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知衍鬱鬱不得志地站在我面前時,先是捏著鼻子厭惡地掃了眼我的孩兒。
然後才施舍般開口:
「照晚,你和離吧,我願意娶你為妻。」
「但是這個孩子不能進我程家門,我程知衍絕不會養別人的種。」
「待進門後,你讓嶽父大人為我美言幾句,鋪平前路,再早日為我程家開枝散葉多養育幾個孩子,如此,我也願與你共度一生。」
人活得差了,就格外懷念過去。
臉皮也愈發厚實。
我看向程知衍那張俊秀早已不在的皮囊。
幹脆利落地揮了揮手,讓小廝將人拖了出去。
那是我前世最後一次見他。
再後來,便聽到他醉酒跌落後院池塘的消息。
我緩緩回過神來,
看向小巷。
程知衍的雙腿滲出大片血漬,腿骨早已被打斷。
身有殘疾者不可入仕。
他這輩子,都無法再參加科舉了。
這樣才對嘛。
前世明知的火坑,這一世我怎麼可能再跳進去?
我明明有相伴一生的夫君了。
想到夫君。
我猛然一喜。
算算日子,距離我與夫君的第一次相遇。
時間快到了呢。
10
春去夏至。
天氣逐漸炎熱。
沒入黑暗後的京城,被一盞盞做工精致的燈籠裝扮起來。
燈會是所有閨閣女子最喜歡參加的。
坐在馬車裡。
我忐忑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確認與前世並無半分分別,
然後緊張地問身旁的丫鬟:
「我這樣裝扮可有不妥?」
丫鬟連連誇贊:
「小姐最是天姿國色,哪裡會有不妥?」
我壓下心底的不安。
按照前世的記憶,往一處偏僻的河畔走去。
這是前世我與夫君初識之處。
我站在河邊,吹著徐徐涼風。
有人在我身後驚喜地呼喚:
「照晚!」
我的夫君並沒有來。
來的人。
是程知衍。
11
我嫌惡地看向他。
程知衍的腿傷好了不少,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這隻跛腳怕是要跟隨他一生。
他站在我面前。
聲音裡有無盡的悔意:
「照晚,
這些日子我思來想去,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愛我了,直到前幾日我忽然想通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我回來的時候,是我們的第一次相見。」
「都是我的錯,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我卻沒有給你留下一個好的印象,讓你對我誤會頗深。」
他今天出現在這裡,明顯地收拾打扮過。
並換了一身洗得幹幹淨淨的衣衫。
人站在我面前不敢挪動,生怕讓跛腳影響我對他的印象。
可前世這個時候,他是意氣風發的探花郎。
眼角眉梢都是少年的春風得意。
完全不是現在如今一副頹廢強撐的模樣。
這樣的皮相,真是連相府的小廝都不如。
「真是笑話,我堂堂相府千金,怎會喜歡你這樣的窮酸皮相?」
「程公子,
你的家中莫不是沒有銅鏡?」
這句話重重砸在他的耳邊。
程知衍所有的期待全部碎成了齑粉。
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不可置信地搖著頭:
「不可能,你前世明明那麼喜歡我,這一世怎麼會不喜歡了呢?」
「你不喜歡我,難道喜歡那位小侯爺?」
說完,他忽然笑了。
陰惻惻道:
「今晚,那位小侯爺怕是不會來了……」
我這才猛然驚覺。
前世我與夫君初見的時間早已過去,他並沒有來。
12
程知衍再次被小廝們拖了下去。
將人丟到了遠處。
並衝著他剛剛長好的斷腿狠狠敲了下去。
我想,
隻有他在家中老實養傷,才不會出來礙我的眼。
可我前世的夫君並沒有來。
難道重生一次,出了什麼差池?
幾個丫鬟圍著我嘰嘰喳喳:
「小姐,已經夜深了,咱們回去吧。」
「是啊,燈會都要結束了。」
「湊熱鬧的人群都少了許多,再不回去,老爺怕是要責罰。」
我看向不遠處逐漸熄滅的燈盞。
咬牙道:
「再等等吧。」
明明前世,我與夫君在燈會上一見鍾情。
我們相濡以沫一生,是人人豔羨的夫妻。
我又眺望向遠方。
一輛馬車正急匆匆地往我這個方向趕來。
車子停穩。
一個著急的身影連滾帶爬從裡面掉出。
待看清我仍站在原處後,
才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迅速理了理自己雜亂的衣衫。
並掏出銅鏡照了照自己的容貌。
見發髻沒有散亂,這才言簡意赅地解釋:
「臨出門前,突然發現停在府外的馬車壞了。」
「有府丁曾瞧見一個瘸子鬼鬼祟祟地在馬車旁待了一小會兒,估計是那人動的手腳。我又新換了一輛馬車,這才耽誤了些時間。」
13
我手中的帕子攪緊。
他對我解釋這些作什麼?
我們這個時間明明是不認識的。
難道他也是重生的?
我微微晃了晃腦袋,將這個想法摒棄腦後。
本朝陛下最厭惡鬼神之說,萬不可宣揚重生之事。
站在我對面的齊煜似乎也很緊張。
寬大袖口下,
隱藏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他正微微蹙著眉頭努力回憶前世我們相遇的點點滴滴,生怕哪裡做得如前世般不同,影響到這一世的相識。
片刻後,他一拍腦袋,似乎想到了什麼。
人站在距離我幾丈遠的地方,緊張地低頭在地上尋找東西。
他在找什麼?
我也翻了翻自己近六十年前的回憶。
印象裡,我們的初識是在一次燈會上,他撿到了我丟失的手帕,然後歸還與我……
如此,我們有了第一次相識。
我手一松。
帕子落地。
齊煜長舒了一口氣,兩眼放光像是看到什麼寶貝,迅速彎腰撿起,然後獻寶似地捧到我面前:
「柳姑娘,你的手帕。」
「多謝公子。
」
「照晚客氣了……咳……敢問姑娘芳名?」
「姓柳,名照晚。」
一切對話。
好像——
與前世大差不差。
14
我與齊煜成功相識的第二個月。
恰逢母親生辰。
我乘坐馬車前往城郊西山禮佛。
剛出城,便聽到一陣驚呼:
「有人落水了!」
這熟悉的呼喊聲令我一把掀開馬車軟簾。
在水裡翻騰掙扎的,正是程知衍。
真真是晦氣。
前世的今日,他也是在我出城的路上意外落水的。
那時,我正痴迷著程知衍,見狀立馬吩咐小廝們下水救人。
在人救上來後,還哭喊著求他莫要出事。
眼下。
程知衍一邊在水裡翻騰,一邊眼巴巴地瞧著我的方向。
他大概在想,我一定會如前世那般衝上前救下他。
而我隻是冷冷瞧了眼,剛要吩咐小廝們繼續趕路。
一道身影猛地衝出。
快如閃電。
我甚至都沒有瞧清楚此人模樣。
那人猛地一頭扎入水中。
但他不是去救人的。
因為落水後,這人也在水中拼了命地撲騰大喊:
「救命啊!」
我定睛一瞧。
居然是齊煜。
我孩子他爹!
前世可沒有他落水的這段記憶。
來不及細想,我迅速瘋了似地大喊:
「快救人,
都快下去救孩子他……小侯爺!」
站在岸邊。
我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若是孩子爹出事。
我的孩子們可要怎麼出生?
15
齊煜被小廝們七手八腳地拖上了岸。
我哭著撲上前:
「小侯爺,你沒事吧?」
齊煜扯出一抹微笑:
「沒事,多謝柳姑娘相救。」
不遠處。
程知衍也被好心的屠戶拖上岸。
正失魂落魄地盯著我與齊煜的方向。
嘴唇顫抖,不敢置信。
這一世,我也救了人。
但救的人卻是齊煜。
我未來的夫君。
我聽到程知衍失魂落魄地嗫嚅:
「不是的,
照晚本該救我的。」
「她明明……她明明最愛的人是我,老天讓我重來一世,我該與她喜結連理,成為人人豔羨的夫妻才對。」
圍在他身邊最近的屠戶迅速遠離。
以為程知衍瘋了,說這些重生的鬼神之說觸犯陛下忌諱。
齊煜得意洋洋地衝著程知衍一挑眉。
鼻孔哼出幾句:
「敢搶我未來夫人的注意,真是找S!」
「你以為隻有你一人會落水嗎?本侯也會,本侯落水落得比你帥氣!」
哼哼完。
齊煜又期待地看向我:
「多謝柳小姐今日救命之恩,敢問柳小姐是丞相……何府小姐?」
「丞相府。」
「好好,明日本侯定要去府上拜訪。
」
與前世差不多的對話。
但前世我是與齊煜在春日宴上交談,他激動之下踩空不小心落水,我在岸邊為他喚來了小廝救人。
不同的場景。
幾近相同的對話。
一切。
與前世好像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16
齊煜上門的速度十分快。
仿佛怕我許了別家似的。
次日就浩浩蕩蕩帶著大批珍寶,與侯老夫人登了門。
先是感謝我的救命之恩。
再由老夫人對我誇贊一番,將我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最後提出結親之事。
齊煜謹慎得很。
流程以及說的每一句話與前世並無二致。
在提出結親後。
我爹爽快地應下。
而我躲在屏風後,故作嬌羞地看向齊煜。
看到他聽聞我爹應下親事後,陡然松了一口氣。
然後驕傲地看向我。
選好的吉日與前世一模一樣。
成親前無法再見面。
得了空,我帶著丫鬟去珍寶齋採買些首飾。
路過當鋪,我遇到了一個許久未見的身影。
舒遙單薄的身形搖搖欲墜。
正低聲下氣地與伙計商議:
「我這簪子買來時足足有十兩銀子,怎麼隻能當二兩銀子呢?」
伙計不耐煩道:
「你十兩買來的,難道我還要十兩收回嗎?能給你二兩銀子就不錯了!」
舒遙一陣猶豫。
最終沒有舍得當掉這根簪子。
她一身裙布荊釵,手裡捏著的簪子,
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能變賣的首飾。
踏出當鋪的一瞬間。
她看到了我。
眼底迸發出強烈的恨意。
咬牙切齒道:
「柳小姐,現在程知衍滿心滿眼都是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17
不管前世今生,舒遙似乎都沒有過過幾日舒心日子。
前世她歡喜地嫁入程家,以為自己擁有了一生的依靠。
殊不知這是個足以吞噬她的巨大火坑。
程家沒有任何家業。
舒遙雖然是名義上的少傅夫人。
可捉襟見肘的程家無銀錢採買大量丫鬟小廝。
府中許多活,都要她這個夫人親力親為。
程知衍自詡文曲星下凡,從來不肯動手做任何粗活。
程母洋洋得意養出了一個出息兒子,
每日隻會變著法地折騰兒媳。
我幾次在宮宴上遠遠見到她,都詫異於舒遙的憔悴與枯萎。
更不消說,她次次在宮宴上因不懂禮儀而出醜。
令程知衍顏面全無,當著眾人的面劈頭蓋臉地呵斥。
京城很快人人得知。
少傅對新娶的夫人愛意消退極快。
才成親不到一年,兩人便成了怨偶。
這樣水深火熱的日子,將昔日情愛消磨得一點全無。
更是讓我這個看客看得心驚肉跳,慶幸跳入程家這個火坑的人不是我。
重來一世。
舒遙的日子還是如過去那般苦澀。
離得近。
我能清楚地看到她手指的皴裂與神色的蠟黃。
程知衍被斷了仕途,而寄居在程家的孤女舒遙,被迫擔負起伺候全家的重擔。
舒遙尚在氣憤中:
「你可知,表哥說要是沒有我橫亙在他與你之間,他早就娶你過門了。」
我抬眸盯著舒遙。
「舒姑娘,一個永無法入仕的男子心悅於我,我有什麼可得意?」
「他程知衍還以為自己是昔日的神童秀才嗎?」
「你該清楚,他此生永不會再入仕,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還有什麼前途可言。」
18
舒遙愣住了。
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是啊。
程知衍已經沒有未來了。
哪怕他過去在貧窮鄉村再受人追捧,也改變不了如今成為廢人的事實。
想通這一點後,舒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她喃喃地搖頭:
「我該怎麼辦?
我從小的心願就是嫁給表哥,他現在成了這個樣子,我的出路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