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這紙單子拖垮了我們全家。
爸爸白天上班晚上撿瓶子，累倒在工地猝S。
媽媽為借錢治病，被親戚扒光衣服扔出大門，最後被巷子裡的混混欺辱。
我S的那天，她抱著我冰冷的身體，從醫院天臺跳了下去。
這一世，我跪在醫生面前磕了三個頭。
「阿姨，求您幫我撒個謊。」
「就說我這是小感冒，吃兩片藥就好。」
「我想讓他們……好好活下去。」
1
醫生阿姨盯著我：「孩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點點頭：「求您了。」
我給她跪下，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醫生阿姨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膝蓋都麻了，她才長長嘆了口氣。
「你先起來。」
「這事……我得和你父母談談。」
「不行！」
我猛地抬頭：「不能談！一談他們就知道了！」
「阿姨我求求你，我們家存款沒多少了！」
「你要是告訴他們真相，這些錢一個月就沒了。」
「然後我爸就會去賣血，我媽就會去借錢，他們會被所有人瞧不起，最後他們會S……」
我說不下去了。
醫生阿姨的眼睛紅了。
她把我拉起來，用白大褂的袖子給我擦臉。
「孩子，你這個病，現在治愈率不低……」
「那要多少錢？
」我打斷她。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知道答案。
上輩子，我聽了太多次了。
「至少準備五十萬，這隻是前期。」
「後期如果感染或者復發，可能還要更多。」
五十萬對我家來說，是天文數字，後面還要再加個天文數字。
爸爸媽媽會累S的。
就像上輩子那樣。
「阿姨，你就聽我一次。」
我抓著她的袖子：「給我開點維生素，最便宜的那種。」
「然後讓我出院。」
「我保證乖乖回家，好好吃飯，不讓他們操心。」
「等我S了，你就說是突發急病，沒救過來。」
「他們難過一陣子，就能開始新生活了。」
「我爸還年輕，我媽也好看，
他們可以再生個健康的孩子……」
「別說了。」醫生阿姨突然抱住我。「我幫你。」
她吸了吸鼻子：「但你要答應我，好好過完剩下的時間。」
「疼了要說，難受了要講。」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愛你爸爸媽媽。」
「能做到嗎？」
我在她懷裡用力點頭。
「我能。」
「我保證。」
下午，媽媽提著保溫桶衝進病房：「妞妞！醫生怎麼說？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
「營養不良性貧血，建議加強營養，定期復查。」
媽媽盯著那張紙，反反復復看了五六遍。
然後她突然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
「太好了……不是那個病……不是白血病……」
「老天爺保佑……祖宗保佑……」
媽媽哭夠了，
抹了把臉站起來。
「妞妞餓了吧？媽給你燉了雞湯，放了枸杞紅棗，可補血了！」
她擰開保溫桶，雞湯的香味飄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
上輩子最後那段日子，我什麼都吃不下，聞到油味就吐。
媽媽變著花樣給我做吃的，最後把自己餓成了皮包骨。
「媽，你也喝。」
我拉住她的手。
「媽不喝，媽吃過了。」
她舀了一勺雞湯，仔細吹涼了遞到我嘴邊。
「來，妞妞張嘴。」
雞湯滾燙，一直暖到胃裡。
我喝著喝著，眼淚就掉進碗裡。
「咋了？不好喝？」媽媽慌了。
「好喝！」我抬頭衝她笑，「特別好喝！」
「媽，我出院以後，
想跟你學做飯。」
「我想給你和爸做飯吃。」
媽媽愣了下，眼圈又紅了。
「傻孩子，學什麼做飯，你好好讀書就行。」
「媽做給你吃，做一輩子。」
我搖搖頭。
一輩子太長了。
我的這輩子，隻剩不到一年了。
得抓緊時間。
2
下午爸爸從工地趕過來，滿身水泥灰。
他連衣服都沒換，直接衝進病房：「結果……結果出來了？」
媽媽跳起來，舉著診斷書衝過去：「貧血！就是貧血！不是那個病！」
「咱們……咱們這次……」
爸爸猛地捂住了媽媽的嘴，
抓著那張紙，足足盯了五分鍾。
然後這個一米八的漢子，突然蹲在地上，抱著頭痛哭。
病房裡其他人都看過來。
媽媽難為情地去拉他。
「起來，丟不丟人……」
爸爸隻是伸手把我和媽媽都摟進懷裡。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抓著他粗糙的大手：「爸，你這手咋了？」
「沒事，幹活時不小心劃了下。」
他輕描淡寫。
但我知道，肯定是聽說我住院，著急趕路時摔的。
上輩子他就是這樣，為我急，為我累，最後把命都急沒了。
我輕輕碰了碰他的傷口。
「爸，
以後小心點。」
「我和媽不能沒有你。」
爸爸點點頭，把我抱得更緊了。
「嗯，爸小心。」
「爸還得看著妞妞長大、結婚、生孩子呢。」
我鼻子一酸，把臉埋得更深了。
對不起，爸爸。
我看不到你白頭的樣子了。
但我會努力，讓你和媽媽能白頭到老。
辦出院手續時，醫生阿姨把我叫到一邊。
她偷偷塞給我一個塑料袋。
裡面是幾瓶維生素，還有一小盒止痛藥。
「疼得受不了時吃一片，別硬撐。」
她的眼睛又紅了。
「孩子，要是……要是改變主意了，隨時回來。」
「阿姨給你想辦法籌錢。」
「謝謝阿姨……」
醫生阿姨用力地抱了抱我，
在我耳邊輕輕說：「好孩子。」
「下輩子，一定健健康康的。」
我笑著點頭：「嗯，下輩子！」
走出醫院大門，爸爸拎著行李，媽媽緊緊牽著我的手。
「妞妞，回家媽給你包餃子！」
「羊肉白菜餡的，你最愛吃的！」
「爸給你買西瓜！最大的那個！」
我們三個人，手拉手走在人行道上。
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爸爸，媽媽。
這是我能給你們的，最好的結局了。
回到家，我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開門，房間還是老樣子。
小書桌，單人床，窗臺上擺著幾個礦泉水瓶，裡面插著路邊摘的野花。
爸爸端著一杯熱牛奶過來。
「喝點，補補。
」
我接過杯子，手心燙燙的。
我小口小口地喝。
爸媽就坐在對面看我。
誰也不說話。
喝完牛奶，我說我困了。
媽媽馬上站起來：「那趕緊睡，好好休息。」
爸爸跟著站起來，搓著手：「對對，睡覺，睡覺好。」
我走到房間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爸，媽。」
「哎。」
「晚安。」
「晚安晚安，快睡吧。」
我關上門。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陽光的味道。
媽媽今天肯定曬過了。
她總是這樣，隻要我回家，就把被子枕頭全曬一遍。
她說曬過的被子有太陽味，
睡了不做噩夢。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著。
突然聽見很輕的敲門聲。
「妞妞？」
是媽媽的聲音。
我睜開眼：「媽，我沒鎖門。」
門開了，媽媽端著一杯水進來。
「渴不渴？喝點熱水。」
我坐起來，接過水。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媽，你怎麼還沒睡？」
「就睡了。」媽媽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沒發燒。」
我喝完水，她把杯子接過去，又給我掖了掖被角。
「睡吧，媽在這兒坐會兒。」
「你也睡。」
「等你睡著媽就睡。」
我知道拗不過她，閉上眼睛。
過了好久，
我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3
早上我是被粥香弄醒的。
「妞妞，起來沒？」媽在門外喊。
「起了。」我拉開門。
媽系著圍裙：「快洗漱，早飯好了。」
爸坐在飯桌邊，正在看報紙。
我走過去，坐下。
「今天感覺怎麼樣？」
爸放下報紙，湊過來看我。
「挺好。」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頭還暈不？」
「不暈。」
爸低頭剝雞蛋，放我碗裡。
「吃，補蛋白。」
我咬了一口：「媽，你今天不上班？」
「請了假，」媽擦著手坐下，「在家陪你幾天。」
「不用，我好著呢。」
「那也得陪。
」媽給我夾鹹菜，「觀察觀察。」
吃完飯，爸去上班。
出門前他折回來三次。
第一次說忘了帶鑰匙。
第二次說忘了帶水杯。
第三次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妞妞。」
「嗯？」
「在家好好的。」
「知道。」
他走了。
媽收拾完碗筷，說要去買菜。
「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都行。」
「紅燒肉？你最愛吃的。」
「好。」
媽拎著布袋子出門了。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
陽光很好，曬在背上暖洋洋的。
樓下有幾個小孩在玩，
跑著，笑著。
我扶著欄杆往下看了會兒。
3
下午我睡了會兒。
醒的時候，聽見媽在客廳打電話。
「……沒事……十塊也是錢……行行，我明天就來……」
她掛了，又撥一個。
「李姐，是我……想問問你們廠最近招人不？臨時工也行……」
我躺在那兒，沒動。
媽在找工作。
她想多掙一份錢。
上輩子她也這樣，白天上班，晚上接零活，縫衣服，粘紙盒，什麼都幹。
手指變形了，腰也彎了。
最後還是沒湊夠我的醫藥費。
電話打完了，我聽見媽吸了吸鼻子。
傍晚爸回來了。
「妞妞，看爸給你買什麼了。」
他打開袋子，是個毛絨小熊。
棕色的，眼睛黑溜溜。
「路過夜市，看見這個，覺得你會喜歡。」
我接過來，抱在懷裡。
「謝謝爸。」
媽端菜出來，看見熊，愣了一下。
「亂花錢。」
「給孩子買的，不算亂花。」
吃飯的時候，爸一直看我。
看得我發毛。
「爸，你看我幹啥？」
「好看。」他說，然後低頭扒飯。
媽瞪他一眼：「你爸是一天沒見，想你了。」
爸嘿嘿笑。
笑著笑著，咳嗽起來。
媽趕緊給他拍背。
我放下筷子，去倒水。
爸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慢慢緩過來。
「沒事，灰嗆著了。」
他手心裡有血絲。
我看見了，沒說話。
上輩子他就是這麼咳出血的。
工地灰塵大，他又舍不得買口罩。
後來肺出了毛病，咳血成了家常便飯。
夜裡我抱著小熊睡不著，想去倒水喝。
我慢慢起來，輕輕開門，經過爸媽房間時，我聽見裡面有聲音。
「……我偷偷去問了張醫生，她說確實是白血病。」
我僵住了。
「張醫生還說，妞妞求她瞞著我們，說不想拖累咱們。」
長久的沉默後，
我聽見爸吸鼻子的聲音。
「這孩子……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老周，」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堅定，「上輩子沒保住妞妞，這輩子，我拼了命也要保住。」
4
我悄悄挪回房間，坐在地上，手腳冰涼。
爸媽也重生了。
我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爸媽知道我得病。
知道我瞞著他們。
知道我求醫生撒謊。
我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隔壁房間門開了。
是媽。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但她沒敲門，走開了。
接著是廚房燒水的聲音，還有開冰箱的聲音。
她在熱牛奶。
每天晚上這個點，她都會給我熱一杯牛奶。
上輩子也是。
哪怕我後來躺在醫院裡，什麼都喝不進去，她還是每天熱一杯。
放在床頭櫃上，涼了再熱，熱了又涼。
水開了。
我聽見倒水的聲音，勺子碰杯子的聲音。
然後腳步聲又近了。
「妞妞，睡了嗎？」
我沒出聲。
「媽給你熱了牛奶。」
我深吸一口氣，爬起來，打開門。
媽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杯子。
「喝點再睡。」
我接過：「媽。」
「嗯？」
「你和我爸……」我盯著她眼睛，「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
媽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瞎想什麼呢，我們能有什麼事。」
她抬手摸摸我的頭。
「媽，」我聲音有點抖，「你們要是知道什麼，別瞞我。」
「真沒事。」她收回手，扯出個笑，「快喝，喝了早點睡。」
我端著杯子，看著她轉身走回房間。
喝完牛奶，我躺下去，腦子裡一遍遍回放爸媽的話。
「上輩子沒保住妞妞，這輩子，我拼了命也要保住。」
他們想救我。
用他們的方式。
就像我想救他們一樣。
但我們都在瞞著對方。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對方往自己認為對的方向推。
天亮的時候，我聽見爸爸起床的聲音。
比平時早。
他輕手輕腳地洗漱，
然後出門。
我爬起來，趴在窗戶邊往下看。
天還灰蒙蒙的。
爸推著自行車出了樓道，騎上車，拐出小區。
媽也起來了。
我走出去：「媽，爸呢？」
「上班去了。」
「這麼早？」
「工地有活，趕早。」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煎雞蛋。
「媽，我想去醫院復查一下。」
她手一抖：「復查什麼，不是剛出院嗎？」
「貧血也得復查啊，」我說，「醫生說的，要定期查血。」
她關了火，把雞蛋盛到盤子裡。
背對著我：「過幾天吧，媽陪你去。」
「今天不行嗎？」
「今天媽有事。」
「什麼事？」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
「妞妞，你別問那麼多，聽媽的，行不行？」
我不問了。
坐下來吃飯。
吃完飯，媽收拾碗筷。
我看著她。
她的動作很急，很慌。
洗碗的時候打碎了一個碗。
瓷片濺了一地。
她蹲下去撿，手指被劃破了。
「媽！」
我衝過去，抓她的手。
她把手抽回去，背到身後。
「沒事，小口子。」
「我看看。」
「說了沒事！」她聲音突然拔高，把我嚇了一跳。
我們都愣住了。
媽看著我，眼圈越來越紅。
最後她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
「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搖搖頭，站起來，走到水池邊衝手。
我蹲下去，把瓷片一片片撿起來。
收拾完廚房，媽說要出門。
「我去趟你三姨家。」
「去三姨家幹嘛？」
「借……借點東西。」
她拎著包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爸媽房間門口，猶豫了一下，推開了門。
床頭櫃上放著個筆記本，最新一頁，寫著一行字。
「今天去醫院問骨髓移植的事。錢不夠，得想辦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這輩子，一定要讓妞妞活。」
我盯著那行字。
盯了很久。
直到眼睛發酸。
原來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骨髓移植。
上輩子沒等到配型，我就沒了。
這輩子，他們想試試。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處。
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5
我在沙發上坐到中午。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我不能再連累爸媽了，我得想個法子。
回到房間，我關上門。
從書包裡拿出藥瓶，把藥片全倒在手心。
上輩子最後那段時間，我每天要吃好多藥。
一把一把往嘴裡塞，就著水往下咽。
有時候咽不下去，卡在喉嚨裡，苦得想吐。
媽就拍我的背，說妞妞乖，吃了藥就好了。
可我沒好，我S了。
這輩子，這些藥能讓我S。
幹淨地S。
我拿起一片，放進嘴裡，咽下去。
不知道是第多少顆，我的手開始抖。
藥片灑了幾顆，滾到地上。
我蹲下去撿起來，放回嘴裡，繼續吃。
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開始發花。
我扶著桌子，慢慢坐到地上。
天花板在轉，耳朵也開始嗡嗡響。
我想起上輩子S的時候。
也是這麼暈，這麼沉。
但那次有媽抱著。
這次沒有，就我一個人。
也好，安靜。
我閉上眼睛。
黑暗湧上來。
意識消散前，我聽見門被撞開的聲音。
「妞妞！」
是媽的聲音。
「醒醒！妞妞醒醒！」
我睜不開眼。
隻感覺到有人把我抱起來，搖晃。
「藥瓶！空的！」
是爸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