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配圖裡,她穿著內衣跨坐在丈夫身上,玩猜拳脫衣服的遊戲。
醫生搖了搖頭,宣布病人S亡。
我回家質問丈夫,他卻醉得東倒西歪,揮手就嫌我煩。
兒子衝出來吼道:“媽,你別找茬,莉莉阿姨是爸爸最好的異性朋友花點錢怎麼了?”
“再說了,姥姥生病了應該你花錢,用咱家的備用金算什麼!”
丈夫偷笑,一臉得意地看著我:“我真沒想到你媽因為這點錢就S了。”
我冷笑一聲。
不是我媽,是你媽!
1.
凌晨三點,我推開門。
林喆癱在沙發上,
酒氣混著香水味,燻得人頭暈。
我捏著備用金的銀行卡,質問他。
“錢呢?”
他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大半夜發什麼瘋……什麼錢?我加班到現在,累得骨頭都散了,你能不能消停點?”
我把卡舉到他眼前:“備用金,二十萬,一分都沒了。林喆,錢去哪了?”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依舊嘴硬:“我不知道,可能……。”
我看著他躲閃的眼睛,沒說話,隻是當著他的面,點開手機,找到郭夢莉的朋友圈,然後把屏幕直接杵到他面前。
那張照片拍得真好。
燈光曖昧,郭夢莉穿著亮片內衣,
幾乎整個人歪在林喆懷裡,手裡抓著林喆的領帶,笑得見牙不見眼。
林喆也笑著,手裡拽著郭夢莉的內衣肩帶。
那種放松的、愉悅的笑,我已經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了。
照片角落,那隻叫雪球的博美狗,戴著個金光閃閃的項圈,趴在一個插滿蠟燭的寵物蛋糕前面。
配文是:“謝謝我家喆哥,給雪球的聖誕驚喜!金項圈刻了名字哦,狗狗的終身B險也搞定啦!最愛有求必應的男閨蜜!”
我舉著手機,一動不動。
“不就……一點錢嗎?”他終於開口。
“雪球是夢莉的心肝寶貝,聖誕節,她想給它辦得隆重點兒,我幫忙張羅一下怎麼了?場地、攝影師,那項圈是定制的,
刻了名字,才兩萬……狗也有權利過好日子吧?還買了份終身B險,五萬。剩下的……夢莉開心,就請她和幾個朋友去酒吧喝了點……都是人情往來,你懂不懂?”
我聽著,居然有點想笑。
“怎麼了?”
“至於嗎?又不是花在外人身上,夢莉跟我多少年交情了?再說了你媽因為這點錢就沒了說明你媽也該S,跟我沒關系,”他別開眼,語氣煩躁。
兒子揉著眼睛走出來:“爸爸也沒說錯啊。姥姥生病,是媽媽你沒本事掙夠錢,本來就不該動家裡的備用金。狗怎麼了,雪球也是生命,夢莉阿姨對爸爸好,爸爸回報她,有什麼不對?”
我猛地轉過頭,
看著這個我養了十五年的孩子。
他的眼神那麼平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
幾個小時前,急診科醫生打電話來的聲音還在我耳朵裡響:“蘇女士嗎?你婆婆突發腦出血,情況非常危急,必須立刻手術!”
我抓著那張備用金的卡衝向醫院,機器上隻顯示“餘額不足”四個字。
我婆婆,退休金每月一萬多,自己省吃儉用,有點錢就塞給林喆,塞給孫子。
我看著他,看著他從理直氣壯到不耐煩,再到此刻那副“全是你的錯”的嘴臉,還有他臉上那種……近乎輕松的神色。
甚至,在他嘴角細微的抽動裡,我捕捉到一絲熟悉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那笑意我見過很多次,
每次我媽有點頭疼腦熱,他表面噓寒問暖,轉身我總能在某個瞬間,從他臉上看到這種一閃而過的、輕快的表情。
他常跟外人誇口,說自己母親身體硬朗,從不管她高血壓,還偷吃肥肉,喝濃茶。
現在,“硬朗”的母親突然倒了,他卻還是以為是別人的母親。
我點了點頭,強壓住嘴角。
“你說得對,確實,命該如此,沒什麼可惜的。”
“可是人S了,總得辦後事。葬禮,你打算怎麼辦?”
他眉頭立刻又鎖緊了,厭煩至極:“那是你媽!關我屁事?你自己看著辦,我沒錢,也沒空!”
“好。”我應了一聲,沒再看他,轉身往臥室走。
2.
我婆婆的S亡證明隻有薄薄一張紙。
客廳裡,林喆正一邊刷手機一邊往嘴裡塞餅幹,兒子林明宇癱在沙發上打遊戲,音效噼啪作響。
“幾點了?”林喆聽見動靜,抬眼瞥我,眉頭習慣性蹙起,“早飯也不做,想餓S我們爺倆?”
林喆不耐地“嘖”了一聲,起身從公文包裡掏出皮夾,抽出幾張紅鈔,走過來,隨意一甩。
“行了,別擺這副S樣子給你媽守喪似的。”
他語氣施舍,帶著難以掩飾的煩躁,“喏,五百,你拿去。給你媽買點紙錢元寶,趕緊把後事料理了。利索點,別拖!”
“今年年假我早就定好了,
帶明宇陪莉莉去北海道滑雪,你別在這兒哭哭啼啼耽誤我們正事。”
明宇一聽,遊戲也不打了,興奮地坐起來:“真的?爸!太棒了!我要買頂級的滑雪板!”
他年輕的臉龐上隻有純粹的雀躍,甚至帶著點埋怨,“姥姥也真是的,怎麼偏偏這時候……哎,算了,她之前答應給我的升學紅包還沒給呢。”
姥姥。
他叫得那麼自然。
他們父子倆,都篤定地認為,昨夜去世的,是我的母親。
我慢慢地,蹲下身,撿起那幾張錢。
這五百塊錢,是他打發“我媽媽”喪事的全部預算。
“林喆,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媽?最後一面了。
”
他嘴角撇出嘲諷地笑:“有什麼好看的?人都S了,佔著醫院床位還得花錢,趕緊燒了得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不耐煩,“說真的,你媽也會挑時候,早不S晚不S趕在聖誕,差點攪黃我和莉莉的滑雪計劃。”
我長吸了一口氣。
那既然林哲這個親生兒子都要求這麼做那我又白費什麼事啊。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林喆臉上的不耐瞬間被一種輕快取代,快步走去開門。
“喆哥!明宇寶貝!”郭夢莉懷裡抱著那隻雪白的博美。她頸間一條金鏈子熠熠生輝,吊墜的樣式,和雪球脖子上的項圈一模一樣。
“我來接雪球去做個聖誕造型!呀,晴晴也在啊?
”
她嘴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憐憫的弧度:“節哀啊晴晴。你媽的事,喆哥跟我說了,老年人嘛,沒辦法。”
她話鋒一轉,笑意加深,炫耀般地撫摸著項鏈,“你看,我和雪球的親子款,喆哥特地挑的,好看吧?他說我戴這個,比雪球還招人疼。”
雪球被她放到地上,立刻撒歡地在客廳裡小跑,蹭著林喆的褲腳,又跑到明宇腳邊。
“對了,”郭夢莉仿佛才想起什麼,輕飄飄地問,“你媽那邊……不影響我們月底滑雪吧?喆哥說問題不大,我就把酒店確認了哦。”
我看著郭夢莉嬌笑的臉,看著林喆對她全然包容甚至寵溺的眼神,看著兒子追著狗玩的背影,
最後,牢牢釘在林喆臉上。
“林喆,我們離婚吧。”
“你說什麼?”林喆一步踏前,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蘇晴,你瘋了?為了你媽S這點事,你要離婚?”
他試圖用慣有的威嚇壓垮我,“你爸那邊我看你怎麼交代!別給我在這兒丟人現眼!”
“媽!你胡說什麼!”林明宇猛地衝過來,擋在他父親身前,滿臉的不可思議和憤怒,“姥姥剛走,你不傷心就算了,還在這裡鬧離婚?你是不是有病啊!讓爸爸和莉莉阿姨看笑話!”
他指著我,語氣充滿了指責和嫌棄:“莉莉阿姨對我有多好你知道嗎?我想要什麼她都給我買!她比你像媽多了!
爸幫幫她怎麼了?你除了哭喪著臉還會幹什麼?”
郭夢莉摟著兒子挑釁地看了看我。
每一個字,都像最後的榔頭,將我心底那點殘存的、對他們或許還存有一絲人性的幻想,砸得粉碎。
3.
殯儀館的告別廳空蕩冷清,隻有我婆婆的遺體。
工作人員遞來價目表,林喆的電話剛好撞進來。
“選最便宜那個爐子就行,”他聲音透一貫的不耐煩,“燒個灰而已,有什麼區別?別浪費錢。”
我沒有爭辯,在最末一欄打了勾。
骨灰盒也是最簡單的木盒。
走到小區,一陣熟悉的笑聲傳來。
街角那家昂貴的寵物店門口,林喆和郭夢莉並肩站著。
郭夢莉正拿著一件色彩鮮豔的滑雪服在雪球身上比畫。
林喆他的手,很自然地環在郭夢莉的腰上。
雪球似乎感應到什麼,突然從郭夢莉懷裡掙出來,朝著我的方向狂吠著衝來。
我被嚇了一跳,木盒脫手,砸在地上。
盒蓋掀開,裡面灰白色的骨灰撒了一片。
“雪球!回來!”郭夢莉尖聲叫道。
林喆這時才看見我,他臉上的笑瞬間僵住,環在郭夢莉腰上的手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抽了回來。
他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眉頭擰緊。
雪球跑到骨灰旁,好奇地嗅了嗅,緊接著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不斷甩頭。
“哎呀!我的雪球!”郭夢莉踩著高跟鞋快步過來,心疼地抱起狗。
看我的眼神立刻充滿了嫌惡和怒氣,“蘇晴你幹什麼呀!
嚇到雪球了!它感冒才好!這……這地上是什麼?髒S了!真晦氣!”
林喆走過來,先是看了看郭夢莉和她懷裡的狗,然後才把視線落在我和那一地骨灰上。
他的臉色很難看,一半是尷尬被撞破,另一半是純粹的惱怒。
“你走路不看路嗎?”他先發制人地指責我,隨即像是為了解釋剛才那一幕,生硬地補充,“夢莉她腰不太舒服,我剛就是……幫她揉一下。”
他忽然抬腳,朝著那堆骨灰狠狠踹了幾下!
灰燼揚起來,在冰冷幹燥的空氣裡飄散,更不成形狀。
“掃了!趕緊掃了!”他衝著旁邊一個正在清理街面的環衛工人大聲指揮,
語氣不容置疑,“真他媽晦氣!扔垃圾桶裡去!”
“還愣著幹什麼?”林喆極度不耐煩,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鈔票塞給工人,“趕緊處理掉!看著就煩!”
他轉向我,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隨意:“行了,別杵著了。一個骨灰盒摔了就摔了,回去在小區花園裡挖點土裝進去不就行了?反正又沒人會打開看裡頭是什麼。”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是聯系好的喪葬團隊打來的,商量明天簡單的下葬流程。
我還沒開口,林喆一把將手機奪了過去。
“……儀式從簡,沒錯。不用找什麼正經墓園,費那錢幹嘛?郊區,對,找個便宜的地兒,
堆個墳頭就行。紙錢元寶?燒,多燒點,面值大的。”
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混合著惡意和荒唐的興奮,對著電話那頭說:
“對了,再給我請幾個人……對,要女的,年輕點的。穿得……喜慶點兒。讓她們在墳前跳跳舞,熱鬧熱鬧。人S都S了,喪著臉有什麼用?辦得喜慶點,老人走得也高興!”
我站在那裡,抱著空木盒,聽著他用談論菜市場豬肉般的語氣,安排著他母親骨灰與泥土混拌後的“喜慶”葬禮。
郭夢莉在不遠處哄著雪球,翻了個白眼:“喆哥,快點嘛,這裡味道怪怪的,雪球都不舒服了。”
林喆掛掉電話,
把手機塞回我手裡,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煩的公事。
“就這麼辦。”他下了結論,不再看我。
轉身走向郭夢莉,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走吧,給雪球買完裝備,咱們去吃點暖和的。”
我輕輕合上蓋子。
也好。
就按你說的辦吧,林喆。
反正,那裡面裝的,也不是我媽。
4.
風卷著郊野的塵土,吹得人睜不開眼。
一座新堆的土墳孤零零立著,沒有墓碑,沒有遺像,隻有前面一張破舊木桌上,放著我從小區花壇裡挖滿泥土的那個木盒。
廉價音響聒噪地播放著網絡神曲,幾個穿著短裙的年輕女人,正對著土墳扭動腰肢,動作露骨且誇張。
附近不少村民被音樂和動靜吸引,遠遠圍著,指指點點。
我看著這場林喆要求的“喜慶”葬禮。
就在這時,一輛出租車疾馳而來。
車門打開,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女人踉跄著衝下來,是林喆的姐姐林芳。
她顯然剛從機場趕來,臉上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和難以置信的驚惶。她目光掃過跳舞的女人、圍觀的村民,最後定格在那座孤墳和桌上的木盒上。
“媽……?”她嘶啞地喊了一聲,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土墳前,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媽!”
我剛想上前,另一輛車就到了。
林喆帶著郭夢莉和我兒子明宇下了車。
看到他們的瞬間,我瞳孔微縮。
他們三人,竟都穿著一身刺眼的紅。
郭夢莉一下車就舉起了手機,興奮地對準那些跳舞的女人拍照錄像,嘴裡還嘖嘖有聲。
林喆攬著她的肩,臉上掛著笑大聲說:“這就對了嘛,熱鬧點好,老人家看了也高興。”
我走到他們面前說:“這是葬禮。穿成這樣,不合適吧。”
林喆立刻把郭夢莉往身後帶了帶,像護著什麼寶貝,不耐煩地瞪我:“蘇晴,你還有完沒完?不就是個靈堂嗎?別那麼古板。夢莉和雪球是專門來活躍氣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