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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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家八年後,我在音樂廳的臺階下再次見到父親。


 


他還是備受追捧的著名音樂家,正要為姐姐的個人音樂會做嘉賓充場面。


 


而我卻從當年的音樂天才變成了街角拉琴的流浪藝人。


 


隻能靠著路人的好心打賞艱難謀生。


 


他毫不猶豫略過我身邊,沒留下一個眼神。


 


直到我因為一個走調的音符,引來路人的指點和嘲笑。


 


看著我被雨水打湿的狼狽樣子,他皺著眉:


 


“在這裡丟人現眼,也不願意承認你當年做的錯事?”


 


“林棲,你太讓我失望了。”


 


而我隻是茫然地看著他的嘴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抱歉,您剛才說什麼?我聽不清。”


 


對錯我早無力爭辯了。


 


雨水模糊我的視線,看不到父親的嘴唇,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


 


周圍有腳步停了下來,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


 


“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父親似乎更生氣了,因為我的沉默。


 


“林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就在這時,林雨出來了。


 


她親昵地挽住父親的手臂,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帶著一種憐憫。


 


“小棲,”她聲音溫軟,“別再跟爸爸怄氣了。”


 


“外面這麼苦,回家服個軟,道個歉,爸爸怎麼會不原諒你呢?”


 


“何必要在這裡惹爸爸生氣,

也讓外人看笑話。”


 


她特意加重了“外人”兩個字。


 


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媽似乎看不過去,小聲嘀咕:“哎呀,有話好好說嘛,孩子都淋成這樣了。”


 


林雨立刻轉向那人:“謝謝您關心,這是我們家的私事。”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傲慢又不悅,讓大媽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訕訕地走開了。


 


我看著他們嘴唇張合,看林雨那虛偽的關切,看父親臉上毫不掩飾的失望。


 


世界是安靜的。


 


我聽不清那些具體的話,但我看得懂那些眼神。


 


辯解是徒勞的,他們早已給我判了刑。


 


胃裡傳來熟悉的絞痛,那是長時間飢餓和寒冷帶來的抗議。


 


口袋裡的硬幣少得可憐,

連一頓熱飯都買不起。


 


而那個能讓我重新聽清這個世界的助聽器,標著一個我觸不可及的價格。


 


活下去。


 


我需要錢才能活下去。


 


很久沒聽到聲音也沒說話,我幾乎用盡力氣,才讓聲音衝破阻礙:


 


“給我點錢。”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父親臉上的怒意僵住了,轉而變成一種難以置信。


 


他的臉色鐵青,像是被我這句話徹底捅穿了底線。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你站在這裡,這副鬼樣子,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要錢!”


 


八年前,我拿到了那個音樂界的最高獎項。


 


鎂光燈下,

所有人都說林家出了個天才。


 


可好景不長。


 


一封實名舉報信砸碎了所有榮耀。


 


我的原創作品被指控抄襲。


 


舉報人是我親姐姐,林雨。


 


她哭著對媒體說大義滅親,說不能看著我走錯路。


 


沒人知道,那些旋律是她從我廢稿箱裡偷走的。


 


父親當場砸了水晶煙灰缸,碎玻璃濺到我腳邊。


 


“抄襲!”


 


他揪住我衣領把我按在鋼琴前,琴鍵發出刺耳的聲音:“我教了你十五年,就教出個賊!”


 


我想解釋,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抓起我的獲獎證書撕得粉碎,紙屑像雪片落在我頭上。


 


“評委主席的女兒抄襲?”他眼睛血紅,

手指戳到我鼻尖,“你知道今天多少人看我笑話?”


 


“林家的臉都被你撕下來踩碎了!”


 


林雨在一旁抽泣:“妹妹隻是一時糊塗。”


 


卻被父親厲聲喝止:“你閉嘴!她敢做就要敢當!”


 


最後他拉開大門,寒風裹著雨絲灌進來。


 


“滾出去。”


 


他聲音淬著冰,“從今往後,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你的髒手,不配碰音樂。”


 


獎杯被扔出門外,滾下臺階時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整個行業再沒人敢用我。


 


為了活下去,我隻能籤給地下音樂公司當槍手。


 


寫的歌署別人的名,拿到的錢還不夠交房租。


 


那天發燒,我正趕著給某個當紅歌手寫副歌。


 


拖著沒去醫院,直到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醫生說是病毒感染損傷了聽神經。


 


就這樣,我成了聾子。


 


回憶被粗暴地打斷。


 


父親一腳踹翻了我的琴盒,琴弓滾進積水裡。


 


“你真是無藥可救!”


 


他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上臺階。


 


林雨挽著他的手臂,回頭對我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雨更大了。


 


剛才那位大娘去而復返,默默撿起散落的樂譜,把琴弓擦幹淨放回我手裡。


 


“孩子,”她比劃著,“找個暖和地方吧。


 


我抱緊琴盒,裡面的硬幣叮當作響。


 


還差很多,才能買回那個安靜世界裡唯一的聲音。


 


那場雨到底讓我病倒了。


 


回到漏風的出租屋,我裹著薄被仍止不住發抖。


 


額頭燙得嚇人,耳邊卻靜得可怕。


 


這種寂靜比高燒更讓我恐懼。


 


我強撐著想聯系槍手公司。


 


這個月嘔心瀝血寫的五首歌,今天必須交付。


 


我剛剛顫抖著摸出手機,屏幕卻先跳出了娛樂新聞的推送:


 


#爆!當紅歌手深陷槍手醜聞,音樂生涯或終結!


 


#獨家起底:揭秘地下音樂代筆產業鏈


 


配圖正是我合作的那家公司大門被記者圍堵的畫面。


 


我沉寂了許久的耳朵甚至好似聽到了心跳的聲音。


 


我顫抖著點開微信,未讀消息的提示赫然在目。


 


不是公司的催促,而是之前偶爾會關心我兩句的一個小編曲發來的:


 


“棲!出大事了!公司被端了,老板正在群裡發瘋,說要揪出內鬼!”


 


“他剛把你的個人信息和合同截圖都發出來了!”


 


“說就是你泄露的,要你承擔所有損失!”


 


“你快跑吧,他揚言要找你算賬。”


 


緊接著,一張聊天截圖跳了出來。


 


是那個老板在公司大群裡的怒吼:“林棲這個聾子!吃裡扒外!”


 


“歌手那邊索賠三百萬,全算你頭上。”


 


“合同白紙黑字,

泄密者承擔全部違約金。三百萬,一分不能少,不給就等著瞧!”


 


手機從我的掌心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應聲碎裂,就像我最後那點指望。


 


三百萬。


 


這個數字比絕對的寂靜更讓人窒息。


 


我癱坐在潮湿的床墊上,看著窗外冰冷的雨。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趴在床邊幹嘔,卻隻吐出無盡的絕望。


 


原來斷掉的不是琴弦,是我賴以苟活的那根最後一根稻草。


 


沒辦法,我回到了那個八年未踏足的家。


 


按下門鈴時,指尖在顫抖。


 


開門的是林雨。


 


她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驚訝,隨即換上恰到好處的關切:“小棲?你怎麼……”


 


“我找爸。


 


我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生了鏽。


 


父親坐在書房那把紅木椅上,手裡拿著份財經報紙。


 


看見我,他目光冷淡地掃過,又回到報紙上。


 


“知道回來了?”


 


他語氣平靜。


 


我剛要開口,林雨已搶先一步:“爸,妹妹回來肯定是有難處。您別這樣。”


 


“難處?”父親放下報紙,目光如炬射向我,“是指你勾結的那個下三濫歌手被告發的事?”


 


我猛地抬頭。


 


這個消息,他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您怎麼?”


 


“我舉報的。”


 


他輕描淡寫,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種靠槍手堆砌作品的垃圾,不配玷汙音樂。”


 


世界在我眼前晃動一般。


 


我扶住門框,胃裡翻騰。


 


“那是我唯一的收入。”


 


“收入?”


 


他突然提高音量,“你管那種東西叫音樂?”


 


“林家的女兒,淪落到給那種人當槍手?!”


 


林雨急忙拍著他的背:“爸您別動氣,小棲她也是一時糊塗。”


 


“雖然當年抄襲是不對,但現在……”


 


“我沒有抄襲!”


 


我幾乎是用盡力氣喊出來。


 


太久沒有這樣大聲說話,喉嚨撕裂般疼痛。


 


父親猛地站起身,手指著門外:“八年了!你還在狡辯!”


 


“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乞丐一樣回來要飯!”


 


“這就是你堅持的音樂?”


 


我SS盯著他翕動的嘴唇,努力辨認那些殘忍的字眼。


 


淚水模糊了視線,讓我更難看懂他在說什麼。


 


“我隻需要一筆錢。”


 


我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平靜,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之後不會再打擾您了。”


 


“錢?”


 


他冷笑,“給你錢,讓你繼續去玷汙音樂?讓你繼續給那些垃圾寫歌?


 


林雨假意勸我:“小棲,快跟爸爸認個錯吧。”


 


“承認當年是你做的,保證以後再也不碰音樂了,爸爸會心軟的。”


 


我看著他們一張一合的嘴,看著父親臉上毫不掩飾的厭惡,看著姐姐眼中勝利的光芒。


 


所有聲音都離我遠去,隻有心髒在空蕩的胸腔裡瘋狂跳動。


 


“出去。”


 


父親背過身,指向門口,“別再讓我看見你。”


 


“林家,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門在面前關上時,我模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不知是父親還是姐姐說的:“真像個廢物。”


 


我不肯S心。


 


人快要餓S的時候,連抓著幻覺都能苟延殘喘。


 


我開始偷偷調查八年前的事。


 


像在垃圾堆裡翻找發霉的面包屑,我聯系可能知情的舊人,搜尋任何能證明清白的蛛絲馬跡。


 


大多數石沉大海,直到一個自稱是當年比賽工作人員的人聯系我,說手裡有林雨購買相似原曲草稿的證據。


 


我們約在昏暗的咖啡館。


 


我盯著他的嘴唇,生怕漏掉一個字。


 


他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手指都在顫抖,說林雨現在勢力很大,求我別牽連他。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我S寂的心裡點燃。


 


我抱著那個輕飄飄的紙袋,像抱著唯一的浮木。


 


推開家門時,父親和林雨正坐在客廳。


 


林雨在泡茶,姿態優雅。


 


“爸,

”我聲音嘶啞,舉起那個袋子,“我有證據,證明當年……”


 


話沒說完。


 


父親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碎在我腳邊。


 


飛濺的瓷片刮過我的小腿。


 


“證據?”


 


林雨站起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受傷和震驚,“小棲,你為了汙蔑我,竟然找人偽造證據?”


 


“那個工作人員,是你花錢僱的吧?”


 


我愣在原地,血瞬間冷透。


 


那個人的臉,他顫抖的手指,原來都是戲。


 


“你還不S心!”


 


父親一步跨到我面前,額頭青筋暴起。


 


“八年了!


 


“你抄襲,你墮落,你現在還學會這種下作手段!”


 


我想辯解,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我隻能看到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臉,看到林雨站在他身後,那憐憫表情下藏不住的得意。


 


“我沒有。”


 


三個字耗盡了我全部力氣。


 


啪!


 


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左臉上。


 


力道之大,讓我直接撞在牆上。


 


世界先是嗡鳴,像千萬隻蜜蜂同時振翅,隨即,那最後一點支撐著我感知世界的微弱聲響,戛然而止。


 


徹底的、絕對的寂靜,如同沉重的幕布轟然落下。


 


我抬起頭,看著父親翕動的嘴唇,看著林雨虛假的關切。


 


他們還在說什麼,

激烈地,憤怒地。


 


但我什麼都聽不到了。


 


原來寂靜,也是有重量的。


 


它壓垮了我的脊梁,也碾碎了我眼裡最後一點光。


 


父親的手指著我,嘴唇開合,最終化為一個清晰而殘忍的口型:“滾。”


 


我扶著牆,慢慢站直。


 


轉身,走入那片再無半點聲息的、永恆的寂靜裡。


 


世界徹底安靜了。


 


不是那種戴著助聽器還能捕捉到模糊聲響的安靜,而是連自己心跳都聽不見的、真空般的S寂。


 


那一巴掌,扇掉了父親對我最後的情分,也扇走了我與這個世界最後的聲學聯系。


 


我回到出租屋,那個甚至稱不上家的地方。


 


琴盒立在牆角,蒙著灰。


 


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開它了。


 


手指觸碰琴弦卻聽不見聲音,比飢餓更讓人絕望。


 


胃裡的疼痛變成了某種永恆的背景音,像一種低頻率的震動,隻有我這具殘破的身體能偵測到。


 


我不再試圖去分辨它,隻是習慣性地蜷縮起來。


 


最後一點錢,我買了一小瓶止痛藥,和最便宜的面包。


 


沒有掙扎,沒有遺書。


 


對於一個早已被世界宣告社會性S亡的人,肉體的消亡似乎隻是走個過場。


 


我躺在那張冰冷的床墊上,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


 


意識像信號不良的舊電視,畫面開始閃爍、剝離。


 


腦海裡沒有走馬燈,沒有激烈的愛恨。


 


隻有一些破碎的、無聲的畫面:


 


童年時,父親握著我的手,在琴鍵上按下第一個音符。


 


陽光很好。


 


領獎那天,鎂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林雨在臺下,笑容有些模糊。


 


被趕出家門時,摔碎在地上的獎杯碎片,閃著冰冷的光。


 


還有那位大娘,把琴弓擦幹淨,塞回我手裡時,她眼裡的憐憫。


 


真奇怪,最後記得的,反而是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呼吸變得緩慢而沉重,像拉著一架破損的風箱。


 


視線漸漸模糊,黑暗從邊緣蠶食過來。


 


我最後動了動手指,仿佛在虛空中按下一個琴鍵。


 


沒有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永恆的靜默。


 


幾天後,房東因為催繳房租推開門,才發現這具早已冰冷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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