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窗外陽光斜斜照進來。
在地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孟瀚海突然想起那天也是這麼一個晴朗的午後。
那個人就站在孟柚現在的位置。
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她比你想象的要更堅強。」
「堅強？」當時的孟瀚海冷笑，「她連一點挫折都受不了，動不動就要S要活，這也叫堅強？」
周退沒有反駁。
他隻是說：「那是因為她沒有得到過同等的信任。」
「那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感情。把你對另外兩個孩子的感情，
多分給孟柚一些。這段時間我已經教會了她一些東西，她總會慢慢變好的。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去找一個能做到的人。」
孟瀚海對此嗤之以鼻。
他始終覺得他孟瀚海的女兒不需要這些無用的感情。
「我還是無法喜歡你，畢竟你連一個薛棠都對付不了，也處理不了和孟令川的感情，所以最後被趕出去也是活該。」
孟瀚海從抽屜裡拿出了另一份牛皮紙袋遞給我。
他說：「但你是我的女兒。隻要你還姓孟，我會幫你。」
14.
我去找周退。
可按摩店關門了。
隔壁阿姨說周退沒有回來過。
我給周退發消息、打電話。
但這次是真的一點都沒得到回復。
他像是人間蒸發了。
好在沒拉黑我。
我使勁戳了周退頭像幾下後。
然後收起手機，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
當年那件事牽扯的人實在太多。
即便有孟瀚海提供的資料，但證據還是不夠。
腦細胞慘S過多。
於是忍無可忍的我給周退發了一條短信：
【這裡風好大，我好怕。】
附圖是黑暗的江面。
也沒等太久。
在我把蛋糕切好後。
身後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以及周退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敢跳一個試試？」
我轉過身。
看見周退就站在不遠處。
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我指了指蛋糕：「吃嗎？剛切好的，我嘗了口，這家蛋糕味道挺不錯的。
」
周退臉黑沉如鍋底。
他下意識快步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磨著牙：
「大晚上跑江邊來吃蛋糕？孟柚你——」
「我上次過生日就沒能吃到蛋糕。」
於是即將要爆炸的氣球瞬間停止了輸氣。
我覷了眼他的臉，委屈補充：「也沒人陪我。」
周退閉了閉眼。
最後惡狠狠地說：「你真是我祖宗！」
「我不喜歡亂倫。」
我下意識回答。
周退一愣，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精彩。
我又問：「你收到消息時是不是很著急啊？」
周退別過臉，嗤笑：「想多了。」
「這裡。」
我指著周退下巴上一道新鮮的劃痕，「你是在刮胡子嗎？
這裡還有點白沫沒有擦幹淨。」
周退沉默，深吸氣。
「少說話，多吃蛋糕。」
「……哦。」
說實話。
在江邊吃蛋糕的體感不太好。
半口蛋糕。
一大口帶著腥氣的風。
周退冷笑：「活該。」
結果人倒是誠實地擋在我面前。
我轉移話題：「你嘴巴上有奶油。」
「不可能。」
「明明就有。」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可能——」
我踮起腳尖。
帶著點涼意的吻落在周退唇上。
理直氣壯：「現在就有了！」
周退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你……」
他喉結滾動，聲音比剛才沙啞了幾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好像每個人都要這樣問我一遍。
我有些煩躁地擰起眉。
但想想眼前這個人是周退，就隻好忍了下去。
「我當然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我已經三十歲了。而你，」周退伸手比劃了下，「二十三還是二十四？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江風突然變小了。
嘆息聲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你應該去找個年紀相仿的，談一場正常的戀愛。這樣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才能——」
我仰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在遇到你以前，我從沒想過三十歲後的我會是什麼樣的。
」
周退住了嘴。
斂著眼皮也不知在想什麼。
「我也沒覺得我會活到三十歲。二十五六歲就夠了，再往後都是煎熬。」
小姑是三十歲那年走的。
我總得比她小。
這樣以後見面了，撒嬌起來我才更心安理得。
「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開始期待三十歲、四十歲，甚至是更遠。」
「我想看看三十歲以後的周退是什麼樣的。」我停頓了下，忍不住帶上點嫌棄：「會不會變胖了，沒有腹肌了，也不愛洗澡了，還——」
周退沒好氣地打斷我：「你少氣我。」
「我這是在合理假設。」
我為自己辯解：「你必須得承認，這是目前大部分中年男人的現狀！」
「但不包括我。
」
周退氣得直擰我臉頰肉。
「小沒良心的，我每天早晚各洗一次澡，腹肌一塊不少，你就這麼咒我？」
我沒吭聲。
隻是盯著周退看。
看得他手忙腳亂了起來。
「你別哭，別哭啊，诶你——」
「這誰知道呢？」
我狠狠抹去不爭氣的眼淚，犟著脾氣道：「誰知道你會不會躲在哪個角落發爛發臭，再見面時我青春年少，你卻已經是個糟老頭子了。老夫少妻的，你都不嫌丟人嗎？」
「你這腦袋裡整天都在想什麼？」
周退哭笑不得。
他從口袋裡拿出包紙巾,小心翼翼地替我擦著。
「你怎麼還隨身帶著紙巾啊？」
我一把奪過，又忍不住嫌棄：「真男人口袋裡隻有煙和打火機。
」
周退額角青筋直跳。
「沒良心的,我到底是為了誰！我連煙都戒了！」
我扭過頭哼哼：「誰知道呢？」
但到底是心虛了些。
「不生氣了吧？」周退嘆了口氣。
我踢著腳邊的石頭，沒理他。
他湊近了些,嗓音裡噙著笑意：「還生氣？」
又故意道：
「那怎麼辦啊？我不太會哄人,要不還是改天再——」
「不是生氣。」
我低著頭,小聲解釋：「我就是有點心疼。」
周退臉上笑意淡去。
「周退。」
我叫他的名字,吸了吸鼻子鄭重其事道：
「其實我以前都不信命的。但我相信天道有輪回,我相信報應不爽，
我相信那些造了孽的人最終都會以各種形式得到自己應有的懲罰。
「周退，我隻相信你。」
對岸的燈火明明滅滅。
在水波裡搖曳成模糊的光帶。
遠處傳來輪渡的汽笛聲。
在回歸寂靜之時。
周退重又笑了起來。
他毫無預兆地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手臂箍得很緊。
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良久,周退悶悶的聲音從肩頭傳來：
「我果然還是很不甘心啊。」
15.
「周退。」
「嗯？」
「腰快斷了。」
「……我等會兒幫你揉揉。」
「周退。」
「怎麼了？
」
「我以前覺得身高差沒什麼的。但你一直這樣低著頭，頸椎真的沒問題嗎？」
「……」
「周退，你的胸是不是又變——」
「閉嘴！」
「哦。」
16.
幾個月後。
周退在監獄裡看到了自己那位曾經久負盛名的老師。
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
那個曾經在法庭上叱咤風雲的男人穿著囚服,鬢角斑白。
「我就知道你不會甘心的。」
老師最先笑了起來：「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也是最古板的那個。但這樣並不好，剛則易折。人總是要學會變通的,太重感情的人是走不了太遠的路。」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都是以前周退接手的案子。
「可現在呆在裡面的是您。」
周退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我在外面。」
老師的笑容終於凝固在臉上。
探視室的掛鍾滴答作響。
每一秒都像在倒計時。
「那隻是一次失誤！」
他騰地站了起來。
動作大到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獄警立即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可那人渾然不覺,隻SS盯著周退：
「你以為你贏了嗎？周退，被趕出律所，被那群愚蠢的人指著鼻子罵兇手的時候，我不信你就沒有後悔過！」
「從未。」
「你撒謊！」
「那些事,隻是因為我的能力還不夠。」
掙扎的動作逐漸小了下來。
周退握著電話：「但現在,我向您證明了。」
【周退,這個案子水太深，有些線頭拉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你還年輕，不要自毀前程。】
【我們律所的主要客戶,和對方集團有千絲萬縷的業務聯系。你堅持查下去，損害的將是整個律所的利益,包括所有合伙人的利益！】
【周律師，我真的能相信你嗎？我真的還能相信……法律嗎？】
……
【她就是因為你S的！是因為你堅持要查下去！】
【記住今天的教訓。如果你還想在這個圈子裡活下去,就學會閉嘴！】
周退曾經逃避過。
在他看清世界的陰暗,卻無力滌蕩它時。
周退選擇離開。
他逃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開了家推拿店。
日子能過就過。
直到某天，鐵門被敲響。
「一萬零六百九十三塊四毛二,我包你一晚！」
在此之前。
周退從沒見過有哪個姑娘像孟柚這樣麻煩。
可後來。
這樣麻煩的孟柚卻成為了他的救命稻草。
人是需要被需要的。
孟柚需要周退。
所以周退活了下來。
又重新變得不甘。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您老師。您教會我最重要的不是法律條文。」
周退緩緩站起身。
聲音清晰地透過話筒傳入對面的耳中：
「是永遠不要成為您這樣的人。」
17.
走出監獄大門時。
暮色正緩緩浸染天際。
周退還沒從情緒裡緩和過來，一口氣又重新吊了起來：
「姑奶奶,一會兒不看著就折騰事，我是不是還得拿根褲腰帶把你系在腰上！」
被及時扶住的孟柚下意識脫口而出：
「你腰行嗎？」
周退：「……」他早晚有一天會被氣S。
「別擔心,」某個氣人而不自知的人還寬慰地拍了拍他手背,「我就是蹲久了腳有點麻。」
周退不吭聲。
但擁在孟柚腰間的手緊了緊。
孟柚偏頭：「我記得上次腳麻，你好像是把我從你那摩託車上拎下來的？」
周退苦澀地抹了把臉：「誰年輕時還沒犯點錯？」
孟柚補刀：「可你也不年輕啊。」
周退：「……」
他哭笑不得。
回家路上。
周退看見年輕的小情侶在互換手串。
他低頭瞥了眼孟柚光禿禿的⼿腕。
最後解開了她的發帶,系在自己手上。
孟柚瞅他：「⽼男人新 play？」
周退知道這丫頭是在⽓⾃己前段時間嫌她小,不懂事。
但一口⼀個不年輕、老男⼈也的確戳心窩了點。
「有些事，年紀⼤的才更懂。」
周退隨口說道。
他把⾃己那串戴了很久的小葉紫檀手串戴在孟柚的⼿腕上。
深褐⾊的檀木珠子在纖細的腕間繞了三圈還有餘。
看得周退直皺眉。
「真瘦。」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孟柚晃了晃⼿腕，珠⼦相撞發出輕響。
她繼續語出驚人：「你明明說我很——」
「得了祖宗，
是我說錯話了，成嗎？」
周退咬⽛切齒地捂住了孟柚的嘴。
及時阻止她把話說下去,以免帶壞周遭的⼩年輕。
他就想不明⽩了。
現在的小姑娘懂這麼多的嗎？
幾乎每晚都弄出新花樣來。
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孟柚眨了眨眼。
下一秒。
掌⼼似有柔軟劃過。
周退倏然緊繃了⾝⼦。
「這是在街上！」
「回家後就可以了嗎？」
孟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抓著周退的手，小聲提議：「那我今天想在上⾯。」
周退：「……」
有時候真挺懷疑自己的⼩對象到底是喜歡自己。
還是單純饞自己的身體。
但不管怎樣。
周退突然笑了起來：「可以，隻要到時候你別又先喊累。」
——他抓住她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