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現在騙術精湛不少啊。
回到宮中,李滄瀾批奏折,我在一旁鬥蛐蛐玩。
好幾世沒這麼輕松了。
直到燭火燃了一半,我才意識到夜幕已深。
我起身欲走,跪坐在書案前的李滄瀾卻忽地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袖。
他的動作突然,我驚呼一聲,嚇得倉皇後退,掙了一下想要甩開拽著我的手。
倉皇間我抬頭正好對上李滄瀾探究又彷徨的眼眸。
我心下一驚,閉緊了嘴。
他不過是拽了我的衣袖,我為何如此驚慌失措,滿心防備?
他也注意到了我的反常。
燈火明明滅滅,他的手冷白修長,像是玉做成的花枝,攀附在緋紅如火的衣袖上。
李滄瀾雙目如蒙沉霧,長睫極為緩慢地眨了一下。
手一寸寸從衣袖上滑落。
李滄瀾的手垂落空中,我的心也隨著輕輕落下。
我剛松一口氣,誰知下一刻,李滄瀾再次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口。
他比剛才更加用力,揉皺了衣袖,俊美精致的面容愈發蒼白,眼睛就更顯幽深深邃,沉默地望著我。
四周的空氣仿佛凝滯了,我胸膛深處有種東西不斷的戰慄。
幾世輪回,有些東西在我心裡已經悄然改變。
我說不出話,似是驚懼難言,又像是一個沉重的秘密,讓我隻能保持沉默。
我用盡全力才推開了他的手,不敢再抬眼看他,徑直離去。
一連三天,我都沒離開寢宮。
我這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凡事不會在心裡放太久,給我時間緩一緩,很多事都能想開。
幾個宮女和我一起調制蔻丹顏色時,
碧水匆匆進來,一臉為難。
宮女都退出去,她在我耳邊低聲道:「殿下,我們沒找到您說的那個嬤嬤。」
我皺起眉頭。
不可能啊,前幾世那個嬤嬤都很好找到的。
難道是裴烈?
我想了想:「那你派人去找裴烈,讓他進宮見我。」
碧水得令,快步退出寢殿。
還不到一個時辰,碧水就回來了,這次回來臉色更難看:「回殿下,裴世子不見了,我去侯府,發現侯府裡三層外三層都圍起來了,獨獨不見裴世子。」
我聽後久久不語。
說來話長,第一世我嫁入侯府,侯府的人對我都好極了。
尤其是侯府夫人,待我如親生女兒,即使裴烈後來篡位了,她也是護著我,處處為我考慮。
也正是因為這樣,我第二世沒有用侯府的人要挾裴烈。
後來我知道自己身世,更不可能對裴家的人動手。
現在隻是不知道我哥會如何處置裴家那幾十口人。
裴烈詭計多端,我要去提醒李滄瀾嗎?
說多錯多,可不說也是錯。
「那就再在宮裡找那個嬤嬤,低調些,不要讓人知曉。」
入夜。
我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
我好像又回到了第四世。
我躲在皇兄的寢殿角落,看著另一個自己和李滄瀾說話。
那時李滄瀾瘦得成了一把骨頭,黑發如瀑,凌亂地垂在肩頭,他撐著身子,胸口劇烈起伏。
他SS地盯著我,神情偏執瘋癲。
「我」被他嚇跑了。
我從暗中偷偷窺視著李滄瀾,床上的人強撐著身子下了床。
他慢慢走到了門口,
向外看去,唇輕動,說出的話含糊不清,可傳到我耳朵裡格外清晰:「這樣討厭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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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直到咳出一口血才被人勸著往回走。
李滄瀾身上的玄黑龍袍松松垮垮,身量瘦了不止一點半點,躺在床上尚沒有那麼明顯,如今走下床,我才真正意識到他病得有多重。
他從小體弱多病,我早已習慣了,第一世他S得突然,S時身量面容都正常,我隻以為是急病,走時也算安詳,卻沒想到他的病竟會如此折磨人。
我愣愣地看著他。
我不在的那些日夜,他就這樣獨自忍著病痛嗎?
他走到屍首旁,漠然地蹲下來,眉眼不抬:「你看,我們都算錯了。」
殿內空蕩,李滄瀾的聲音無比清晰:「她討厭我,所以,如你的願,我去S好了。」
李滄瀾語氣很淡然,
連半點感傷也沒有,仿佛說得不是自己的命。
我心口鈍痛,由不由得喃喃出聲:「我不討厭你啊。」
我隻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你了。
本以為李滄瀾不會聽到,誰知他忽然抬起了頭,朝我這兒看。
我瞬間嚇醒,驚坐而起。
「怎麼了?」李滄瀾的聲音冷不丁地從我身邊響起。
我又嚇了一跳,錯愕地看向聲音方向:「皇兄?」
紗影層疊,李滄瀾站在我的床邊不遠處,身影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殿內的燭火昏暗,李滄瀾走近一步,隔著紗帳問道:「可是做了噩夢?」
「皇兄,你怎麼在這兒?」我喉間幹澀,費力地問道。
他輕笑一聲,伸手掀起薄紗,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怎麼不叫哥哥了?」
我忽然發現他唇色和臉色都極其蒼白,
眉目之間也沒有精神。
……他病得這麼重嗎?
夢中的場景太過真實,加上那麼多次的生S離別,如今再次看到李滄瀾這般虛弱的模樣,我眼淚蓄滿了眼眶。
李滄瀾愣了一下,旋即他半跪上榻,一隻手捧起我的臉,神色極為認真嚴肅,蹙眉輕聲問道:「嚇到了嗎?」
我眼淚滴落,李滄瀾眉擰得更深,他俯身,跪在我面期,無措地給我擦眼淚:「可是有哪裡不適?我嚇到你了,對嗎?」
「哥哥錯了,你別哭了好嗎?」
他指尖抹去我的淚,觸感停留在我皮膚上,灼熱難忍。
這次他也會早S嗎?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他的腰身,哭著說:「哥哥,你不要S。」
我該避嫌的。
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
我對他天然地有著無盡的依戀,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將我們栓在了一起,我拽著他,他拽著我,怎麼都分不開。
我們抱在一起,隔著胸腔仍能感受彼此的心跳,感受對方藏匿於心的巨大秘密。
我現在仍可以裝作不知道。
李滄瀾或許永遠不會揭露出來。
我們依然是兄妹。
李滄瀾抱著我,手緩緩地拍著我的後背:「你夢到我S了?」
我趴在他的肩頭,情緒漸漸平穩,委屈地嗯了一聲:「夢到你病得很重,哥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李滄瀾對於我的叮囑一點也不在意,反而覺得十分好笑,甚至笑出了聲音。
笑聲悅耳,我卻有點不高興:「你就不怕S嗎?」
李滄瀾說得坦然:「我怕的東西有很多,唯獨這個不在其中。」
哥哥真是有點瘋。
我松開了手,試圖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卻發現李滄瀾的手像是藤曼,越是掙扎絞得越緊。
我皺眉低呼:「皇兄,你勒疼我了。」
李滄瀾聞言仍不肯松手,他指尖纏繞著我的頭發,大有一種生生世世都要和我糾纏在一起的恣肆瘋感:「你從小凡事都要找哥哥,我不讓你叫,你偏要叫個不停,如今我習慣了,你又不肯了,簪玉,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他語氣輕松,聲音也依舊溫柔,可我渾身發冷,手腳的血似乎凝固了。
旋即,我用盡全力推他,扯痛了我的頭發也不在乎,板起臉喝道:「放手!你我是兄妹!」
李滄瀾被我推開,不怒不惱,低聲痴痴笑著。
瘋了。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操控著僵硬了的手腳向床下爬去,極力地離他遠一點。
李滄瀾一把拽住了我的腳腕,
將我扯了回來。
隻聽他雲淡風輕地反問:「我們是麼?」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去。
他怎麼發現的?
李滄瀾嘴角始終帶著極淡的笑,他俯身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幽幽問我:「簪玉,我們是嗎?」
他離我很近,一雙眼瞳深如墨,眸色晦暗不明,一點笑意也沒有,卻一直勾著唇,維持著那詭異又美麗的笑容。
「哥哥就該和妹妹在一起,對不對?」
我真的感覺他快瘋了。
為什麼每次他一知道我發覺我們不是親兄妹後就開始發瘋?
他如此緊逼,我隻能裝傻充楞:「哥哥,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李滄瀾嘖了一聲:「又騙人。」
他輕而易舉地就戳破了我的謊言,冷笑一聲:「這幾天你都說了多少謊話了。
」
煩人。
李滄瀾怎麼看出來的!
我不想看著他,偏過頭去,卻又被他捏著下颌掰了回來。
「你一出生就在我身邊,十七年從沒離開過,你第一次說話,叫的是哥哥,第一次走路,是朝我走過來,第一次執筆,也是我手把手教的,我了解你,比你更甚。」
「所以,簪玉,你不能再騙哥哥了。」
「你隻走了一天,在回來之後卻變了不少,甚至開始躲我,還到處找我的乳娘,若說是你自己發現……我不信。」
李滄瀾步步緊逼,一點餘地也不給我留,我想說什麼,也被他那似笑而非的神情嚇得不敢再亂說。
他偏了偏頭,頗為感嘆:「這麼多年你都不曾懷疑過自己的身世,你甚至都沒發現咱們兩個長得非常不像,怎麼可能會發現那種事呢?
」
……雖然確實沒發現,但我也沒那麼笨。
他忽然問道:「是裴烈告訴你的嗎?」
想說是,又怕他懷疑,不說,更怕他懷疑。
我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我不知道。」
李滄瀾揉了揉我的腦袋:「無所謂,左右裴烈也是要S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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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沒有告訴你,就算他真的沒有想奪皇位的野心,他也該S。」
李滄瀾神色平靜:「你討厭他,你討厭的人,不該活著。」
我一愣,忽地想到我的夢。
我討厭的人不該活著……
難不成李滄瀾是以為我討厭他,而故意尋S?
我立刻否認了這一荒謬的想法。
不,不可能,
他又不是瘋子。
我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
還真有可能。
「哥哥,那你會放了裴府的人嗎?」我小聲問道。
他忽然又笑了,語氣掩飾不住的陰森:「你當真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啊。」
這話說得太突然,我一下懵住了。
他剛才在詐我?
可我問的那句話又有什麼不對?
李滄瀾伸手抱住發懵的我:「沒關系的。」
什麼沒關系?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誰。
「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你先松開我!」我回過身來,輕而易舉地從李滄瀾的懷裡掙脫出來,一下就將他半推到在床上。
李滄瀾被我推倒,本來因為慍怒微微恢復氣色的臉瞬間慘白,似乎受了極重的傷,心碎不已。
他臉上沒有表情,
眼神空洞而傷感,喃喃地說:「我知道了,你討厭我。」
話音剛落,李滄瀾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身子也不斷顫動。
他捂住嘴,咳出一口血來,鮮血染紅了他的指縫。
天啊!
不會吧!
又要S了嗎?!
「你沒事吧?哥哥你別S!」我急切地扶住他,急得快哭了,「你別S,我不討厭你!太醫!請太醫!」
李滄瀾伸手攔住了我,費力地扯出一個笑容:「無妨,我沒事。」
他虛弱不堪地靠著我,眼尾泛紅,語氣和聲音都弱了下來:「你說要和哥哥一直在一起,不是騙哥哥的,對嗎?」
四目相對,他那副模樣實在惹人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