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愈後我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找他大哭大鬧。
大家都以為我再一次原諒了他。
連楚珩也這麼認為。
畢竟滿京都的人都認為我對他S纏爛打,非他不嫁。
可他不知道——
我自小與沈小將軍定下了娃娃親。
再過幾個月,我就要嫁人了。
1
我流了很多血。
大夫說這一劍再偏一寸神仙難救。
楚珩坐在我的床榻邊,握著我冰涼的手,語氣柔軟地和我道歉:「對不起,小白,月凝她不是故意的。」
「那夜東宮異動,你突然出現,她把你當成了刺客。」
「不知者無罪,何況她也是為了保護我,你就原諒她吧。
」
我看著湖藍色的帷帳,眼淚無聲地落下。
這種道歉的話。
從楚珩撿到林月凝開始,我聽了無數遍。
已經有點厭煩了。
上一次,林月凝當街捉拿小賊,手抖一箭射穿了我的左肩。
上上次,我去找楚珩時,林月凝在長廊裡甩鞭,我遠遠地避開,還是被她一鞭子抽在我的後背,皮開肉綻。
……
我身上遍體鱗傷。
可林月凝卻沒有一次因為她的失誤受到懲戒。
楚珩說林月凝身世可憐。
從小被父母虐打,奄奄一息時被扔到亂葬崗。
若不是楚珩將她撿回來。
她早就被野狗啃得隻剩下白骨了。
他心疼她,縱容她。
想盡百法彌補她。
人人都說東宮太子菩薩心腸。
我想不通。
他為什麼獨獨對我如此狠心呢?
就因為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愛他?
我對他S纏爛打,嚷嚷著非他不嫁。
所以他篤定我不會離開?
可他不知道,失望攢夠了,人心是會變的。
我好像沒有那麼愛他了。
2
這一整晚。
楚珩忙前忙後,親手為我剪開血肉粘連的衣衫,喂我喝湯藥。
我嫌藥苦,不肯喝,他便先喝一口,再渡到我嘴裡。
我掙扎著將他推開。
他順勢將一顆蜜餞塞到我嘴裡,笑盈盈地道:「你還有力氣和我鬧,說明你的傷不要緊。」
「這樣我就放心了。」
不要緊?
我差一點就S了啊……
失血過多。
我嗓子發苦。
沒力氣再和他爭吵。
後半夜,我高燒不退。
楚珩一直守在我的床邊,用浸了涼水的帕子一遍遍為我擦拭額頭和脖頸。
迷迷糊糊間,我聽到他和我阿娘在床邊低聲說話。
「太子殿下,您快回宮吧,天都快亮了,您這樣熬著,身子怎麼受得住?」
楚珩握著我的手,聲音疲憊地道:「我要在這陪著小白。這次是我沒護好她。」
「等她好了,我就向父皇請旨賜婚,封她為太子妃,再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阿娘大抵是愣怔了一下。
半晌才開口:「小白她……未必擔得起這樣的福分。
」
是啊。
若是方才從前,聽到他要娶我的話。
我一定會很開心很久吧。
可現在我隱隱生出擔憂。
我不想嫁給他了。
若真是賜婚,我該如何拒絕好呢?
後面他們又說了什麼,我聽不清了。
這一夜。
我睡得昏昏沉沉,夢到我嫁入東宮,成了太子妃。
月凝在同年被納為良娣。
楚珩愈發寵愛林月凝,無論我做什麼都看不順眼。
我們倆從青梅竹馬,走到兩看相厭。
夢境的最後,他廢了我的太子妃之位,縱容林月凝害S了我的孩兒,我抱著孩子冰涼的屍體在大火中絕望自焚。
我驚嚇醒來。
渾身被冷汗浸透。
阿娘忙過來幫我擦汗:「怎麼了,
是不是傷口疼?要不要叫大夫?」
我搖搖頭,眼淚卻簌簌地流了滿臉。
3
楚珩大抵是覺得愧疚,派人將金銀珠寶、珍稀藥材一車一車地往府裡送。
丫鬟僕婦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說我因禍得福,太子這次是真對我上心了。
我靠在軟枕上,目光掃過這些黃白之物,淡淡地道:「都收進庫房吧。」
楚珩下了朝來看望我。
見我面色冷淡。
他從袖中掏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明珠。
「小白,你看。」
他將珠子遞到我面前,語氣竟有些討好:「這是母後珍藏的寶貝,南海上貢的鮫珠,世上僅此一顆。我記得你以前提過喜歡這個,特意求了來給你。」
我看著那珠子。
我幼時多病,
阿娘為我熬煮藥物傷了眼睛,視物日漸模糊,大夫說唯有此物可以醫治。
我接近楚珩,最初便是為了它。
隻是後來,怎麼就忘了初衷,把一顆真心賠進去了呢?
「多謝殿下。」我將珠子攏入袖中,聲音沒什麼起伏。
楚珩挨著床沿坐下,想握我的手。
我借著咳嗽將手縮回被子裡。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笑:「小白,我已經罰月凝去暗室思過了,你別怪她了好不好。」
我抬眼看他。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這幾日熬夜照顧我,又去皇後宮裡求珠子,想必也是累著了。
這副情真意切的模樣,若是從前,我大概又會心軟,覺得他終究是在意我的。
可現在不同了。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不想再和他糾纏下去了。
我垂下眼睫道:「林姑娘是殿下得力的人,保護殿下是她的職責。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她的劍上,怪不得她。」
「暗室陰冷,林姑娘身子單薄,還是讓她出來吧。」
楚珩怔住了,他大概沒料到我會如此大度。
按照往常,我必定要哭鬧一場,要他嚴懲林月凝,要他發誓再不許林月凝近身。
然後他再溫言軟語地哄我,最後不了了之。
「小白,你……」他眼中掠過疑惑,還有一絲不安,「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你罵我幾句,或者打我幾下出出氣都好,別這樣……我害怕。」
害怕?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會害怕嗎?
我搖搖頭,擠出一個虛弱的笑:「林姑娘武功高強,
對殿下忠心耿耿。以前是我不懂事,給殿下添了許多麻煩。以後不會了。」
楚珩有些愣怔。
他伸手撫摸我的臉頰。
我側頭躲過。
他喃喃地道:「小白,我最近總感覺,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是嗎?
是不愛了吧。
所以都不在意了。
我閉上眼睛:「殿下,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好,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來看你。」
4
我養傷的這些日子,楚珩協助大理寺忙鹽稅的案子。
聽說此案牽涉甚廣,陛下動了雷霆之怒,勢必要拔出蘿卜帶出泥。
他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會抽出時間來看我。
他坐在我房裡,
見我總是神色疏離,便想找些從前的話題。
說我們小時候一起爬樹摘桃子,我摔下來他給我當肉墊……
又說上元節我非要他猜中所有燈謎給我贏那隻兔子燈的事。
我隻是淡淡地笑,不接話,也不反駁。
幾次之後,他便不怎麼說了,隻是看著我,眼神裡有些我看不懂的鬱色。
又過了幾日。
楚珩派人送來了金瘡凝玉膏。
據說能起S人,肉白骨。
阿娘感動地道:「小白,這藥天下難尋,太子殿下還是在意你的。」
我沒有吭聲。
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
有意思麼?
不過我的傷倒是一天天好起來,能下床走動了。
但我沒有再像從前那樣,
隻要身子好些,就迫不及待地往東宮跑,尋著各種由頭去見他。
府裡漸漸有些風言風語,說我這是終於學乖了,知道端著些,欲擒故縱,好讓太子殿下更上心。
我聽了隻是一笑置之。
這日,春光明媚,窗外桃花開得正好。
楚珩大約覺得我冷落了他,不太習慣。
竟然主動約我去城郊踏青。
我想了想,沒有拒絕。
有些話,也該當面說清楚了。
翌日,我換了身簡便的春衫等在府門前。
馬車到後。
我掀開車簾,就見車廂裡,楚珩坐在主位,而他身側那個原本該屬於我的位置上,坐著林月凝。
她今日沒有穿那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而是換了一身水藍色的裙衫。
嬌俏可人。
看到我,
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屁股卻未挪動半分。
楚珩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笑道:「小白來了,快坐。」
他指了指林月凝對面的位置。
我沉默地走過去坐下,放下車簾。
馬車緩緩啟動。
楚珩輕咳一聲,解釋道:「小白,你別誤會。最近鹽稅案牽扯出一些亡命之徒,狗急跳牆,恐對我不利。」
「月凝武功最好,所以我才讓她貼身保護。你放心,絕不會再發生上次那樣的意外。」
真的是意外嗎?
我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林月凝垂下眼,低聲道:「沈小姐,上次是我失手,抱歉。」
我沒說話,隻是撩起簾子,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心髒那個位置,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5
一路上我都不言不語。
車廂裡的氣氛有些凝滯。
楚珩端了一盞茶遞給我:「小白,渴了吧,這是我新得的好茶,你嘗嘗。」
我正要接過。
馬車軋過一塊石頭,猛地顛簸了一下。
「殿下小心!」林月凝低呼一聲,瞬間撲過去,一手穩住楚珩的肩膀,另一手啪地打在我端著茶杯的手上。
滾燙的茶水傾瀉而出,大半潑在了我的手背和衣袖上。
「啊!」我痛得低呼一聲。
「沈小姐!」林月凝仿佛才反應過來,急忙縮回手,臉上滿是愧疚,「對不起對不起!馬車顛簸,屬下隻顧著保護殿下,你沒事吧……」
她說著,掏出一塊帕子,想給我擦拭。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大段距離。
楚珩趕忙走過來抓住我的手細看。
隻見我的手背已經燙紅一片。
「還好這茶涼了一些,不然該起泡了。」
「都怪屬下笨手笨腳,傷了虞小姐。」林月凝用帶著哭腔的聲音道。
楚珩皺了皺眉頭,然後對我道:「月凝也是無心之失,她是為了護著我。你別怪她。」
看,又是這樣。
月凝永遠有最正當的理由傷害我。
我曾以為,那一劍之後,他總會有些不同。
原來,是我想多了。
我慢慢收回手,用袖子蓋住紅腫的手背,垂下眼睛掩蓋所有情緒。
「沒關系。」我聲音淡淡,「是我沒拿穩。不怪林姑娘。」
楚珩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下。
林月凝也微微蹙眉,探究地看著我。
6
馬車在山腳下停住。
楚珩扶我下車,見我臉色蒼白,關切地道:「小白,你若是身子不適,我們就在山腳走走。」
我搖搖頭,既然來都來了,何必掃興。
山路陡峭,林月凝走在前頭帶路。
我傷口初愈,走得慢,楚珩便也放緩腳步,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說著話。
行至一處狹窄的山坳,兩側崖壁陡峭,僅容兩三人並行。
林月凝忽然停下,肅然道:「殿下,不對勁!」
話音剛落。
十數名黑衣蒙面刺客從林中竄出,楚珩和林月凝拔出劍與他們纏鬥。
場面一時混亂。
林月凝平日以一敵十,今日似乎不在狀態,招招處於下風,不一會兒就被刺客反手扣住咽喉。
幾乎同時,我也被刺客反剪雙手,和林月凝一起被拖到了崖邊。
刺客首領抱著劍居高臨下地道:「太子殿下好福氣,左擁右抱。不如今日我們玩個遊戲如何?」
他將我和林月凝分別綁起吊在了懸崖邊一棵大樹的粗壯枝椏上。
刺客首領好整以暇地道:「殿下,這兩個女人,您隻能選一個。我數三聲,您指出要留哪個,我就割斷另一邊的繩子。一」
楚珩攥緊拳頭,雙眸通紅地盯著我和林月凝。
「二!」
「三!」
幾乎是「三」字落下的同時,楚珩嘶啞的聲音響起:「我選月凝!」
聽到這個答案。
我竟然毫不意外。
刺客頭目嗤笑了一聲:「外間的傳聞沒有錯,殿下更在意這個女暗衛。」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
吊著我的繩子被割斷,我驟然下墜。
「小白!」
楚珩跟著撲下來抱住了我,用自己的身體墊在我下方。
我們一起翻滾著跌落山坡。
不知滾了多久,才被巨石攔住,停了下來。
楚珩趴在地上,滿頭滿臉都是血,卻第一時間檢查我的傷勢:「小白你沒事吧?」
我被他用身體護著,隻是傷口崩裂了些。
可我看著他緊張的神情,心中竟無半分感動。
他選了她,卻又跳下來陪我S?
一個人的心真的可以分割成兩半嗎?
7
「在那邊!」
「快!」
不多時,一隊士兵圍了過來。
為首之人身著鎧甲,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帶著一股沙場淬煉出的S伐之氣,正是前不久回京的沈小將軍。
——沈灼。
沈灼說,這山中有野豬傷人,官府上報後,皇上便命他前來捕S,沒想到正巧撞見了我們遇險。
「原來如此。」楚珩一邊咳一邊點頭,「快救月凝,她還在刺客手裡。」
他說完這話就暈了過去。
沈灼將人馬分成兩隊,一隊上山搜尋救援,另一隊護送我們下山治傷。
下山時。
沈灼在我面前蹲下身:「山路崎嶇,沒有轎子,隻能委屈虞小姐了。」
我猶豫了下,爬上了他的背。
他的背寬大厚實,和楚珩瘦削的肩背大不相同。
我伏在他的肩膀上。
想起許多年前,沈老將軍救過祖父一命,祖父為我和沈灼定過一門娃娃親。
後來我痴戀楚珩鬧得滿城風雨,父親便尋了個由頭,將這門親事退了。
不久後,
沈灼便請命去了西南邊陲,鎮守疆土。若非此次春獵陛下強召,他恐怕還不會回京。
此刻離得近了,我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樣。
他比從前瘦了。
也更精壯了。
皮膚曬成小麥色,渾身散發著一股成熟男人的氣息。
許是怕我昏S過去。
他沉聲開口:「你還好嗎?我聽說你之前受了劍傷。」
此刻我趴在他的背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隔著衣服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滾燙溫度,一時竟有些羞澀,低聲道:
「多謝沈小將軍關心,隻是傷口有些扯到,不礙事。」
他「唔」了一聲。
然後問:「上次我差人送去的那瓶金瘡凝玉膏,你用了麼?」
什麼?
我怔愣了一下。
那瓶藥是他送來的?
8
楚珩調動了大半個巡防營的人,三天後才將林月凝找到。
她受了重傷。
萬幸的是沒被匪徒玷汙身子。
楚珩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皇上大怒,說他為了一個暗衛竟如此興師動眾,成何體統。
聽到這些時,我正在把玩沈灼送來的一柄彎月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