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嫌惡地捂著鼻子,指著我罵道:
“籤什麼字?救活了她,讓她繼續推著破三輪車去學校門口嗎?”
“我現在的身份,有一個賣路邊攤的媽,你知道多丟人嗎!”
“媽,你也別覺得委屈,誰讓你窮了一輩子,連個像樣的人脈都給不了我!”
“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來拖累我這種社會精英了!”
聽著這些誅心的話,我渾濁的老淚流幹了。
為了供他讀書,我手上燙滿傷疤,風裡來雨裡去,最後竟成了他的汙點。
心電圖拉直的一瞬,我重生回到了他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
……
“媽,看傻了?這可是重點大學!”
兒子陳宇一把抽走我手裡的通知書,嫌棄地拍了拍被我捏皺的邊角。
“趕緊的,把錢轉給我。”
“我要去買蘋果三件套,還有幾套像樣的衣服。”
“到了大學全是精英,我不能穿你地攤上買的那些破爛貨,丟人現眼。”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語氣。
上一世。
也是今天。
我激動得手發抖,二話不說取出了省吃儉用攢下的三萬塊。
男孩子自尊心強,所以我寧肯自己吃穿差點,也不會讓陳宇在同學中間沒面子。
可結果呢?
他買了最新款的手機電腦,轉頭就跟室友說我是家裡的保姆。
甚至在朋友圈屏蔽了我。
我看著眼前這張稚嫩卻貪婪的臉,心裡的血早就冷透了。
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淡淡地說:
“沒錢。”
陳宇愣住了,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沒錢?媽你開玩笑吧?”
“我考上重點大學了!這是光宗耀祖的事!”
“隔壁王嬸兒子考個大專,家裡都給買了一萬多的手機。”
“我是高材生!以後是要當社會精英的!”
“你現在不投資我,
以後等我發達了,你別想沾我一分錢的光!”
我隻覺得好笑。
發達?
靠吸幹我的血,踩著我的屍骨發達嗎?
我轉身拿起漏勺,繼續在鍋裡攪動那鍋牛肉湯。
“你也知道是你要上大學,不是我上。”
“有手有腳的,想要什麼自己去掙。”
“我這生意忙,沒事別在這礙手礙腳。”
陳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大概從沒想過,對他百依百順的“提款機”,今天竟然壞了。
“林翠芬!你什麼意思?”
他把通知書狠狠摔在桌子上。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讀了?
”
“行!你不給錢是吧?”
“那我就不去報到!我就把這通知書撕了!”
“到時候親戚鄰居問起來,我就說是你這個當媽的無能,供不起大學生!”
他抓起通知書,作勢要撕。
眼神裡全是威脅和拿捏。
他知道我把他的前途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上一世,他隻要稍微皺眉,我就得趕緊哄他。
可現在,我隻是不緊不慢地關了火。
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撕吧。”
“撕碎點,別粘粘補補還能用。”
“反正考上大學的是你,
以後去工地搬磚的也是你。”
“我一個賣面的,無所謂。”
陳宇的手僵在半空。
眼裡的震驚,慢慢變成了怨毒。
他把通知書塞回包裡,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行,林翠芬,你更年期到了是吧?”
“跟我玩欲擒故縱?”
“我告訴你,別以為我離了你就不行!”
說完,他摔門而去。
我冷笑一聲。
離了我當然行。
隻要你能找到下一個像我這樣,把肉割下來喂你的傻子。
不管陳宇後,我直接用手頭的存款盤了個店。
晚上飯點,面館生意正好。
我忙得腳不沾地。
“老板娘,來碗牛肉面,多放辣!”
“好嘞!”
我剛把面端上去。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嫌棄的驚呼。
“天哪,陳宇,這就是你家開的店?”
“這種地方賣的東西,真的能吃嗎?”
我抬頭。
陳宇領著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門口。
那是他的高中同學,也是他的“女神”,李夢。
上輩子,為了追這個李夢。
陳宇逼著我給她買名牌包,買演唱會門票。
甚至為了給李夢過生日,偷了我準備進貨的五千塊錢。
結果呢?
李夢轉頭就上了富二代的車,嘲笑陳宇是個“鳳凰男”。
陳宇卻把這一切都怪在我頭上。
怪我窮,怪我沒本事,怪我給不了他豪車別墅。
此刻。
陳宇站在門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下意識地想擋住李夢的視線。
“夢夢,我就說別來了,這地方髒。”
“我媽……她不在,店裡這些服務員都是給我媽打工的。”
“其實我家在市中心有房,開這個店就是體驗生活。”
我手裡的動作一頓。
打工的?
為了在女神面前裝闊,連親媽都不認了?
店裡的老熟客聽不下去了,
打趣道:
“喲,翠芬,這你兒子吧?長得一表人才,怎麼連自個兒媽都不認了?”
陳宇的臉瞬間慘白。
李夢捂著鼻子,眼神在我和陳宇之間打轉,充滿了鄙夷。
“陳宇,你不是說你媽是做餐飲連鎖嗎?”
“怎麼就是個賣面的?”
“而且……好臭啊,一股牛油味,燻得我頭疼。”
陳宇急了。
他一把拽住李夢的手,轉頭衝我吼道:
“看什麼看!還不趕緊拿兩瓶飲料過來!”
“沒眼力見的東西!”
“把桌子擦幹淨!
要是弄髒了夢夢的裙子,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那語氣。
不像是在跟媽說話。
像是在訓斥一條不聽話的狗。
周圍的食客都安靜了,紛紛皺眉看著他。
我放下手裡的抹布。
從冰櫃裡拿出兩瓶可樂。
走到他們桌前。
陳宇松了口氣,以為我服軟了,伸手就要接。
“算你識相,以後別穿這麼破出來丟人……”
“砰!”
我手一松。
兩瓶可樂重重砸在桌上。
瓶蓋崩開。
褐色的汽水噴湧而出,濺了陳宇和李夢一身。
“啊!
我的裙子!”李夢尖叫。
陳宇跳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糖水,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林翠芬!你瘋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聲說:
“想喝水?給錢。”
“一共六塊。”
“還有,既然嫌髒,就滾出去。”
“別耽誤我做生意。”
陳宇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指著我,手指哆嗦個不停。
“你……你跟我要錢?”
“我是你兒子!以後要給你養老送終的兒子!”
“兩瓶可樂你跟我要錢?
你掉錢眼裡了?”
李夢在一旁一邊擦裙子,一邊陰陽怪氣:
“陳宇,看來你家條件也不怎麼樣嘛。”
“連瓶水都喝不起,還吹什麼富二代。”
“真是惡心,這衣服我不要了,晦氣!”
說完,李夢推開陳宇,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跑了。
“夢夢!夢夢你聽我解釋!”
陳宇想追,卻被李夢那嫌棄的眼神釘在原地。
他轉過頭。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現在你滿意了?”
“你非要毀了我是吧?”
“李夢家裡是做生意的,
你知道她人脈多廣嗎?”
“我好不容易才搭上這條線,全被你毀了!”
他衝過來,一把掀翻了旁邊的空桌子。
碗筷碎了一地。
食客們嚇得紛紛結賬走人。
“賠錢!”
陳宇紅著眼,手伸到我面前。
“李夢那條裙子兩千多!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
“拿五萬塊錢給我!我要去給夢夢賠禮道歉!”
“不然這書我不讀了,這日子誰也別想過!”
又是這招。
一哭二鬧三上吊。
以前隻要他一發火,我就覺得虧欠他。
覺得是單親家庭讓他敏感了。
現在看來。
這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天生的壞種。
我看著滿地狼藉,心裡盤算著損失。
“五萬?”
“陳宇,你照照鏡子。”
“你全身上下,哪一點值五萬?”
“你不是要當社會精英嗎?”
“精英就是靠勒索親媽過日子的?”
陳宇被我懟得啞口無言,氣急敗壞地吼道:
“那也是你欠我的!”
“誰讓你沒本事!誰讓你窮!”
“別人生下來就在羅馬,我生下來就在面館!”
“我聞了十八年的牛油味,
我受夠了!”
“今天你不給錢,我就把這店砸了!”
說著,他抄起一把椅子,就要往玻璃門上砸。
周圍的鄰居都在指指點點。
“這孩子怎麼這樣啊?”
“翠芬平時對他多好啊,含在嘴裡怕化了。”
“真是造孽啊。”
陳宇聽不到這些。
他眼裡隻有那五萬塊錢,隻有被戳穿謊言的惱羞成怒。
就在椅子要砸下去的瞬間。
我猛地衝過去,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整個面館瞬間S寂。
陳宇被打蒙了。
椅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捂著臉,
瞪大眼睛看著我,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
十八年了。
我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他。
今天,我動手了。
手掌火辣辣的疼,但我心裡卻前所未有的痛快。
“砸!”
我指著大門。
“你今天敢砸一下,我就報警抓你。”
“別以為你是我兒子我就不敢。”
“滿十八歲了,要坐牢的。”
“到時候我看哪個大學還要你這個勞改犯!”
陳宇被我的氣勢鎮住了,但嘴上還不服輸。
“好……好得很!”
“林翠芬,
你別後悔!”
“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媽!”
他惡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轉身跑進了夜色裡。
我看著他的背影。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沒我這個媽?
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正想說。
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兒子。
接下來的幾天,陳宇沒回家。
我也沒找他。
面館照常開張,少了他在耳邊抱怨,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我把店裡重新收拾了一遍。
把牆上貼著的陳宇那些獎狀,全都撕了下來。
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我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直到第三天。
我收到了一張陳宇在豪庭大酒店辦升學答謝宴的請柬。
那是本市最高檔的酒店,一桌酒席起碼三千起步。
陳宇哪來的錢?
我正疑惑,手機響了。
是陳宇發來的語音,語氣趾高氣昂:
“喂,晚上我的升學宴,你必須來。”
“我請了所有同學和親戚,還有李夢和她的朋友們。”
“你最好穿得像樣點,別給我丟人。”
“還有,記得帶錢買單。”
“這是你最後一次贖罪的機會。”
“隻要你把這頓飯錢付了,再給我十萬塊生活費,之前的事我就原諒你。”
聽完語音,我氣笑了。
原諒我?
他搞這麼大排場,先斬後奏,就是為了逼我就範。
他知道我是個愛面子的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果我不買單,那就是讓他下不來臺,就是“不配當媽”。
我回了一行字:
【好,我會準時到。】
放下手機,我打開衣櫃,挑了一件最寒酸的衣服。
既然你怕丟人,那我就讓你丟個夠。
晚上七點。
豪庭大酒店門口豪車雲集。
陳宇穿著一身租來的名牌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正站在門口,一臉諂媚地迎接著李夢和她的幾個富二代朋友。
“夢夢,快請進,今天我包場了!”
“陳宇,可以啊,深藏不露嘛。
”
“那是,以前那是低調,今天高興,讓大家見笑了。”
陳宇享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覺,飄飄欲仙。
直到我騎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停在了酒店門口。
人群一陣騷動。
陳宇正要罵人。
一抬頭,看見是我。
臉色瞬間變得比吃了屎還難看。
我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灰,扯著嗓子喊道:
“兒子!媽來了!”
“你要的錢媽沒湊夠,就把店裡的鍋碗瓢盆都拉來了!”
“你看這些能不能抵飯錢啊?”
酒店大堂瞬間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陳宇的臉瞬間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
一個同學捂著嘴,發出一聲刺耳的嗤笑:
“陳宇,這就是你說的‘在連鎖生意的媽媽’?”
“這連鎖……是指騎三輪車?”
周圍的富二代們哄堂大笑。
陳宇渾身發抖。
他衝過來,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字來:
“林翠芬!你故意的?!”
“我讓你穿好點!讓你帶錢來!”
“你騎個破三輪來幹什麼?你是想逼S我嗎?”
我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聲音卻大得足以讓全場聽見:
“兒子,你也知道媽就是個賣面的。”
“哪有什麼好衣服啊?”
“你說要請客,要排場,媽這就把家底都搬來了。”
我指了指三輪車鬥裡那幾袋面粉。
“這可是媽下個月的本錢,都給你拿來撐場面了!”
“怎麼?嫌棄媽給你丟人了?”
陳宇氣得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
他感覺到了周圍那些嘲弄、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那脆弱的自尊心上。
“保安!保安呢!”
陳宇歇斯底裡地吼道。
“把這個瘋婆子趕出去!我不認識她!”
“她是來搗亂的!她是乞丐!”
保安聞聲趕來,猶豫地看著我們。
畢竟這母子倆長得還是有幾分像的。
二舅媽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打圓場:
“哎呀小宇,這畢竟是你媽……”
“閉嘴!”
陳宇猛地推了二舅媽一把,差點把老太太推個跟頭。
“她不是我媽!”
“我媽早S了!這就是個撿破爛的!”
“我不認識她!滾!都給我滾!”
他瘋了。
為了維護那點可憐的面子,他當眾否認了生他養他的母親。
我看著他扭曲的臉,心裡最後一絲憐憫也煙消雲散。
好。
既然你不認我。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沒理會保安,徑直走到大堂經理面前。
經理正拿著長長的賬單,一臉為難。
“這位女士,請問您是陳先生的母親嗎?”
“這邊的酒席預定金還沒付,一共是三萬八……”
我看著經理,微微一笑,從兜裡掏出一張斷絕母子關系聲明書。
指了指那個還在發瘋的陳宇。
“剛剛陳宇已經當眾聲明跟我斷絕母子關系,這頓飯,誰點的,你找誰要錢。”
“我不認識他。”
說完。
我轉身,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騎上我的三輪車。
留下一地雞毛,和徹底傻眼的陳宇。
身後傳來陳宇撕心裂肺的喊聲:
“林翠芬!你不能走!”
“你走了誰買單?!”
“攔住她!快攔住她!”
可惜,沒人攔我。
保安反而圍住了陳宇。
“先生,請您先結一下賬。”
“先生,您不能走。”
透過後視鏡。
我看到李夢和那些富二代像看猴子一樣看著陳宇,然後嬉笑著散去。
親戚們見勢不妙,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
“哎呀,家裡煤氣沒關……”
“我突然想起來還要去接孫子……”
轉眼間。
偌大的酒店門口,隻剩下被保安架住的陳宇,像一條喪家之犬。
那一晚。
聽說陳宇被扣在酒店刷盤子抵債。
但他那細皮嫩肉的手,哪裡幹得了這種活。
最後還是酒店報了警,把他送進了派出所。
警察給我打電話。
我直接掛了。
拉黑。
這種垃圾,多聽他說一個字我都覺得髒耳朵。
第二天。
我把面館關了。
貼了一張“旺鋪轉讓”的紅紙。
這破地方,承載了太多我和那個白眼狼的回憶,看著就惡心。
我拿著手裡攢下的幾萬塊積蓄,加上轉讓費。
直奔市裡最大的調料批發市場。
我雖然窮,但有一手絕活——秘制牛肉醬。
那是祖傳的手藝,以前隻在面裡放一點,客人都贊不絕口。
陳宇那個蠢貨,從來不知道他媽手裡握著金飯碗。
他隻知道嫌棄我一身油煙味。
卻不知道,正是這油煙味,能換來真正的黃金。
我租了一個小門面,專門做外賣和瓶裝醬料。
取名“林氏辣醬”。
不再是為了供兒子讀書而卑微求存。
而是為了我自己,活出個人樣來。
半個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