法力,便隱了我與他的身,悄無聲息移到湖中廟宇裡。
甫一進門,便聞誦念聲海潮般撲來。
殿中燭火高燃,鮫珠明潔,諸王孫子女皆著白金之色,唯有最中間戴玉冠的少年,跪在一片鳳凰花中,隨著擊磬聲俯拜。
沈鸞在前,注意到裡面的異常。
「為何我的神像都被蒙住了眼睛?」
我正取下背上的劍,聞言抬頭。
殿中所豎的神像不僅眼睛,耳朵也被紗堵住,仿佛有意不讓他知曉這裡的事情。
我垂眸,百無聊賴摩挲劍柄,「鬼知道,說不定他們已經對你失望了。」
沈鸞微微蹙眉。
這時,殿中人陸續離開,最後隻剩下那個跪在鳳凰花中的少年。
他脊背清瘦,望著神像,背對我們,聲音溫潤。
「可是仙人降臨?」
沒聽到回音,他也自顧自說起來。
「寅,祈求十二年,終得仙人降臨,別無苟活現世之求,惟請仙人垂憐,另傳國祚給賢人,以保我族之殘念。」
這位名「寅」的太子,對S亡並不害怕,
唯一擔憂的是天命將王位始終傳給他的族人,而自他以後,卦象顯示族中再沒有能夠接替的血脈。
此乃大兇之卦。
代表若他S去,夏國便將有亡國之象。寅希望上天收回對他的王命,另選別族賢者治理國家。
可惜他求來的這個仙人,此刻是個廢人狀態,對很多事都迷茫無知。
沈鸞無法回天庭庇護這個小國,更不知道為何寅的族人要受如此殘酷的天譴。
等寅回頭,沈鸞看清他的臉,更是驚愕。
這個少年太子,幾乎和他生得一模一樣。隻是眼角眉梢柔和些,比他少了許多冷意。
寅看不見我們,隻能憑感覺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仙人不肯應寅。」他苦笑,「是否因先祖傷害龍女之孽還未還清?若寅之命能解其中冤孽,寅請求自投九江源頭,為龍族所分食,
以熄龍母失女百年之怒火……」
他真是傷心,踉跄朝我們所佇立的地方,茫然走了兩步,揚聲:
「先祖之罪,寅償之,理所應當。可九江、夏國的萬萬子民何辜!仙人,您護佑夏國上百年,就應了寅吧!」
少年太子俯首,用力叩頭,一下,一下,血濺石磚。
「應了寅吧……」
「應了寅吧……」
「應了寅吧!」
鋃鐺。
不知為何,沈鸞眼前模糊,氣息不穩撞倒一盞銅龍燈柱。與此同時,施在我身上的隱身法也消失了。
少年一頭鮮血,愣愣地淌到下巴,仰頭望著我。
7
我沒管沈鸞這個膽小鬼,既然他不敢面對這個與他長相相似的少年,
我正好可以借來狐假虎威。
我裝作仙人,俯身蹲下,溫柔擦去寅臉上的血。
「龍族之怨,豈是你一人能解的。隻是我需一物,在你先祖陵墓中,你帶我去,我便有辦法救你的子民。」
沈鸞以為我在扯謊,诓騙這個單純太子,不贊同朝我擰眉,並搖頭。
可我想騙的又何止他一人。
趁扶起太子的間隙,我瞪著沈鸞,無聲開口,「你欠我的。」
沈鸞抿唇。
一邊,寅雖信了我,卻憂慮道:「先祖陵墓便在此處,可墓室門有異術所控,我並不能打開。」
我微微笑,「說了呀,我有辦法。」
寅沉默須臾,點頭。
引路在前。
俄而,下了暗閣,至一門前。
有沈鸞在旁,墓室門不叩自開,寅詫異望著這景象,
沈鸞反應卻更大。
他快步越過我肩膀。
墓室察覺到主人的氣息,燭火生,明光照,佇立棺旁的一棵巨大的紅玉鳳凰樹亦頓發光彩。
趁沈鸞還在發愣的時候,我跑向玉棺,沒有費力便推開了棺蓋。
玉棺裡沒有人,隻有兩套帝後相依偎的大婚冠服。
我要的龍鱗正貼在帝王胸口的位置。
拿到了——我雙目灼灼,向它伸手。
啪。
差之毫釐,沈鸞忽然過來,用力握住了我腕骨。
想來他便是再被誅仙臺劈成傻子,見了這麼多蹊蹺,也該明白自己和這夏國武帝的淵源了。
他眸中深沉,S盯著我,道:「這是我的東西。」
我眼睫輕覆,忽然詭異一笑,動了動一旁沒有被禁錮的右手,
抽出什麼。
輕聲細語。
「這才是你的東西……」
8
眨眼之間——
隨著一旁寅的失聲尖叫,整個墓室好像都顫抖起來,鳳凰樹玉碎墜裂,片片亂紅,落滿棺內。
沈鸞怔怔躺在棺底,壓著那套帝王婚服,不可思議仰望著我,抬起蒼白手指,摸了摸心口的劍。
我騎在他身上,渾不在意抹了把濺在臉上的血,將那枚龍鱗吞入腹中,隨之後頸一陣火燒的劇痛。
這樣的痛,我卻快意地笑了。
「百年前,你的這把劍挑去我兩塊鱗,一片逆鱗乃我自願所贈,另一片心鱗卻被你生生剜去,助你最疼愛的女弟子成仙。」
我靠近說不出話的他,柔聲:
「你說,
龍有不S身,縱然失心鱗,還有一鱗在你手裡,隻要我永遠跟著你,就能與你共享天壽。」
「可你從不問我願不願意做一個隻能仰賴你而活,不人不仙、不妖不魔的畜生。」
「更不問我痛不痛。」
「我失去兩鱗,再也入不了水,找不到回家的路。你撿了我,養大我,答應要幫我回家!」
「你騙了我!!!」
我恨意如蓬火,燒滿眼眶。
「現在我告訴你,我那時的痛是你千倍萬倍——你刺向我的劍,我還你!你欠我的東西,我也要討回來!」
手指發狠,將劍再向下刺了一截。
躲在洞庭,靠湖澤水汽苟活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
沈鸞無力張口,唇角溢血,難過望著我,他抖著指尖,仿佛要撫摸我垂下來的頭發。
而我已經起身,將散落的長發攏到肩頭一邊。兩鱗隻回來一鱗,後頸重生血肉,痛得眼前發黑。
我咬緊牙,不顧弑神引發的狂風暴雨,走向癱軟在地的太子寅。
九天之上,雷聲轟鳴,劈開殿頂,雷師傳來怒音:
「龍女!勿傷太子——汝冥頑不靈,百年前偷盜仙器,險些放了東海鎮壓的妖龍。」
「帝君憐你自小在他身邊,自請守東海。此次跳下誅仙臺亦是為你贖罪,換回你位列仙班的資格。」
霎時,閃電娘娘亦來,風雷雨,交織作響。
齊聲:「汝還不知悔?」
我捂住滾燙的後頸,輕蔑望著天。
罪?
我有何罪?
我隻是想回家,隻是想帶走我的阿母……
「什麼罪!
都是狗屁!」
我仰頭,鱗自眉心慢慢發亮,「是妖是仙,或罪或功都由你們天定!替我贖罪成仙?我才不稀罕!」
我偏要恨仙,怨仙,S仙。
「這個神君、神女的最後血脈,我也S給你們看——」
說著,我拎起太子寅的衣襟,他仿佛嚇傻了,也不掙扎,順從任由我拖著他。
身後一聲巨響。
隨著這座供奉青山帝君的華麗廟宇坍塌入水的一剎那,我化為白龍,咬著太子寅的衣襟,跳入了波濤洶湧的水中。
9
天庭炸開了鍋。
最忙的當屬掌管生S的幾個天官。
一時,天庭內壽星、司命、南鬥諸星君,乃至自「北鬥注S,南鬥注生」的說法流傳後,不怎麼管生界之事、遠在北嶽的佑聖真君也被召來了。
更別提青山的那些神官,個個憂急如焚,找天帝詢問他們主君的下落。
——這事兒還得從沈鸞被那個龍女仙仙一劍刺心之後說起。
「也是奇怪,仙仙刺了那一劍後,便引發天雷,陰差陽錯壓著青山帝君受了九道天劫,按理應重新飛升回到天庭,卻就這麼消失了!」
天庭中也不乏好事者,幾個守誅仙臺的小神聚在欄杆津津有味探討著。
「司命查了命盤,道青山帝君還在人間,隻是怎麼也找不到方位,怪也,怪也。」
聞言,一個頭腦比較簡單的武將道:
「這有甚難猜,必是那龍女作亂。何況就算青山帝君不在,還有那太子寅嘛,S了龍女,把太子搶回來還給青山,再立一個君就是了。」
幾個文神指著武將搖頭,「魯莽魯莽,
立君之事如何能這般草率?」
說著他們湊著頭,低聲:
「而且聽說龍女已嫁於洞庭的九郎,有湘夫人護著,輕易誰敢動?」
「……那咋整嘛。」武將翻白眼,「青山帝君失蹤,一旦龍女S了太子,夏國及九江,乃至東海都要應天譴,驚動那海底的龍母,再來百根縛仙鎖也鎮不住她!」
武將嘆氣,說下界已經生亂,九江怪事頻頻,洪水發了兩個月,連各方水神都捉襟見肘,求助於天界水官。
此武將正所屬水官府中,埋怨自己這幾日下凡治水,頭發裡都快泡出魚蝦來了。
有個文神資歷深,見識也多,頗知曉一些當年沈鸞與龍女的恩怨,她哼道:「解鈴還須系鈴人。」
「龍女之恨,皆因失二鱗、囚龍母。而龍母之怒也隻因親女而起。若那位拿了她心鱗的神仙還了鱗,
得到龍女原諒,再將她送回龍母身邊,不就萬事太平了?」
武將點點頭,又納悶摳頭,問:「那……到底是誰得了龍鱗?」
文神一擺拂塵在臂,望向他身後,悠悠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武將詫異轉身,看到水官玄痕穿著一身黑,頭戴青玉水紋蓮花冠,面色沉沉被仙童引著,往大殿去。
10
「那個玄痕,便是偷了您心鱗的人?」
夤夜,水邊,星星一兩點。
太子寅哆哆嗦嗦在火堆邊烤著外衣,他也是命大,被我那樣在水裡拖來拽去,上岸後吐了幾口水便恢復臉色了。
聽我要把他帶到玄痕面前S掉,換回我的心鱗,他也不怎麼害怕,反而好奇問起往事。
「我隻知先祖養龍的事,
不聞他曾娶過妃,連史書裡也沒有寫。」
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若他沒娶女人,怎麼會有你這些和他長得一樣討厭的後代?」
寅卻笑,道:「巫說,我父君一支是因先祖與龍神交感應,然後有我。」
空氣中,彌漫烤湿衣裳的水汽,S寂。
我氣得跳起來,踹了他一腳,「放屁!」
什麼巫,竟敢在本龍女頭上造這麼大的謠。
寅委屈揉著腿,挪遠了一點,「您不認我,我卻認您。我們有一樣的傷疤,曾祖母……」
我打他,「再亂叫,我割你舌頭!」
他捂住頭,扯開後頸衣襟:
「你看!」
月光如練,柔軟覆在寅的後頸,一塊形同龍鱗的疤痕赫然在寅白皙的皮膚上。
看得我一陣眩暈。
寅還在旁邊說:「我一看您就知道,因為祖母長得與您十分相像,她是夏國唯一一位長壽的國君,去歲才離世,傳位給我父。」
我搖搖頭,坐回去,百思不得其解。
神交感應……是什麼?
想了想,我懶得追究,嘀咕:「反正沈鸞我已經S了,你是他最後一個血脈,玄痕為了保你,定會交出我的心鱗,然後我就把你們都S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