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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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牆根下,聽著。


 


手有點涼。


 


原來不是招繡娘,是拐人。


 


我沒聲張。


 


回到住處,把當玉佩剩下的錢,和這些日子攢的工錢,縫在貼身衣服裡。


 


然後拿出針線,熬夜做了點小東西。


 


第二天一早,那管事的馬車等在鎮口。


 


我們三個姑娘提著包袱上了車。


 


王管事在車下笑著揮手,像是送瘟神。


 


馬車走了很遠,離開清水鎮。


 


另外兩個姑娘有點興奮,嘰嘰喳喳說著州府有多繁華。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


 


手放在袖子裡,捏著那幾根特制的針。


 


針尖在晨光下,有點發藍。


 


14.


 


馬車走了半天,中午在一個茶棚歇腳。


 


那管事很客氣,

給我們買了包子。


 


我趁他們不注意,把包子餡喂了路邊的野狗。


 


隻吃了點皮。


 


另外兩個姑娘吃得香。


 


吃完飯沒多久,她們就開始打瞌睡。


 


我也假裝趴下。


 


管事的和車夫互相使個眼色,把我們都扶上車。


 


馬車繼續走,路越來越顛簸。


 


我眯著眼,看到那兩個姑娘睡S了過去。


 


管事的伸手,想摸我的臉。


 


我猛地睜開眼。


 


他嚇了一跳。


 


「你......你沒睡?」


 


我坐直身體,看著他。


 


「睡了一會兒,醒了。」


 


他臉色變了幾變,又堆起笑:「醒了就好,快到了。」


 


「到哪兒?」我問。


 


「州府?

還是你們賣人的暗窯子?」


 


他臉色徹底變了。


 


「你胡說什麼!」


 


手就向我抓來。


 


我比他更快。


 


袖子裡的針,一下子扎在他伸過來的手腕上。


 


很輕。


 


他嗷一聲縮回手,看著手腕上那個小紅點。


 


「你拿什麼扎我?」


 


「繡花針。帶了點料,能讓你睡一會兒的料。」


 


他眼睛瞪圓,想喊車夫。


 


嘴巴張了張,卻軟軟地倒了下去。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行,S不了。


 


15.


 


我掀開車簾。


 


車夫回頭:「管事的有事?」


 


我點點頭:「他讓你停車,說有事吩咐。」


 


車夫狐疑地停下馬車。


 


我跳下車,指著車裡:「他好像不太舒服,你來看看。」


 


車夫湊過來。


 


我繞到他身後,如法炮制。


 


又一針。


 


車夫也倒了。


 


我把他們兩個拖到路邊草叢裡,用繩子捆結實,嘴裡塞了布。


 


從他們身上摸出一些銀錢和路引。


 


不算多,但夠用。


 


然後我回到車上,看著還在昏睡的兩個姑娘。


 


有點犯難。


 


倆人一個叫春梅,一個叫冬梅。


 


都是苦命人。


 


我把她們搖醒。


 


她們迷迷糊糊,問我到哪兒了。


 


我說:「到鬼門關了,差點。」


 


她們嚇醒了。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


 


春梅當時就哭了,

冬梅臉煞白。


 


「怎麼辦......我們回不去了......」冬梅抽噎著。


 


「能回去。」我說,「但得聽我的。」


 


我們把馬車趕到更偏僻的林子裡。


 


我把那兩個拐子身上搜來的錢分了三份。


 


一人一份。


 


「自己藏好,別露富。」


 


然後我讓她們把頭上身上稍微值錢點的東西都摘下來。


 


「為什麼?」春梅問。


 


「保命。」


 


我把那些銅簪子,小耳環,還有從拐子身上搜出的路引,包在一起。


 


走到路邊,看到一個逃荒的老婆婆帶著小孫子,面黃肌瘦。


 


我把小包袱塞給她。


 


「撿的,給你了。」


 


老婆婆愣住,千恩萬謝。


 


我擺擺手,

回了林子。


 


16.


 


我們拆了馬車廂,把馬牽出來。


 


三個人,隻有我會騎一點,還是以前在趙府看馬夫騎過。


 


我挑了一匹看起來溫順的,讓冬梅和春梅共騎一匹。


 


「我們去哪兒?」春梅問。


 


「不能回清水鎮,他們順藤摸瓜會找到。」我說。


 


「往南走,聽說那邊富庶,好活人。」


 


我們騎著馬,鑽進了更深的山路。


 


在山裡走了兩天。


 


餓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


 


晚上擠在一起取暖。


 


冬梅一直哭,想家。


 


春梅不說話,隻是默默跟著。


 


第四天,我們看到了一個小村子。


 


很小,隻有十幾戶人家。


 


村口的老榕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我們下馬,走過去。


 


我說我們是投親的,路上遭了劫,迷路了。


 


一個老婆婆眯著眼看我們,特別是看我腰間的荷包。


 


那是大少爺給的舊荷包,我一直戴著。


 


「丫頭,你這荷包料子不一般啊。」


 


我心裡一緊。


 


忘了這茬。


 


村裡人收留了我們一晚。


 


給了點稀粥和鹹菜。


 


晚上睡在柴房。


 


冬梅和春梅累壞了,很快睡著。


 


我睡不著。


 


聽見窗外有壓低的說話聲。


 


「像是好貨色......」


 


「那個冷的,估計能賣上好價錢......」


 


「明天一早......」


 


我推醒冬梅和春梅,捂住她們的嘴。


 


「別出聲,想活命就跟我走。」


 


我們悄悄從柴房後窗爬出去,摸到馬厩,牽了馬。


 


不敢走大路,直接鑽進了村後的山林。


 


跑出很遠,回頭看見村子裡亮起了火把,人聲嘈雜。


 


冬梅嚇得直哆嗦。


 


「他們......他們也是......」


 


「嗯。」我抹了把臉上的汗。


 


「這世道,想吃口安穩飯,真難。」


 


17.


 


我們又開始了逃亡。


 


比之前更警惕。


 


盡量晝伏夜出。


 


身上的幹糧快吃完了。


 


春梅在一次下山找水時,扭傷了腳。


 


腫得老高。


 


我們躲在一個山洞裡,發愁。


 


冬梅又開始掉眼淚。


 


「招娣姐,

我們會S在這裡嗎?」


 


我沒好氣:「哭就能活命?」


 


她噎住,不敢哭了。


 


我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手裡拿著幾株草。


 


嚼碎了敷在春梅腳踝上。


 


「這是什麼?」春梅問。


 


「不知道,看牛吃過,估計有用。」


 


我以前在趙府,無聊時就看院子裡的貓貓狗狗吃什麼草。


 


沒想到用上了。


 


春梅的腳好得慢。


 


我們困在山洞裡好幾天。


 


幹糧徹底沒了。


 


隻能靠野果和溪水充飢。


 


冬梅餓得沒力氣哭了。


 


她靠在洞壁上,眼神發直。


 


「招娣姐,我好像看見我娘蒸的馍了......」


 


我肚子也咕咕叫。


 


想起趙府廚房裡,

那些被我順出來的,還冒著熱氣的點心。


 


現在給我塊冷窩頭,我都覺得是神仙美味。


 


晚上,我來到山腳下。


 


看到一片瓜田。


 


西瓜圓滾滾的,在月光下泛著光。


 


我咽了咽口水。


 


觀察了一會兒,看瓜的窩棚裡亮著燈,有人影晃動。


 


我像以前一樣,悄無聲息地摸過去。


 


手剛碰到一個瓜。


 


窩棚裡傳來咳嗽聲,還有個孩子細弱的哭聲。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娃別哭,等明天瓜賣了,爺給你買糖吃......」


 


我的手頓住了。


 


看著那個瓜,看了很久。


 


最後,我縮回手,悄悄退回了山裡。


 


空著手回到山洞。


 


冬梅期待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


 


她眼裡的光滅了。


 


18.


 


第二天清晨,我們餓得前胸貼後背。


 


我決定去遠一點的地方找吃的。


 


走到一條小河邊,看到有個男人在釣魚。


 


他穿著粗布短打,身邊放著魚簍。


 


我躲在樹後,看著他。


 


他釣起一條巴掌大的魚,取下鉤,又扔回了河裡。


 


「太小,再長長。」他自言自語。


 


然後又甩竿。


 


我盯著他的魚簍,還有放在旁邊的幹糧袋。


 


手有點痒。


 


正準備找機會下手。


 


他突然回頭,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那邊的朋友,躲著不累嗎?出來聊聊?」


 


我僵住了。


 


被他發現了?


 


他繼續笑著說:「看你半天了,

腳步挺輕,可惜影子沒藏好。」


 


我隻好走出去。


 


他看起來三十左右,皮膚黝黑,眼神很亮,臉上帶著審視的笑意。


 


「丫頭,跟著我幹嘛?想搶魚?」


 


我沒說話,盯著他的幹糧袋。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笑了。


 


「餓了?」


 


他拿起幹糧袋,掏出一個餅子扔給我。


 


我接住,沒吃。


 


「沒毒。」他自己先掰了一塊吃了。


 


我這才小心咬了一口。


 


是雜糧餅,有點硬,但很香。


 


我吃著餅,他繼續釣魚。


 


「從哪兒來?」他問。


 


「北邊。」


 


「到哪兒去?」


 


「南邊。」


 


「逃難?」


 


「嗯。」


 


「就你一個?


 


「三個。」


 


他挑了挑眉,沒再多問。


 


又釣起幾條魚,都不大,都放了。


 


最後收竿時,他提起魚簍,裡面是空的。


 


「今天運氣不好。」他聳聳肩,把那個幹糧袋整個遞給我。


 


「拿著吧,看你們也不容易。」


 


我看著他:「為什麼幫我們?」


 


他笑了笑:「順手。」


 


這個詞,我熟。


 


19.


 


我拿著幹糧袋回到山洞。


 


裡面有五六個餅子,還有一小包鹽巴。


 


我們分著吃了,總算緩過勁。


 


春梅的腳也好多了。


 


「招娣姐,那人可靠嗎?」冬梅問。


 


我搖搖頭:「不知道。」


 


但餅子是真的,餓肚子的感覺也是真的。


 


我們又去了那條河邊。


 


男人還在釣魚。


 


這次魚簍裡有兩條不小的魚。


 


他看見我們,點點頭。


 


「來了?幫個忙,生火,烤魚,分你們一半。」


 


我們生了火,烤了魚。


 


魚肉很香,沒調料,但吃得滿足。


 


他叫陳石頭,是山下那個村的獵戶。


 


我們跟著他回了他的村子。


 


村子比之前那個大點,人也和善些。


 


陳石頭家就他一個,父母早沒了,也沒娶親。


 


他讓我們住在他家的柴房。


 


雖然還是柴房,但至少遮風避雨。


 


我們幫他洗衣做飯,打掃院子。


 


冬梅和春梅漸漸放松下來,臉上有了笑模樣。


 


我還是老樣子,手快,眼睛也快。


 


我發現陳石頭不隻是獵戶。


 


他家裡有些小東西,不像普通農戶該有的。


 


比如,一個磨得發亮的黃銅望遠鏡。


 


比如,他床底下那雙靴子,底子很厚,做工精細,是官靴的樣式。


 


我沒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我,也沒告訴他,我們不是普通逃難的。


 


日子一天天過。


 


春梅的腳好得差不多了。


 


冬梅和村裡一個年輕木匠看對了眼,臉紅撲撲的。


 


我以為能安穩一段時間。


 


直到有一天,村裡來了幾個生面孔。


 


穿著衙役的衣服,拿著畫像,挨家挨戶問。


 


「見過這三個姑娘嗎?」


 


畫像上,赫然是我,冬梅和春梅。


 


雖然畫得不太像,

但特徵抓得準。


 


我心裡一沉。


 


還是找來了。


 


20.


 


衙役走到陳石頭家門口時。


 


冬梅手裡的簸箕直接掉在地上。


 


春梅臉白得像紙。


 


我一把將她們拉進屋裡。


 


「別慌。」


 


陳石頭正磨著他的柴刀,抬頭看我們一眼,沒說話。


 


他站起身,把柴刀別在腰後,走了出去。


 


「官爺,有事?」他聲音洪亮。


 


「見過這三個丫頭嗎?逃奴!」衙役抖著畫像。


 


陳石頭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見過。我們這窮鄉僻壤,哪來這麼水靈的姑娘。」


 


一個衙役眯著眼往院裡瞅:「搜搜看?」


 


陳石頭擋在門口,笑了:「搜也行,不過幾位,從縣裡過來,翻過老鷹嶺了吧?


 


衙役臉色微變:「怎麼了?」


 


「沒怎麼,」陳石頭慢悠悠抽出柴刀,削著指甲。


 


「嶺上那窩新來的山匪,專挑穿官皮的下手,聽說......喜歡剝皮。」


 


衙役們互相看看,眼神有點怵。


 


「行了,沒看見就算了,去下一家。」領頭的揮揮手,幾個人快步走了。


 


我們躲在門後,松了口氣。


 


陳石頭走進來,看著我們。


 


「逃奴?」


 


我點點頭,沒多說。


 


他也沒多問。


 


晚上,冬梅偷偷找我。


 


「招娣姐,我想留在這兒。」她聲音很小。


 


「張木匠......他娘挺喜歡我的。」


 


春梅也低聲說:「我也......我也想留下,石頭哥是好人。」


 


我沒說話。


 


看著窗外的月亮。


 


留下,也許能安穩。


 


但衙役來過了,這裡不再安全。


 


陳石頭身上有秘密,留下可能給他惹麻煩。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靠別人。


 


21


 


天蒙蒙亮,我收拾了那小包袱。


 


跟陳石頭說:「我們走了。」


 


他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頓住。


 


「去哪?」


 


「南邊。」


 


「還往南?」他皺眉。


 


「南邊不太平,聽說要打仗了。」


 


「哪裡太平?」我問。


 


他沉默了。


 


冬梅和春紅著眼圈不說話。


 


陳石頭放下斧頭,進屋拿了點幹糧和一小塊碎銀子給我。


 


「路上小心。」


 


我接過東西,

看著他眼睛:「你到底是獵戶,還是什麼?」


 


他笑了笑:「你到底是逃奴,還是什麼?」


 


我們都沒回答。


 


我們三個還是離開了村子。


 


走到村口岔路。


 


冬梅往張木匠家方向看。


 


春梅看著陳石頭家的小院。


 


我說:「你們留下吧。」


 


她倆愣住。


 


「招娣姐......」


 


「衙役來過一次,未必會來第二次。陳石頭能護住你們。」我說。


 


「找個老實人嫁了,比跟著我東躲西藏強。」


 


冬梅哭了。


 


春梅也跟著抹眼淚。


 


我拍拍她們:「別哭,好好過日子。」


 


我轉身,選了往南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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