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簾就在這時被猛地掀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進來,帶著室外的寒氣。
顧裴凌走到蘇燦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語氣溫和卻帶刺,
“燦燦,你怎麼一個人來這種地方?懷著身孕別亂跑。就算想吃東西,也該挑個像樣的飯店,這種小店……”
一抬頭,他的視線與我撞個正著。
“易安,”顧裴凌扯了扯嘴角,“好久不見。”
我指向門口,“店小,容不下貴客。請便吧。”
蘇燦還望著我,眼裡那點光慢慢黯下去。她最終沒再說什麼,任由顧裴凌攬著轉身離開。
門簾落下,我猛地捂住心口,整個人蜷縮著蹲了下去。
“老板!”李旺的驚呼炸在耳邊,“老板你咋了?!”
再醒來時,消毒水的氣味刺進鼻腔。
病房裡空無一人。
那根緊繃的弦驟然絞緊,我害怕醫院。怕那些被灌藥、被電擊、被綁在床上的日夜。
恐懼扼住喉嚨,幾乎窒息。
我一把扯掉手背的針頭,掀開被子跌下床。
走廊對面,一群人簇擁著輪椅正朝這邊來。閃光燈亮個不停,記者圍得水泄不通。
輪椅上,我父親對著鏡頭笑得舒展,“我這把老骨頭硬朗著呢。何況有裴凌這麼能幹的兒子打理公司,還有孝順的兒媳照顧,我放心得很。”
他身後,
蘇燦挽著顧裴凌,妹妹站在一旁,畫面圓滿得像幅全家福。
一個記者忽然高聲問,“顧老,聽說您還有個兒子,多年前意外身亡了。如果他還在,您會對他有什麼期望嗎?”
父親臉色一沉,冷哼出聲,“那個廢物?早知道是這麼個東西,當初就不該生他。S了清淨,省得在我眼前丟人現眼。”
我心髒驟縮,下意識想躲進旁邊的簾子後。
一隻手卻猛地將簾布拉開。
我和父親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我轉身就走。
“易安!”顧裴凌的聲音在走廊炸開,帶著刻意的驚訝,
“見到爸爸,連聲招呼都不打嗎?”
6
我停下腳步,
轉過身,平靜地看著眼前這群人。
“顧總,好久不見。”我的聲音很穩,“讓您失望了,我還活著。”
“不過您放心,我絕不會在您眼前礙事。”
父親盯著我,臉色鐵青,“我顧家沒有你這種兒子。”
記者們的鏡頭齊刷刷轉過來,閃光燈突然炸亮。
刺目的白光裡,我猛地看見黑影壓來,電擊器的嗡嗡聲刺穿耳膜……
我渾身一顫,本能地蜷身鑽進了病床底下。
“別拍了!”父親怒喝,拐杖重重杵地。
他的聲音嘶啞,“丟人現眼!爛泥扶不上牆!”
人群嗡嗡散去,
竊語飄進耳朵,
“那就是顧家二少?怎麼這副鬼樣子……”
“聽說跟女人亂搞,染了髒病!”
“天……不會傳染給我們吧?”
“看一眼而已,怕什麼。”
我躺在冰冷的床底,一滴淚滑落。
是啊,看一眼不會傳染。
可我的至親們,卻連一眼都不願再看我。
一雙精致的香奈兒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頭。
蘇燦彎下腰,向我伸出手。她的手指白皙幹淨,指甲修剪得完美。
“易安,先出來。”她的聲音很輕。
我沒碰那隻手,自己從床底爬了出來,拍掉身上的灰。
“蘇小姐,”我看著她,“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好像虧欠你的人,是我一樣。”
蘇燦站在那裡,眼裡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易安,當年以為你S了,我這裡……”她手指抵著心口,“真的很痛。”
我笑出聲,“蘇燦,你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
“那些事,我不是不恨了。隻是懶得再去想了。”
她直直望著我,聲音發顫,“對不起,易安。”
“別,”我抬手止住她,
“對不起留著你們自己用吧。我這座小廟,容不下各位大佛。”
“一句對不起,夠賠我這些年嗎?”
我解開外套,慢慢拉起T恤。
縱橫交錯的疤痕暴露在空氣裡。
“看清楚了,”我指著心口那片焦褐的痕跡,“電擊留下的。”
“這條,是和人搶飯吃被人捅的。”
“還有這裡,”我側過身,腰側一片猙獰的凹凸,“烙鐵燙的。”
“大年三十,我燒到快四十度,逃出醫院去求你們。”我的聲音平靜,“可你們誰也沒開門。所以我跳河了。
可惜命大,沒S成。”
蘇燦盯著那些傷疤,倒抽一口冷氣。
“大年三十?那天沒人告訴我你來過……”
我愣住,隨後笑得肩膀發顫。
“無所謂了,”我放下衣擺,“都過去了。”
她卻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易安,我說真的!那天根本沒人通知我!”
淚水從她眼眶滾下來,“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發燒,更不知道你自S……”
“顧裴凌想瞞你,有什麼難。”我甩開她的手,“放心吧,
一個廢人,不會跟你們搶任何東西。”
醫院離住處不遠,我決定走回去。
沒想到蘇燦一直跟在身後,隔著幾米距離。
走到門口,我忍不住轉身,“別跟了行嗎?”
她停下腳,聲音很輕,“我能……進去喝杯水嗎?”
我放在門把上的手收了回來,“蘇燦,你到底想怎樣?”
“這些年,我的心每天都在疼。”她淚眼模糊地望著我,“我每晚都夢見你。易安,我其實還……”
門突然從裡面打開。
一個娃娃臉的女人探出身,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老公,你在和誰說話呀?”
7
蘇燦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是誰?”她的聲音在抖。
我攬過女人的肩,“我妻子。所以,以後別再來打擾我了。”
門關上時,隱約聽見外面壓抑的抽泣。
許佳佳幫我掛好外套,朝門的方向看了看,“剛才那位小姐……看起來很難過。沒關系嗎?”
我揉了揉她的頭發,“你多操心操心你老公,少管外人。”
她吐吐舌頭,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剛做的,排骨面。”
我埋頭吃面,熱氣燻得眼眶發酸。
當年跳進臘月的河裡,是真沒想活。
骨頭凍得刺痛時,是下遊的漁家女許佳佳把我撈了起來。
起初我拒絕一切治療,她就硬把飯塞進我嘴裡。
我罵她,趕她,她照舊每天來。
我絕食,她氣得甩我兩巴掌,“這副要S不S的樣子給誰看?”
巴掌打醒了渾噩。我開始吃東西,復健,被她拖著一步步走回人間。她陪我攢錢,陪我撐起這個小小的家,從沒問過我的過去。
面吃完,許佳佳忽然拿出一份文件,臉有點紅,
“那個……你一直不肯同房,是擔心你的病。”
“但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找醫生重新查了,
”許佳佳把報告推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你根本沒病!之前那份病例……是錯的。”
“什麼?!”手裡的碗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她繼續翻著文件,“我怕弄錯,連你當年的舊病歷也帶來了。醫生對比過,確定是誤診。易安,你很健康。”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那塊壓了我八年、讓我尊嚴掃地的巨石,原來輕得隻有一張紙。
是啊,怎麼會那麼巧?
醉酒、記者、父親的強制檢查……
原來每一步,都有人算好了。
我抱住許佳佳,又哭又笑。
8
我以為蘇燦不會再出現。
可第二天深夜,她又坐進了我的後座。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來。
我擰緊眉,“你是孕婦,還喝酒?”
她忽然抓住駕駛座靠背,聲音發顫,“易安,你還在乎我,對不對?你心裡還有我的,對不對?”
我聲音很冷,“再胡說就下車。”
她噤了聲。
可沒過多久,啜泣聲又響起來,“易安,對不起……當年的事,全都對不起。”
“那時候你總在忙。顧裴凌會帶我去看畫展,聽音樂會……那次綁架之後他向我表白,我……我鬼迷心竅,居然動搖了,想著要不和他試一試……”
我嗤笑,
“後悔了?你現在發現了,他是個花花公子?”
她怔住,“你……怎麼知道?”
“能對弟媳下手的人,能是什麼好東西。”我看著前方夜色,“他從小到大桃花就沒斷過。能跟你偷情,自然也能跟別人。”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竟然沒想明白。”
她突然崩潰大哭,“是啊……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居然現在才想通!”
“孩子已經沒了……我前幾天去找他理論,他推了我一把,孩子就……”
我沉默片刻,
“所以你才喝那麼多酒?”
她滿臉是淚地望著我,“易安,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沒必要了。”我搖搖頭,“我已經不愛你了。下車吧,到了。”
她失魂落魄地下去,卻猛地又拉開車門擠進副駕,抓住我的手就想吻上來。
我一把推開她。
放在座椅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她低頭看去,瞬間僵住。
“這是……?”
“我沒病。”我拾起報告,“是顧裴凌設計了我。”
“可惜,
他費盡心機得到你,好像也沒多珍惜。”
她捂住臉,嚎啕大哭。
下車前,她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易安,你等著。我會證明給你看。”
第二天,一條新聞炸開了鍋,顧氏集團少夫人蘇燦突發怪病,昏迷不醒。
顧家緊急召開發布會。
鏡頭前,顧裴凌神情悲痛,“懇請各界伸出援手,若有相關專家,請務必聯系我們。”
“等一下。”
我推開宴會廳大門,所有目光瞬間釘在我身上。
今早收到一份匿名錄像,看完後,我直接趕了過來。
父親當即暴怒,“孽障!你還敢來!”
妹妹捂住鼻子,滿臉嫌惡,
“什麼味道,髒S了,滾出去!”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到臺前,將U盤插入設備。
下一秒,大屏亮起,一段偷拍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裡,蘇燦的聲音清晰傳出,“顧裴凌,當年是你陷害易安,對不對?”
顧裴凌的冷笑響徹全場,“是又怎樣?”
滿座哗然。
顧裴凌臉色煞白,嘶吼道,“關掉!這是偽造的!聽一個瘋子胡說八道嗎?!”
“讓他放完。”
父親突然開口,手杖重重一頓。他盯著屏幕,眼神冰冷,
“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9
視頻繼續播放。
顧裴凌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是顧家的養子,顧家的一切都是顧易安的。我永遠隻能當他的影子,做他身邊一條聽話的狗。”
畫面裡,蘇燦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他不怒反笑,語氣譏諷,“得了吧蘇燦!裝什麼清高?結婚沒多久,你就爬上了我的床,給顧易安戴了頂結結實實的綠帽子!”
蘇燦的聲音顫抖嘶吼,“可我從來沒想過要害S他!”
“我想啊!”顧裴凌的笑聲近乎癲狂,“我就是要他身敗名裂!我就是要他眾叛親離!我就是要他,S!”
他SS掐住蘇燦的脖子,直到蘇燦暈了過去。
全場S寂。
所有鏡頭,
齊刷刷轉向了臉色慘白的顧裴凌。
顧裴凌像是徹底豁出去了,他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知不知道,我從小到大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勉強趕上他?可他是親生的,就算考砸了,挨頓罵就過去了。而我呢?我是養子,我一次都不能失敗!我輸不起!”
他猛地指向我父母,眼神怨毒,“所以,我偏要把他的一切都搶過來。他的父母,他的妹妹,他愛的女人……我都要!”
“那個女人,我給了點錢,她就乖乖配合了。”
“還有老頭子,”他冷笑,“我隻是在他酒裡加了點東西,他就腦血栓了。要是我手再重一點……”
妹妹尖叫打斷他,
“顧裴凌!你混蛋!”
“我就是混蛋!”他嘶吼回去,“憑什麼他犯錯就是不懂事,我犯錯就是白眼狼?!”
父親渾身發抖,指著他,“我……我一直把你當親兒子啊!”
“親兒子?”顧裴凌大笑,“那遺囑呢?財產呢?還不是全都留給他!”
“如果不是我設計,哪裡會輪得到我?”
“你錯了。”妹妹的聲音忽然冷靜下來,“哥哥結婚前,爸就立好了遺囑。家裡的產業,你、我、易安哥,三人平分。”
顧裴凌僵住了。
蘇燦輕聲開口,“是真的……那份遺囑,我看過。”
顧裴凌踉跄著退了兩步,臉上狂怒的表情寸寸碎裂,最後隻剩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從來都沒贏過。
顧裴凌看到我眼神裡的憐憫,突然抓起桌上的水果刀,狠狠捅進了自己胸口。
一切發生得太快。
他倒在地上,血迅速漫開,氣息微弱,“顧易安……我S……也不會跟你道歉。”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鬧劇終於收場。
父母帶著妹妹來向我道歉,蘇燦也找過我許多次。
最後一次,我對她說,“蘇燦,我妻子懷孕了。請你別再來,她會不高興。”
她臉色慘白,從此再沒出現。
幾個月後,父親突發腦溢血去世。
母親和妹妹跪在門前求我原諒。許佳佳輕輕摸著我的臉,“易安,回去吧。那本來就是你的。”
我重回公司,大刀闊斧改革,漸漸穩住了局面。李旺成了我的司機。
又一年冬,車經過街角,李旺忽然說,“老板,你看那人……”
我望過去,一個佝偻消瘦的身影格外刺眼。
“停車。”
是蘇燦。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神渾濁。
看見我,她忽然眼睛一亮,撲過來抓住我的袖子,“老公!你來找我了!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有我!”
兩個醫護人員跑過來,朝我鞠躬,“對不起先生,朵朵又跑出來了……我們這就帶她回去吃藥。”
朵朵。
那是地震前,她本來的名字。
她瘋了。
回到車上,女兒軟軟的小手拉住我,“爸爸,剛才那個怪阿姨是誰?她看起來好可憐。”
我摸摸她的頭,“不認識。隻是覺得有點可憐。”
“走吧,”我握緊她的小手,“媽媽在等我們給你過生日呢。”
“好!”
車子駛向溫暖的遠方。
往後的寒冬,不再刺骨。
未來很長,幸福很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