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凇嶼……”
“明天的婚禮,你會來的對吧?”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卻還是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會,舒然,別多想,我一定會來。”
負責人尷尬地打著圓場,我強裝鎮定地說“沒關系”,卻沒了再看場地的心思。
我無意識地刷著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林雅的微博,那個我拉黑了無數次,又忍不住偷偷拉出來的賬號。
她最新的一條微博是十分鍾之前發的,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側影,那人穿著我再熟悉不過的黑色西裝,正是謝凇嶼穿的那件。
配文隻有一句話:
“我就知道,我們的相遇注定是雙向奔赴。”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沙發上發出悶響。
我盯著那張醫院走廊的側影照,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幹。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婚禮場地,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打車回的家。
回家後,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大紅色“喜”字,一遍遍給謝凇嶼打電話。
從黃昏打到深夜,從深夜打到天蒙蒙亮,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映著滿地狼藉的紙巾。
我站起身,機械地換上婚紗。
化妝師按照約定時間趕來,笑著說“新娘真漂亮”。
我扯了扯嘴角,
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吉時已到,音樂響起,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入口處,可那裡始終空無一人。
我穿著潔白的婚紗,站在紅毯上,手裡拿著捧花。
司儀第三次上臺打圓場,聲音裡都帶著明顯的尷尬:
“看來謝先生是想給新娘一個大驚喜,我們再稍等片刻!”
臺下的議論聲越來越響,賓客們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身上。
我攥著捧花的手已經發麻,剛要開口取消婚禮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我劃開接聽鍵,接聽的瞬間,謝凇嶼帶著歉意的聲音瞬間出現在我耳邊:
“舒然,對不起……”
“我們的婚禮能不能延後?
林雅知道我們要結婚,在鬧自S,我剛把她救下來送醫院,晚一步就……”
他語無倫次地重復著“對不起”:
“我不能不管她,舒然,你再等等我,就幾天,等她情況穩定了,我一定給你一個完美的婚禮。”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才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
掛斷電話,我抬手扯下頭紗,珍珠和蕾絲散落一地,砸在紅毯上悄無聲息。
這六年,我像是他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把他的夢想當成自己的信仰。
現在,我隻想為自己活一次。
走出婚禮現場,陽光刺的眼疼。
我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朋友圈:
“婚禮取消,
六年陪伴,終成過往,從此山高水長,各自安好。”
沒有配圖,沒有多餘的情緒,按下發送鍵的瞬間,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手機不斷彈出消息提示,我一個也沒回。
打車回到我們的家,推開門,玄關處的“喜”字還刺眼地貼在牆上,客廳的牆壁上還掛著我們的婚紗照,每一處都在提醒著我曾經的滿心歡喜。
我沒有絲毫留戀,走出臥室打開行李箱,把我的東西一件件往裡塞。
收拾到最後,行李箱滿滿當當,我環視這個住了六年的房子,沒有一絲不舍。
五天後,謝凇嶼終於回來了。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他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舒然,我回來了。”
“對不起,
這幾天在醫院守著林雅走不開,她剛脫離危險我就趕回來了,你別生氣了。”
他反手帶上門,手裡還帶了一個我愛吃的小蛋糕。
客廳沒開燈,光線昏暗,他摸索著按亮吊燈,目光掃過客廳的瞬間,聲音卻陡然卡在了喉嚨。
原本擺著我常穿的帆布鞋,高跟鞋的鞋架,此刻隻剩下他的幾雙鞋孤零零立著。
茶幾上我慣用的馬克杯,隨手用的發圈,就連沙發上我最喜歡的針織毯也沒了蹤影。
“舒然?”
他拔高音量,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就連小蛋糕掉在了地上也渾然不知。
視線突然掃到垃圾桶,裡面的情侶杯碎片,情侶牙刷和合照,刺的他眼睛發疼。
他踉跄著撲到臥室,抓起手機瘋狂撥號,可聽筒裡卻隻有冰冷的電子音:
“對不起,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他手指顫抖著點開通訊錄,開始一個個撥打我們共同好友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他就急聲追問:
“你知道舒然在哪嗎?她是不是跟你聯系過?”
電話按頭愣了愣,隨即嘆氣道:
“阿嶼,婚禮當天你缺席,舒然能不生氣嗎?”
“你也是,林雅那邊再急她也是你的私生粉,是糾纏了你十年的瘋子,你怎麼能因為她的事放舒然的鴿子?”
“你現在趕緊認錯哄哄她,她對你從來都是包容的,這次肯定是氣狠了,你態度誠懇點,帶點她喜歡的禮物去道歉,準行。”
聽到這些話,謝凇嶼松了口氣。
他想,
是啊,我那麼愛他,從大學開始就跟在他身後跑,這次我不過是在賭氣,隻要他找到我,好好道歉,一切就都能和以前一樣。
可他不知道,這會兒的我,已經坐在了回老家的高鐵上。
窗外的風景急速倒退,像極了這六年來追著他跑的日子。
為了陪他參加全國各地的比賽,我推掉了無數次和爸媽的團聚,錯過了妹妹的畢業典禮。
這些年,我眼裡隻有謝凇嶼和他的夢想,卻忘了自己也是被家人牽掛的孩子。
回到家的日子,暖呼呼的,帶著煙火氣。
這些年追著謝凇嶼跑,我早就把自己吃飯的本事拋到了腦後。
如今回到這片熟悉的土地,看著爸媽打理的那幾畝天地,心裡那股子親近感突然湧了上來。
我想重拾曾經學過的知識,試著種出不一樣的瓜果蔬菜。
爸媽起初不贊成,怕我吃不了苦:
“城裡呆慣了,哪扛得住鄉下風吹日曬?”
可我鐵了心,把家裡的農具翻出來,又去縣城農科站買了些新型菜籽和瓜果苗,在自家屋後開墾出半畝荒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戴著草帽去地裡松土,澆水,施肥。
我沒按村裡播種的方法,而是琢磨著混搭種植。
在黃瓜架下套種生菜,讓豆角順著黃瓜架攀爬,即能節省空間,又能利用不同作物的生長特性互相滋養。
慢慢的,我不滿足於種常見蔬菜,又試著培育當初沒嘗試過的品種。
把本地甜瓜和引進的翠梨瓜雜交,反復試驗了三次,終於種出了皮薄肉厚,又香又脆的翠甜瓜。
日子過得像地裡的瓜果蔬菜,一天天往上長,
充實又有奔頭。
這天,我正扛著鋤頭給脆甜瓜松土施肥,突然,頸間一輕,有什麼東西順著領口滑落。
我下意識抬手去接,冰涼的金屬鏈墜落在掌心。
我蹲在田埂上,動作頓住了。
這是六年前謝凇嶼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那時他剛畢業,沒什麼錢,在路邊的小攤位花五十塊錢買的。
當時的他拿著項鏈站在我宿舍樓下,耳朵通紅,語氣緊張的有些發顫:
“舒然,我知道不貴重,但我以後會賺很多錢,給你買更好的。”
我當時笑著接過,立刻戴在了脖子上。
後來他確實送了我更貴的首飾,不過他們都被我鎖在首飾盒裡。
唯獨這條項鏈,日夜不離身。
指尖摩挲著斷掉的項鏈,
我愣了一瞬。
心裡卻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既沒有難過,也沒有不舍,隻像是偶然翻到了一本舊相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我抬手,隨手將項鏈丟在了田埂的草叢裡。
剛要起身繼續施肥,旁邊突然傳來一道男聲,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
“怎麼這麼巧?我剛準備送你項鏈,你的就斷了。”
這聲音陌生又熟悉,我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裡。
男人穿著簡單的黑色風衣,身形挺拔,眉宇間依稀還是兒時的輪廓,卻又多了幾分成熟穩重。
“裴青寂?”
我脫口而出。
他笑著走進,腳步停在田埂邊,目光掠過我沾滿泥土的雙手和褲腿,眼裡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帶著溫和的熟稔。
“好久不見,舒然。”
真的是他!
那個小時候總跟在我身後,陪我在田埂上捉蝴蝶,在河裡摸魚蝦的裴青寂。
隻是後來,他們全家搬去了城裡,我們就漸漸斷了聯系,算下來,竟已有十幾年沒見了。
我快步走上前,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嘴角忍不住上揚:
“你怎麼回來了?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他低頭看了眼我腳下的鋤頭,又望向田裡長勢喜人的瓜苗,笑意更深:
“家裡長輩年紀大了,想回農村住,剛好我在這邊有個項目,就回來看看,正好路過這兒,看見有人在地裡忙活,沒想到是你。”
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絲絨小盒子,遞到我面前:
“本來想著回來給你帶份禮物,
小時候總搶你零食,欠你好多人情。”
“沒想到這麼巧,剛要拿出來,就看見你的項鏈斷了。”
我盯著那隻小巧的盒子,又抬眼看向他含笑的眉眼,忽然就笑出了聲:
“你還記得啊?那時候你搶我辣條,轉頭就會把你外婆給的棒棒糖塞我手裡,算起來還是我賺了。”
裴青寂也笑:
“有次你帶我去山上摘野草莓,我們一起摔進泥坑,還是我把你背回家的,結果被你媽當成共犯一起罵,罰我們蹲在院子裡洗了一下午衣服。”
這話一出,塵封的記憶瞬間被掀開。
我想起那個滿身泥濘的午後,我和裴青寂兩個人蹲在洗衣盆前,手泡得發白還在互相甩鍋。
“後來你突然搬去了城裡,
我還哭了好幾天,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那時候沒手機,連個聯系方式都沒留下。”
裴青寂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田埂的雜草上,聲音輕了幾分:
“我找過你。”
我愣了一下:
“找過我?”
“嗯,”
他點頭:“你考上A大那一年,我在你學校門口碰到了你,當時你身邊跟著個男生,笑得特別甜,挽著他的胳膊說要去趕火車,好像是去外地看什麼演唱會。”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想起那是和謝凇嶼去看他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
“我看你那時候挺幸福的,
就沒上前打擾。”
“後來偶爾從老家親戚那聽說,你一直陪著他到處跑,幫他打理瑣事,我就更沒理由去打擾了。”
聽到他的話,我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釋然的輕描淡寫:
“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罷。”
話音剛落,田埂那邊就傳來我媽中氣十足的喊聲:
“舒然!回家吃飯!”
她挎著菜籃快步走來,剛到跟前就瞥見了裴青寂,腳步猛地頓住,眼睛瞪得溜圓:
“你是青寂?裴家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