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農村有個規矩,挨著的房子要蓋一樣高。
誰家高了,就是「壓」住對方,搶人家風水。
鄰居蓋房子,說好三層齊平。
我家剛封頂,他直接蓋到五層。
我爸討說法,他反口道:「有證據嗎?」「我想蓋幾層蓋幾層,關你屁事!」
我不吵不鬧。
反手在自家地上挖了個地窖。
婚禮當天,新娘站在門口,S活不肯進。
1
我家和劉德貴家是幾十年的鄰居。
劉家祖上做生意攢下錢,在村裡算「有頭有臉」。
我家世代務農,窮。
劉家老房子比我家高了半層。
就這半層,壓了我家整整兩代人。
村裡人背後嚼舌根:
「老雷家被壓了兩輩子了,
氣運全被劉家吸幹了。」
「八輩子翻不了身了。」
劉德貴聽了這些話,走路都帶風。
見了我爸,招呼都懶得打。
我爸主動喊一聲「德貴哥」。
他「嗯」了一聲,腳步不停。
眼皮都不抬。
他兩個兒子,劉大山、劉二虎,從小就欺負我。
搶零花錢、搶零食,家常便飯。
有一回,劉大山把我鼻子打出血。
我爸去劉家討說法。
劉德貴慢悠悠走出來,叼著煙,上下打量我爸一眼:
「建國啊,小孩子打打鬧鬧,正常。」
「你家娃也太嬌氣了,這以後咋在社會上混?」
旁邊人勸:
「算了算了,都是小孩子。」
劉大山站在門口,
撇撇嘴。
連道歉都沒有。
我爸站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蹲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
煙頭在地上攢了一堆。
我坐在灶臺邊擦血,把課本翻出來。
從那天起,我每天比別人多學兩個小時。
高考放榜,我考上了省重點大學。
建築工程專業。
十裡八鄉頭一個正兒八經的重點大學生。
我爸三十年來頭一回走路帶風。
劉德貴倆兒子,劉大山、劉二虎,大學都沒考上。
一個刨地,一個打零工。
這消息像長了腿,一天傳遍十裡八村。
「這叫啥?這叫風水輪流轉。」
「老雷家被壓了兩輩子,這回該翻身了。」
「劉德貴這回該睡不著覺了。
」
「嘖嘖嘖,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這話傳到劉德貴耳朵裡,他氣急敗壞。
「別高興太早了。讀出來還不是一樣打工。」
「隔壁村那個大學生,叫啥來著?讀了幾年書,回來沒兩年就S了呢。」
2
大學畢業,我進了省城設計院。
幹的就是建築結構,薪資還可以。
存了幾年錢。
我決定給爸媽在老家蓋新房。
徹底翻身。
這消息傳遍了村。
劉德貴竟然主動登門。
破天荒頭一遭。
他滿臉堆笑,站在院門口:
「建國在家呢?志遠也回來了?」
我爸愣住了。
三十年了,劉德貴從沒這麼客氣過。
「聽說你家要蓋新房?」
「是有這個打算。」
「那敢情好!」
劉德貴一拍大腿:
「我家也準備翻建,咱兩家挨著,我來商量商量。」
「兩家蓋一樣高,三層齊平,誰也不壓誰。」
「你看咋樣?」
這麼多年,劉家一直壓著我家。
現在主動說齊平?
我爸有點意外。
「德貴哥,你這意思是……」
「咱兩家幾十年鄰居了,以前有些磕磕絆絆,都過去了。」
劉德貴擺擺手,一副大度模樣:
「你家志遠現在出息了,我也不能不識抬舉。」
「咱們做了幾十年鄰居了,往後也還得處。」
「蓋房子是大事,
咱提前說好,免得將來扯皮。」
劉德貴這人,我太了解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朝我爸使眼色。
但我爸明顯動搖了。
「德貴哥說得在理,那就這麼定了。」
劉德貴拍了拍我爸肩膀:
「建國,你這人實在!回頭開工了,咱互相照應。」
門關上。
我媽皺眉。
「他爹,我咋覺得不對勁呢?」
「劉德貴啥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我爸擺擺手:
「人家都低頭了,你還想咋樣?」
我說:「爸,口說無憑,要不讓他寫個字據?」
我爸臉色一沉:
「寫啥字據?人家好心來商量,你讓人寫字據?」
「傳出去,
人家咋看咱們?」
我爸這人,一輩子要面子。
別人給他三分好臉,他能還人家十分。
劉德貴吃準了這一點。
3
開工那天,我專門請假回村。
圖紙是我自己畫的。
三層小樓,框架結構,樁基礎,直入巖土層。
自己家的房子,必須穩。
劉家也開工了。
我路過瞄了幾眼。
他家用的是淺基礎。
說白了,就是省錢。
基坑挖得淺,尺寸做得很小,地基處理也糙。
我幹這行的,一眼就看出隱患。
撐三層問題應該不大。
但要是蓋高了,地基承載力不夠,早晚出事。
我看在眼裡,沒多嘴。
說了也沒用。
他們不會聽。
更何況,我巴不得他們出事。
兩個月後,我家三層封頂。
放鞭炮,擺酒席,熱熱鬧鬧。
村裡人都誇:
「老雷家這樓,蓋得就是氣派!」
「那可不,人家志遠是學這個的,專業!」
我爸笑得合不攏嘴。
這輩子兩件大事,兒子考上大學算一件,今天這房子封頂算一件。
劉家那邊還在磨蹭,才蓋到二層。
我家封頂沒幾天,劉家開始堆建材。
沙子、水泥、紅磚,一車一車往裡拉。
堆得像座小山,直接把我家側門堵S了。
我爸看著那堆材料,皺起眉頭:
「德貴,我看你這料買得挺多啊,三層樓怕是用不完吧?」
他是好心提醒,
買多了浪費錢。
劉德貴卻變了臉:
「我買多少料,用你管?」
「我就是好心……」
「好心?」
劉德貴冷笑一聲,站起來拍拍屁股:
「雷建國,你這是眼紅啊?」
「看我買得多,心裡不得勁了?」
「窮了一輩子,見不得別人花錢是吧?」
旁邊幾個工人停下來看熱鬧。
「人家劉老板買多少料,那是人家的事。」
「你操這心幹啥?又不是你掏錢。」
劉家的房子,終於蓋到三層了。
我爸以為這事就算完了。
三層齊平,誰也不壓誰。
當初說好的。
可劉家根本沒停工。
4
第二天,
腳手架又支起來了。
工人繼續往上砌。
我爸站在院裡,看著那邊,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這是要幹啥?」
我媽慌了:「不是說好三層嗎?」
我爸衝到劉家門口:
「劉德貴,你他媽什麼意思!」
「說好三層齊平!你還往上蓋?」
劉德貴慢悠悠走出來,叼著煙:
「三層?誰說的?」
「你說的!你親口說的!」
我爸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劉德貴彈了彈煙灰,冷笑一聲:
「字據呢?拿出來我看看。」
我爸愣住了。
「啥……啥字據?」
「白紙黑字,籤字畫押的那種。」
劉德貴斜眼看著他:
「沒有?
那你憑啥說我答應過?」
「你他媽放屁!」
我爸徹底爆發了:
「你當著我全家的面說的!三層齊平!」
「我放屁?」
劉德貴把煙頭扔地上,用腳碾了碾:
「雷建國,你這張嘴,是不是想訛我?」
「三十年鄰居,你就這麼編排我?」
「良心讓狗吃了吧!」
動靜鬧大了,村裡人圍過來。
「又吵起來了。」
「劉德貴這回是一點臉都不要了。」
「沒用的,老雷沒證據,誰叫他自己傻。」
「老雷家這次又吃啞巴虧了。」
周圍的議論聲,像巴掌一樣,一下一下抽在我爸臉上。
劉大山從屋裡出來,叼著煙,滿臉不屑:
「你嚷嚷啥呢?
」
「我家蓋幾層,關你屁事?」
我爸指著他:「你爸答應過……」
「答應?」
劉大山嗤笑一聲:
「有證據嗎?沒證據就是誣陷!」
「你再鬧,信不信我告你誹謗?」
劉德貴背著手,踱到我爸面前,陰陽怪氣:
「雷建國,我跟你說實話吧。」
「你家那小子是考上大學了,壓過我兩個兒子了,風光了。」
「但那又怎麼樣?」
「我不止蓋三層,還要蓋五層!」
「我這五層樓往這一杵,你家的風水、氣運,全被我壓S!」
「你兒子再有出息,也翻不了天!」
「我劉家壓了你雷家兩輩子,還要再壓兩輩子!」
5
「狗日的劉德貴,
我操你八輩祖宗。」
我爸撸起袖子就要衝上去。
鄉親SS拽住他。
「老雷,別動手。」
「誰先動手誰吃虧,不值當。」
我爸咽不下這口氣,鐵了心要討個說法。
村委會、派出所、鎮政府,跑了一圈。
結果呢?
「沒證據,管不了。」
「不違規,沒辦法。」
「鄰裡之間,以和為貴。」
三句話,把我爸堵得SS的。
半個月後,劉家五層樓封頂了。
劉德貴噼裡啪啦放了半小時鞭炮。
村裡人都去看熱鬧。
「五層樓啊,全村頭一份!」
「劉德貴這回是真牛逼了。」
「老雷家徹底被壓S了,翻不了身了。
」
劉德貴站在樓前,叉著腰,滿面紅光:
「都進來看看!五樓自住,三四樓給兒子當婚房,底下兩層以後給孫子住!」
「一步到位,住三代人都夠了!」
有人湊過來拍馬屁:
「德貴叔,這樓蓋得氣派啊!」
「風水肯定旺!」
劉德貴笑得合不攏嘴。
他故意扭頭看了一眼我家那棟三層樓。
聲音大得半個村都能聽見:
「有些人啊,兒子讀了大學又咋樣?」
「還不是隻能蓋三層?」
「窮是會遺傳的!」
「這就叫命!」
更過分的還在後面。
沒過多久,劉家又加蓋了一層鋼雨棚。
屋檐朝我家房子伸出老遠。
一下大雨,
水哗哗順著往下斜衝。
濺得我家牆面、窗戶到處都是。
牆開始返潮,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
加上長時間不見光。
我媽腿都開始疼。
「這房子沒法住了。」
劉德貴路上遇上我爸。
還陰陽怪氣。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人就是活該。」
「其實我是故意的,你又去告我啊?」
告也沒用,他知道。
我爸電話裡一通抱怨。
「爸,你聽我說。」
「這口氣,我一定替你出。」
「快說,你有什麼辦法。」
「爸,你別管,隻要按我說的做就行。」
「從挨著劉家的一樓雜屋,幫我先挖個地窖。」
6
又到中秋,
村裡有人辦酒席。
酒席擺在村口大院裡,十幾桌。
我爸找了個角落坐下。
劉大山喝了幾杯酒,飄了。
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走過來:
「喲,這不是老雷嗎?」
聲音大得全場都能聽見。
「怎麼大喜事,酒也不喝一杯!」
我爸沒搭理他,低頭夾菜。
劉大山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來來來,我先敬你一杯!」
「敬你告狀告了一圈,一個屁都沒放出來!」
周圍人哄笑。
劉大山站起來,端著酒杯,像演講一樣:
「他兒子雷志遠是大學生,一天牛皮哄哄的。」
「結果就給他爸修了三層樓。」
「我一家泥腿子都修了五層。
」
他停頓一下,掃視全場:
「大學生也不行啊!」
有人起哄:
「老雷,認了吧!」
劉大山把酒杯懟到我爸面前:
「來,老雷,把這杯酒喝了。」
「以後見了我們劉家人,低著頭走,聽見沒?」
我爸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怎麼?不喝?」
劉大山一把奪過我爸手裡的筷子,扔在地上:
「雷建國,我告訴你,認命!」
「你們家的風水,被我們壓S了!」
「S了!懂嗎?」
「去你媽的,小兔崽子。」
我爸端起桌上一碗湯,直接潑在劉大山臉上。
劉大山沒防備,被燙得嗷嗷叫。
「雷建國,你他媽找S!
」
他抹了一把臉,揮著拳頭就要衝過來。
我爸一把抄起凳子。
「來啊!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幾個人趕緊攔住劉大山。
「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別鬧。」
「大山,你喝多了,回家歇著去。」
劉大山被人架走了,嘴裡還罵罵咧咧。
我爸瞪著眼睛,身子挺得直直的。
他心裡比誰都憋屈。
拼了又能怎樣?
打一架解決不了問題。
那棟五層樓,還是壓在那。
7
酒席那件事之後,我爸就不對勁了。
話越來越少,覺越睡越淺。
半夜經常驚醒,一個人坐到天亮。
以前從來沒這毛病。
我帶他去縣醫院檢查。
醫生說,長期情緒壓抑,血壓不穩,得吃藥控制。
開了一堆藥,叮囑別生氣,別激動。
我想把他們接到城裡住。
「爸,省城條件好,醫院也方便。」
我爸搖頭。
「不去。」
「為啥?」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
「我要是走了,就是認輸了。」
「我不能讓他們看笑話。」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
「他爹,命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咱不跟他們鬥了,行不行?」
吃了半個月的藥,血壓穩住了。
我媽松了口氣,說好多了。
我也以為最難的時候過去了。
可劉家不打算讓我們消停。
劉德貴空著手站在住院部門口,
滿臉堆笑。
「建國啊,聽說你住院了,我來看看你。」
我媽騰地站起來,擋在床前。
「你來幹什麼?」
劉德貴徑直走進來。
「正好來城裡走親戚,順道過來瞅瞅。」
「鄰居三十年了,這點情分還是有的。」
他搬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看著我爸:
「建國啊,那天的事,大山不懂事,喝多了胡說八道。」
「我這當爹的,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他拍了拍我爸的手,一臉誠懇:
「你別往心裡去,小輩不懂事,咱們老哥倆還計較這個?」
我爸嘴唇哆嗦,想說話又說不出來。
劉德貴嘆了口氣,搖搖頭:
「哎,這孩子,就是虎,不知道說實話傷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