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恨不得咬掉舌頭。
他黑眸裡浮上淺淡笑意,轉瞬即逝。
房間裡,少年的嗓音清冽低沉,語速平緩。
貼心地勾畫出已知條件,寫下關鍵步驟。
聽駱聽瀾講題,就好像大腦化身吸盤汲取著源源不斷的知識,整個時間都是粘稠凝固的。
一道題聽完。
倏地抬頭——
有一種從水裡浮出水面呼吸的救贖感。
四下皆空,隻有自身專注的目光和心跳聲。
不止一道題懂了。
在他將公式定理掰開揉碎的講解下,舉一反三的引導中,這一類題都頓悟了。
敲門聲打斷我內心的震撼。
我爸端了盤鍋包肉還有水果送進來。
「吃點兒東西,才有力氣學習。
」
剛出鍋的鍋包肉,最香了。
我喜歡當小零食。
吹了吹氣,咬一大口。
不忘提醒駱聽瀾。
「你快嘗嘗,我爸做的鍋包肉可是一絕!」
說到一半,我驀地想到什麼,有些後悔。
被鍋包肉燙到的舌頭,突然疼極了。
出乎意料的是——
駱聽瀾夾起一塊,爽快吃了。
我爸樂呵呵一笑,「聽白,好吃嗎?」
「之前你每次來,都不吃,我還擔心我廚藝不合你口味兒,你不好意思直說。」
我爸把他認成駱聽白了。
我咀嚼的動作一頓,心裡五味雜陳。
不是不合口味兒。
是駱聽白一直看不上我爸這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甚至暗暗警告我:
「我媽已經在你們店打工了,又把我僱來給你補課,時不時像施舍流浪狗一樣施舍我幾塊食物……」
「溫雀,你們家是不是覺得特有優越感?」
不想我爸心寒,我就一直瞞著沒說。
畢竟沈姨人還是挺好的。
8
被錯認。
駱聽瀾也沒解釋,眼底幽深一片。
又咬了口鍋包肉。
散漫地笑了:
「謝了,叔。」
「很好吃。」
「哎!好吃就好,這次可要留下來吃飯啊,不許再推脫了。」
「正好你媽媽也還沒走,你們留下來一塊兒吃得了,省得回家麻煩……」
被某個字眼刺激到神經般,
駱聽瀾素來散漫的神情出現一瞬空白。
我看見他修長的指節不自然地蜷縮起來。
看上去,有幾分無措。
我爸離開後。
我猶豫了下,訥訥開口:
「你不用理我爸的,一會兒我幫你隨便找個借口……」
「答應了的事,不可以反悔。」
他慢悠悠地搶走最後一塊鍋包肉,眼底是我看不懂的執拗。
飯店打烊。
我們下樓吃飯。
走到飯桌前。
駱聽瀾唇角微翹,噙著一絲冷笑。
「媽。」
親媽哪有分辨不出兒子的道理。
「啪嗒——」
沈姨不小心碰掉筷子。
急忙彎腰去撿,
臉上血色盡失。
我媽去幫她拿新筷子。
她堅持自己去。
卻沒再回來。
我媽又端了盤宮保雞丁過來:「你沈姨突然身體不太舒服,想回家歇著。」
「我給她單獨打包了點兒菜帶回去。」
駱聽瀾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我去看看吧。」
「你媽還特地說了,你安心在這兒吃就好,她沒什麼事,讓你不用管她。」
嘴上說著去看看的駱聽瀾,一動未動,並沒有起身的打算。
好像早已料到如此。
9
數學課,講月考卷子。
班主任最近感冒,嗓子有些不舒服。
讓駱聽白到講臺上,代講第十二題。
以往,這種難度的題,我都是聽天書般。
這一次,
思路卻格外清晰。
甚至越聽……越不對勁兒。
講題聲中,我突兀地舉起了手。
看見是我。
老師喝了口水,眼神不耐:「溫雀,你沒聽懂是正常的,這題不在你拿分範圍。」
「先讓駱聽白把題講完,別的同學還要聽。」
接收到其他同學譏笑的打量,我臉上火辣辣。
還是鼓起勇氣說了:
「第七行那裡算錯了。」
「不可能,這道題我就是這樣做對的,班裡也隻有我答對了。」
駱聽白居高臨下看著我,眼底的嫌惡隱隱藏不住了。
老師太過信任駱聽白,乍一看也沒找出錯。
復雜地看我一眼,「你會?」
第一次獲得那麼多注視,我緊張點頭。
走到黑板前,指出:
「這裡代入後,應該這樣……但你這樣用,後面巧合也算出了一個 3,最後這裡你代入這個公式誤打誤撞正好也是正確答案。」
「那你來。」
駱聽白的語氣罕見泛冷,遞來粉筆。
我太熟悉他這個眼神了,他覺得我又在故意引起他注意。
我沒接。
轉身拿了根新的。
重新板書。
用的方法比他的簡潔了半塊黑板。
老師看著我的答案,沒說話。
一片唏噓聲中。
第一排的白琳琳突然探身,抽走我的試卷。
看了眼。
「奇怪,那你怎麼還做錯了?」
「才 76 分,溫雀同學你該不會考到一半睡著了吧?
」
白琳琳冰雪聰明。
總覺得成績差就是沒認真學。
卻不知她這種行為,也是對我這種智商平平無奇的人的一種欺凌。
駱聽白也適時開口,勸導我:
「溫雀,你背搜題軟件的答案也是沒用的,下次遇到這種題,你該不會還是不會。」
10
我孤零零地站在臺上,被鋪天蓋地的嘲笑聲裹挾。
「噗哈哈哈她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卸載小說軟件。」
「無腦打臉文看多了吧,幻想自己是爽文逆襲大女主?」
「沒救了,我之前還看她糾纏駱聽白呢,現在因愛生恨了?」
「你也認錯人了吧,她好像跟垃圾班裡的駱聽瀾談的。」
委屈這種情緒控制不了,平時不起眼,卻會像個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最後壓到某根神經或者某件事情上時。
一瞬間的窒息與眼淚就這麼來了。
我淚眼模糊。
鬼使神差地看了眼窗外。
不經意和路過的駱聽瀾對視了。
他收回視線。
單手插兜,繼續走在罵罵咧咧的主任身後。
他的神情總是帶著幾分嘲諷和懶怠。
就像名利場上不動聲色的貴公子,見慣太多浮華而感到厭倦,對身邊的一切事物都冷眼旁觀。
窗邊有人注意到駱聽瀾,不乏惡意地點評了句,「兩個廢物,還挺般配。」
話音未落,對上窗外一雙冷厲黑眸。
嚇得猛然噤聲。
一陣清脆的口哨聲響起。
駱聽瀾倚靠著門框。
黑眸輕掃,眼底是說不盡的恣意,卻也真的輕慢鄙夷。
提高音量,抬手緩緩鼓掌:
「百聞不如一見。」
「一班原來這麼牛,全班合伙欺負一個女生。」
駱聽瀾的號召力是無敵的。
走廊盡頭的七班,開團秒跟,「哦呦呦,一班真牛逼~」
「原來考試考的是誰會欺負人啊。」
「考試能篩出我們學渣,可篩不出某些人渣啊。」
整個走廊都回蕩著他們的高呼起哄聲。
其他班紛紛趴窗看熱鬧。
駱聽瀾轉頭,看著主任。
「老羅,我逃課挨罰我認,那他們一班欺負人呢?」
「還是說,成績好可以為所欲為?」
教導主任臉色漲紅,有些下不來臺。
隻好把全班罵了一通,班主任也挨了訓。
那天之後。
駱聽瀾每晚到我家給我補課。
「我可不是想幫你,我隻是看不慣一班那些人的嘴臉。」
他每天都會根據我的基礎,給我布置題目。
我在校擠時間寫完。
晚上。
我把做完的題目拿出來。
他檢查完,再針對性地進行下一步查漏補缺。
11
「……所以得出最終答案 7。」
「這道題我講清楚了沒?」
駱聽瀾第一次講題就耳提面命過,他不介意多講幾次,但我不能不懂裝懂。
我猶豫點頭。
趁他翻看下一題。
悄悄去摸參考答案。
確認了下。
小心翼翼地推到他視線內,嗫喏道:
「那個……駱聽瀾,
你剛剛中間這步,不小心算錯了一丟丟。」
他愣了愣。
認真看去。
我絞著手指,有些不安。
過了會兒。
他輕挑下眉,嘴角漾起弧度。
「進步很大。」
「你剛才就發現了,為什麼不說?」
這種感覺很陌生,讓我無所適從:「我以為是我想岔了……」
「比起我,你應該更相信你自己。」他指尖輕敲桌沿,緩緩抬眼看著我。
「溫雀,你不比任何人差。」
「你很聰明。」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剎那的感受。
我的作文成績很好,是唯一拿得出手的。
可是再華麗的辭藻,也形容不出十分之一那一瞬心髒的滾燙,和眼眶的溫熱。
「那個……我去一下洗手間。」
椅子摩擦地板發出刺耳聲音,我慌亂起身。
生怕晚一秒,眼淚奪眶而出。
一出門。
迎面撞上一個一模一樣的人。
12
不,
他們兄弟倆一點兒都不像。
時隔大半個月,駱聽白終於想起來給我補習了。
他捏了捏鼻根,看上去有些疲憊。
「我最近不是故意不來的。」
「學校裡隻有我和白琳琳參加了競賽,每晚要一起去找老師競賽培訓,所以才一直沒空來。」
他今天破天荒跟我解釋了許多。
是曾經,奢求不來的。
我突兀出神。
想起今天是 30 號,
想起路過辦公室老師在聊競賽費用。
又想起來,以往每個月底,爸爸都會讓我把補課費轉交給駱聽白。
許是覺得我賭氣才不說話。
駱聽白出現一絲不耐。
「溫雀,我和白琳琳隻是惺惺相惜的考場對手,你但凡多花點兒心思在學習上,而不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你早就考進年級前一百了。」
「好了別賭氣了,上次講到哪了,進屋我們學習吧。」
「你不是想和我考去一個城市嗎,趁這半年多努努力,興許我們還有很長的未來。」
「今天剛出模考成績,我知道你肯定考得差心情不好,我給你復盤一下……」
我垂眼盯著他手裡的《小題狂練》,沒接話。
這本習題難度對我來說超綱了。
可他從沒理會,
自顧自地講。
我掐住手心。
忍不住去比較。
駱聽瀾正式補課的第一天,揚手把這本題扔到一邊,「你現在要做的是查漏補缺,而不是一步登天。」
駱聽白抬腿要進屋。
我錯身攔住。
一臉平靜地婉拒:
「駱聽白,我不需要你補課了。」
駱聽白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溫雀,我剛剛說那麼多都白說了!」
「你跟我賭氣不學習了,後悔的是你自己。」
「砰——」
身後房間傳來動靜。
「誰在你房間?」
他眼底泛起疑色,抬手放在把手上。
13
手機一震。
他被吸引走注意。
是白琳琳:【聽白,有部電影上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