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孩拒分錢被親姑哭訴#、#侄女變臉王當眾羞辱長輩#、#親情在金錢面前有多脆弱#……一條比一條聳動。
短視頻平臺上,大姑坐在地上拍大腿的片段被剪成十幾個版本,配上悲情BGM,播放量破千萬。
堂哥林浩開了直播,穿著黑T恤,眼圈發紅:“我姑養她這麼大,她轉身就拿兩百塊打發人?這不是人幹的事!”評論區一堆人罵我冷血、忘本、無情。
有人甚至扒出我五年前單位團建的照片,P成“白眼狼職場精英”,配文說:“看這張臉,早就不把鄉下親戚放眼裡了。”
我沒回應任何媒體採訪,也沒刪帖、沒解釋。
我隻是撥通了陳律師的電話。
“陳律,證據收集可以開始了。”
她聲音冷靜:“已經安排下去了。所有直播錄像、造謠帖、視頻剪輯、社交媒體轉發鏈,全部公證存檔。橫幅內容、現場圍堵畫面、他們口述的‘養老錢’‘祖宗保佑’等言論,也都固定為侵權證據。我們走名譽權+尋釁滋事雙線主張。”
三天後,八封蓋著紅章的律師函,分別送到了大伯家、大姑門縫裡、堂哥公司前臺,還有兩個叔嬸的手機上——是EMS短信送達加郵箱公證。
標題統一:《關於立即停止侵犯名譽權及涉嫌尋釁滋事行為的嚴正警告》。
內容寫得毫不留情:
“林晚女士從未拖欠任何親屬經濟支持,
相反,過去十年間累計向親屬轉賬十九萬餘元,均有銀行流水為證。”
“貴方在無事實依據的情況下,公開宣稱其‘發跡不認親’‘吞佔家族財運’‘侮辱長輩’等言論,已構成對林晚女士人格尊嚴與社會評價的嚴重貶損。”
“現正式要求:立即刪除所有不實信息,停止直播炒作、短視頻傳播及口頭誹謗行為,並在原發布平臺公開道歉。否則將依法提起民事訴訟,追究連帶賠償責任,並向公安機關報案,請求對涉嫌尋釁滋事行為立案偵查。”
與此同時,銀行那邊也傳來消息:堂哥林浩上周提交的一筆三十萬信用貸款申請,因擔保人信息偽造(他填了我的身份證號和工作單位),已被系統凍結,
案件移交風控稽查。
全家人炸鍋了。
群裡沒人敢說話,但私聊瘋傳。
據說大姑氣得摔了手機,罵法院是“有錢人的狗”,大伯則到處找人打聽“律師函算不算犯罪記錄”。
就在這節骨眼上,李記者找上門來。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基金材料,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看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舉著話筒,身後跟著攝像師。
“林女士!我是市臺民生頻道的記者李志遠!很多觀眾關心您的情況,您能不能接受一個專訪?談談之後的心理變化,還有……和家人的矛盾是不是真的無法調和?”
我沒開門。
腳步聲剛走,隔壁門卻開了。
沈聿站在走廊裡,手裡還拎著那盒沒送完的咖啡豆。
他徑直走到電梯口,攔住正要離開的攝制組。
“你們拍得很熱鬧。”他說,“但她不需要流量,也不需要同情。”
李記者一愣:“那您覺得我們需要拍什麼?”
沈聿看著鏡頭,語氣平靜:“如果真想做點有意義的新聞,建議你們拍一部《當代親情勒索圖鑑》。從彩禮攤派、扶貧式啃老,到分紅、養老綁架——把這些年普通人身上流的血,一五一十擺出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
可那段話被攝像機無意錄了下來,當晚就被網友剪出來傳上網。
“她不需要流量,
也不需要同情。”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破了這場鬧劇的道德外衣。
輿論開始悄悄轉向。
有人翻出了我當年助學貸款的申請表,發現家庭年收入欄寫著“不足三萬”;有人扒出我在公益平臺匿名資助山區孩子的記錄;還有網友對比了我十年來的轉賬時間——大多集中在春節前後、親戚孩子開學前、老家修房時,而每一次轉賬後,群裡都會有人說“晚晚懂事”“女孩子有出息就是不一樣”。
原來我不是突然變冷血,而是終於不再裝傻。
第四天晚上,我注冊了一個公眾號,名字很簡單:林晚。
第一篇文章標題是:《我為什麼拒絕給親戚錢》。
正文沒有煽情,
隻有事實。
我貼出了十七筆轉賬記錄,精確到日期、金額、備注用途;放上了家族群裡的聊天截圖,那些“你堂哥結婚你不出錢誰出”“你媽身體不好要補補”的語音轉文字;還附了一份心理醫生出具的診斷書:長期焦慮障礙,由持續性情感剝削與邊界侵犯引發。
最後一段我寫道:
“我不是不願付出,而是他們的愛,從來都是單向索取。
我不恨他們生我養我,但我有權拒絕被當作牲畜一樣反復宰割。
兩百塊買斷血緣?不,那是我給自己贖身的最低價。”
文章發出24小時,閱讀量破百萬。
評論區清一色寫著:“這才是清醒的大女主。”“她不是斷親,
是自救。”“林晚是我的互聯網嘴替。”
一周後,社區服務中心打電話給我,語氣帶著一絲敬意:“林女士,關於您反映的聚眾鬧事問題,公安已介入。大伯林建國、大姑林美蘭等人因多次擾亂公共秩序且拒不改正,已被列入轄區重點管控名單,後續若再發生類似行為,將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而我,則在城南一所中學低調舉辦了“林晚助學基金”的啟動儀式。
首批資助十名學生,每人每年一萬,直接打到賬戶,申請必須提交成績單和村委會蓋章證明,杜絕任何人情操作。
儀式快結束時,有個記者舉手提問:“林女士,很多人說您這一刀切得太狠,後悔嗎?”
我抬頭,看向臺下。
沈聿坐在最後一排,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肩上。
我笑了笑,說:“真正的親人,不會讓你在深夜獨自流淚。我現在擁有的,才是真正的家人。”
掌聲響起。
鏡頭掃過觀眾席,他輕輕點頭,眼神堅定。
基金啟動儀式後的第三天,網上風向開始分裂。
一邊是無數網友留言稱“林晚是我的互聯網嘴替”,另一邊,一些自稱“過來人”的賬號悄然冒頭,發起了新的話題:【被全家孤立是一種什麼體驗】。
他們說我瘋了,可清醒的人是我。
基金啟動儀式後的第三天,網上的風向徹底撕裂了。
一邊是鋪天蓋地的“林晚是我的互聯網嘴替”。
評論區裡湧進無數年輕人,字字泣血:有人講自己工資卡被父母拿走,每月隻給一千塊生活費;有人哭訴過年回家被逼著給堂弟湊首付,“你不幫親兄弟,還算什麼家人?”還有人貼出家族群截圖,長輩明碼標價:“你年薪二十萬,今年至少出五萬彩禮。”這些話曾經沒人敢說,現在卻像潮水一樣衝垮了那層“家醜不可外揚”的沉默牆。
而另一邊,大姑林美蘭帶著幾個遠房堂親,在短視頻平臺搞起了“親情救贖計劃”直播連麥。
鏡頭裡的她披頭散發,眼眶通紅,一開口就是哽咽:“我從小看著晚晚長大,給她買過小裙子、塞過壓歲錢……她現在有錢了,轉身就拿兩百塊打發我們?
這是人做的事嗎?”
旁邊一個穿唐裝的男人點頭附和:“這不是錢的事,是心涼了。”
更離譜的是,她們還請來一位自稱“情感心理導師”的網紅,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從心理學角度看,林女士這種行為屬於典型的反社會人格傾向。之後產生權力幻覺,通過切斷親情關系獲取控制感,這是一種病態的心理代償。”
我坐在辦公室裡看完這段視頻,沒生氣,甚至有點想笑。
病態?那我問你——
從小到大,你們誰來看過我一次期末考試?
我考上重點大學那天,全家人圍著堂哥商量怎麼借我的學費去給他報駕校?
我媽住院時,我在手術室外等著繳費單,
群裡卻在催:“晚晚,浩子對象要看房,你那兩萬能不能先挪一下?”
這些算什麼?集體失憶嗎?
我沒有回應任何一條造謠視頻,也沒在社交平臺多說一個字。
我隻是撥通了陳律師的電話:“所有公開發布的不實言論,包括直播錄屏、短視頻文案、彈幕引導性發言,全部公證存檔。準備追加訴訟材料,我們要告到底。”
她說:“你確定要繼續擴大戰線?這些人雖然惡心,但勝訴容易,輿論消耗卻不小。”
我說:“正因為他們覺得我不敢動,所以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踩上來。這次不是警告,是清場。”
那天傍晚,李記者一個人來了基金會辦公室樓下。
他沒帶攝像機,
也沒穿西裝,就拎著一袋蘋果,坐在我樓道口的臺階上等我下班。
“我不是來採訪的。”他說,“我是替我媽問一句:如果孩子真像你這樣被全家吸血,做父母的還能裝不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笑著遞他一杯茶:“你媽當年也勸你給表哥借錢了吧?”
他苦笑點頭:“五千,說是周轉三個月。結果呢?十年了都沒還。我爸摔碗罵我沒良心,可他們什麼時候站出來說過一句公道話?”
我們聊了將近兩個小時。
從原生家庭的沉默共謀,到親戚圈裡的扶貧式啃老,再到社會對“孝順”的畸形定義。
這是我第一次對外人說起大學時因長期焦慮休學半年的事,
也第一次坦白,那些年每次回老家,我都需要提前吃安眠藥才能入睡。
臨走前,李記者望著我說:“我決定做個專題,不叫《富女王炸親戚》,就叫《她說不,是因為真的痛》。”
我沒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夜深了,我正核對第二批資助學生的名單,手機突然震動。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姐,我是浩子的兒子小宇。”
我手指一頓。
林浩的兒子?十五歲?我甚至沒見過這孩子一面。
他繼續寫道:“我爸拿你的事騙了好幾個人借錢,現在被人堵在家砸門。奶奶讓我找你要五萬救命……但我看了你的文章,我知道你不欠我們。”
那一瞬間,
我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那個被當作提款機長大的女孩,終於有一天,可以站在光裡,看清誰真的需要幫助,而誰,隻會把善良當成可榨取的資源。
我盯著屏幕很久,最終回了一句:
“把地址發我,明早八點,我讓人送生活物資過去,不是給你爸,是給你和你媽。”
周六清晨,天剛蒙了一層灰白,我就給一家本地公益配送公司打了電話。
“地址發你了,東西一定要送到本人手裡——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叫周小宇。別提我的名字,就說社區援助物資。”我頓了頓,“現金裝在信封裡,拍照反饋時避開人臉。”
不到兩小時,配送員發來一段視頻。
畫面晃動著推進一間低矮的出租屋:牆皮剝落,
窗框鏽S,門口貼滿催債單和法院傳票。
門開了條縫,一個瘦得幾乎脫相的少年探出身來,校服松垮地掛在他肩上。
他接過米面油和學習包,手一直在抖,嘴裡不停說著“謝謝”。
鏡頭一轉,屋裡傳來暴喝:“誰讓你收她的錢!滾出去!”
是林浩的聲音,熟悉又陌生,帶著酒後的渾濁和憤怒。
畫面很快黑了,隻留下一句輕聲的“收到了,姐”。
我盯著手機,很久沒動。
不是不恨。
是恨得太久了,反而在這一刻,隻剩下一腔沉甸甸的疲憊。
下午三點,微信彈出一條語音消息,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姑姑……謝謝你。
我爸昨晚喝了酒,打我媽,她跑了,行李都沒拿走。我現在一個人在家……我不想去報警,可我也……不想變成他那樣。”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冰涼。
這不是救不救的問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
我沒衝動衝過去,也沒轉發朋友圈博同情。
我直接撥通了張警官的電話。
“有個未成年人獨自留守,父親有家暴史,母親失聯,住所存在安全隱患。”我說,“我想申請臨時監護介入程序,能走多快走多快。”
張警官沉默兩秒:“你終於學會不動聲色地救人了。”
我知道他在笑,也聽得出那份認可。
掛了電話,
我又猶豫了幾分鍾,點開沈聿的聊天框。
我們不算熟。
他是我在基金會籌備期間認識的建築師,負責設計捐贈學校的改造方案。
話不多,做事極穩。
那天我隨口提了一句“想找心理援助資源”,他記住了。
沒想到他會親自來。
當晚七點,門鈴響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沓打印好的資料,風衣肩頭還沾著雨湿。
“這是本市未成年人保護中心的緊急聯絡方式,”他進屋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號碼24小時有人接線。另外,這裡有三所提供食宿的心理幹預試點學校,全封閉管理,適合現階段安置。”
他抽出一張紙:“這是我朋友草擬的‘臨時照料協議’模板。
你不能以親屬身份直接接他過來——法律上你和他沒有監護關系,操作不當反而會激化矛盾。但你可以作為‘遠親監護協助人’參與流程,提供支持文件、經濟擔保和定期回訪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