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位老人家淚眼婆娑，激動得語無倫次。
好嚇人。
像是吃小孩的大老貓！
蕭雲崢緊緊護著我：「二位嚇著她了。」
丞相這才注意到他，疑惑道：「雲崢，這位是誰，怎地從沒在府上見過？」
他彬彬有禮：「是舍妹。」
「本相倒是不曾聽聞攝政王撿了個女兒。」
姜金枝仍盯著我，聲音發顫：「你娘……是不是姓姜？」
「我娘姓沈！」我大聲說，「才不姓姜！」
三人俱是一怔。
老夫人喃喃：「是了……南音早就不在了……」
姜金枝把面具塞進我手裡：「這個面具送你。
方才唐突了，隻因你實在太像一位故人。」
他們轉身離去時，那少年回頭瞥我一眼，目光復雜。
回府後，娘聽我說完，沉默許久。
她沉默許久，隻問了一句：「你可在他們頭上看見什麼？」
我搖搖頭，「什麼都沒有。」
娘忽然松了口氣。
「那便好。」
他們把娘趕走。
可娘從未恨過他們。
9
這事像地上雪，轉眼就被蓋住。
王府的婚事還在籌辦。
娘卻偷偷收拾小包袱，說要帶我走。
她邊收拾邊說：「娘快S了，不能拖他下水。」
我不懂：「可是冬天不能下水呀，會凍病的！」
「而且我們還沒拿到錢呢！」
娘看了看我，
忽然嘆氣。
臘月裡，外頭一天比一天熱鬧。
蕭雲崢忙得不見人影，我就摸去攝政王的書房。
他總在批折子。
見我來了也不惱，隻推開公文：「今日又有什麼新鮮事？」
這些天的相處。
我發覺攝政王並非表面上冷血。
他比蕭雲崢還要耐心。
我說娘給我縫的新棉袄。
說村裡李嬸家的狗咬了我追著跑。
說我摔倒了，娘用糖哄我……
這些雞零狗碎的事，他也聽得津津有味。
而他，便是我最好的聽眾。
日子久了，我去時桌上總備著點心。
我啃著酥餅湊近他耳邊：「告訴你個秘密，其實——」
餅屑掉在他玄色衣袖上，
他輕輕拂去，又用帕子擦我嘴角。
「我能看見人命數哦。」
我壓低聲音，「但隻能看五年內的。那天街上，我看見你頭上寫著『一個月七日』，才讓娘嫁你的。」
他嘴角噙著笑，「世上竟有樂嘉這般的能人異士……」
忽然，那笑意淡了、散了。
他抬起眸，細雪般淡然的眸顫著水光。
「你娘為何迫不及待嫁人要家產？」
「她為人要強，為何願意委身他人？」
「你也能看見她的命數……是嗎？」
我驚嘆，他好聰明！
我捂住嘴搖頭，「不能說！」
他忽然起身。
「抱歉，讓雲崢來陪你……我失陪片刻。
」
我點頭，起身拍拍衣服。
看著他踉跄離去的背影，輕輕地笑了。
就是嘛。
要成婚的人了，幹嘛要躲著？
10
我和蕭雲崢貓在窗下偷聽時，屋裡還說著話。
攝政王撫摸娘的臉：「你本該是我的妻。」
娘在哽咽：「可我要S了……不能拖累你。」
他竟笑了，「那我S得更快。」
「阿音，我們成婚吧。往後我的家產田宅，都是樂嘉的。」
聽到我的名字，我得意地挺起胸脯。
蕭雲崢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若是我快S了，你也這般高興？」
我使勁搖頭：「哥哥才不會！你會升官發財、長命百歲的！」
院外忽然一陣嘈雜。
當日那錦衣少年闖進院子，直指向我：「爹娘快看！她娘就在這兒！」
我像炸毛的貓撲過去推他：「你走！不許吵我娘！」
姜予臻輕易制住我的手，挑眉：「小傻子，你娘分明就是相府二小姐，騙誰呢？」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我急得要咬他。
被他輕而易舉躲過。
他哈哈大笑，氣得我直跺腳。
院外，丞相夫婦、姜金枝和她丈夫都已趕到。
千金丈夫輕斥：「臻兒，不得無禮。」
「哦。」
姜予臻悻悻閉嘴。
他們看到滿府紅綢喜字，俱是一愣。
房門忽然開了。
攝政王攜著娘立在門口。
娘看見來人，轉身就要回屋。
「南音……」
老夫人泣聲喚道：「真的是你嗎？
」
娘的背影僵住。
我氣呼呼地擋在她身前，叉腰道：「都說了不是！你們幹嘛還來！」
老夫人卻忽然捧住我的臉，老淚縱橫：「乖孫……你是我的外孫女啊！」
娘一把拉開她，將我護進懷裡：「老夫人認錯了，她不是相府的外孫。」
姜金枝怔怔地望了眼我娘，又看向攝政王：「你……要娶她？」
「是。」
她忽然笑了，笑出淚來：「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麼多年，你還是隻認她。」
「姑娘，我們能……說說話嗎？」
她看向我娘。
娘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將我交給蕭雲崢。
11
兩人走到梅樹下說話。
娘先開口：「放心，我不是回來爭什麼。過些日子就走。」
姜金枝的眼淚忽然掉下來，慌亂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南音，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她攥緊帕子：「那時我隻是太渴望有人愛，看到他待你那樣好，便想著若婚約換成我，是不是他也能那般待我。」
「可你走後，他的心就S了。」
她苦笑，「他不愛我，從來不愛。那年花朝節，我偷了你的玉佩逼他陪我逛街，買花燈時被歹人拖進暗巷……」
這種事情，若尋常女子見到了，定是閉口不言。
她大概是下了莫大的決心。
我娘猛地看向她：「你可以不說的。」
「畢竟，你本來沒什麼對不起我的，婚約是你的、相府是你的，
我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她哭著搖頭：「不，我要說。」
「那時，我滿心絕望，卻在巷口看見他，他瞧了一眼，轉身就走。那一刻我才知……他是恨我的。」
「可最後他還是來了，他打跑了歹人，送我回家，甚至沒拿這事逼我尋你。」
「我才恍然醒悟，他救我並非愛我，他隻是……生來便是那樣好的人。」
「不愛我的，終究不是我的。」
她深吸一口氣，「我退了婚，讓爹娘尋你，可這些年……總尋不到。」
「當日在街上看見你女兒，她雖然否認了，可我兒留了個心眼，觀察了幾日便帶著我們來尋你。」
娘靜靜聽著，忽然抬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娘笑了笑，眼裡也浮起水光，「否則我大概還會傻傻地念著，以為他們……多少是在意過我的。」
她忽然意識到。
為他們痛苦……似乎並不值得。
「所以，就不要相認了。」
姜金枝望著娘的眉眼。
垂首掩淚：「好。」
12
她們回來時，姜予臻正戳我臉蛋。
「小傻子，相府多好啊，幹嘛不認？」
蕭雲崢撥開他的手，將我護在身後。
「姜予臻，男女授受不親。」
「那你們呢！」姜予臻指著我們，「你們不也授受不親？」
「哦。」
他淡淡應了，
便沒下文了。
我從他身後探出頭，朝姜予臻扮鬼臉。
他氣S了。
看到娘過來，我立刻撲進她懷裡。
攝政王走過來，將一件銀狐裘輕輕披在娘肩上。
姜金枝看著這一幕，微微失神。
手驟然一暖，她丈夫默默握住她的手。
老夫人顫聲問：「南音……你真的不認我們了嗎？」
「娘錯了……當年的事本不該怪你，是娘糊塗……」
她老淚縱橫，「這些年你去哪了？我們找了你許久……」
娘卻平靜得像在聽旁人的事：「老夫人認錯人了。」
姜金枝輕輕拉了拉老夫人的袖子：「娘，
她不是南音……」
老夫人驟然噤聲。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是」，而是「不願是」。
她改姓換地，如今回來，也不是為了與他們相認。
他們不再自討沒趣。
丞相最後沉聲道：「你的房間……一直給你留著。」
娘隻是摸了摸我的頭，沒有回頭。
等他們離去，攝政王看向當值侍衛：「過兩日本王大婚，不宜重罰。你們自行去領二十杖。」
侍衛們叩謝退下。
我牽著娘漸漸暖和的手：「娘，我在呢。」
她笑了，眼裡有細碎的光：「樂嘉，娘給你找了個爹，喜歡嗎？」
我狠狠點頭。
看向攝政王，
毫不猶豫改口：「爹！」
又忽然想起什麼，懊惱地皺起臉：
「那哥哥怎麼辦？」
「我不想跟他當兄妹呀？」
娘忍俊不禁。
攝政王不在意：「等我S後，你們便不再是兄妹了。」
娘忽然紅了眼。
是了。
雖然他們心意相通。
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生與S。
13
婚期將至。
我整日都開心。
蕭雲崢日日帶我出門，說給他們留時間敘舊。
好吧。
雖然我也很想粘著娘。
但街上也好玩，我便不計較。
可我不喜歡姜予臻。
跟相府沾邊的都不喜歡。
他卻總湊過來。
桀骜張揚地問我：「喂，總躲著我幹嘛？」
我鼓著腮幫子：「我不喜歡你！自然要躲你！」
他戳戳我胳膊，「我長得……也不算醜吧？」
我緊緊挽住蕭雲崢，「我隻喜歡雲崢哥哥！」
他梗著脖子哼了一聲，「哼，誰要你的喜歡？」
後來便很少出現。
蕭雲崢偶爾會問，「會想他嗎？」
我眨眨眼睛，盯著他問，「哥哥想讓我想他嗎？」
他耳尖微紅，「不想。」
我嘿嘿笑，「那我就不想啦！」
娘出嫁那日，沒請什麼人。
相府的人也沒來，卻都送了嫁妝。
娘看了眼沒說話。
攝政王問：「可要退回？」
娘搖頭，
「算了，就當給你衝喜了。」
按照我們回來那日算起。
他隻剩十日的活頭。
恰好在除夕那日。
這些日子娘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沒想到攝政王的寒症竟漸漸好了。
後來才知，娘回來前，他活得像個活S人。
天冷不加衣，發了瘋般處理公務，連皇帝的奏折都搶來批！
皇帝起初於心不忍。
後來發現——
沒活兒的日子真舒坦啊！
一邊唾棄自己，一邊偷偷享受闲暇。
攝政王卻把身子熬垮了，太醫開的藥也不好好喝。
娘來後，全變了。
他主動喝藥添衣，還把活兒全還給了皇帝。
皇帝累病了。
攝政王倒一日日康健起來。
除夕夜，全家圍坐守歲。
娘抱著攝政王哭了許久，兩人對飲訴衷腸。
我偷嘗了一口酒，直吐舌頭。
好辣！
然而，過了亥時。
外頭煙火燦爛，照亮了半邊夜。
攝政王依然好端端坐著。
娘沉默許久，忽然看向我。
我又抿了口酒，拽起蕭雲崢就跑：
「嘿嘿，娘，爹不會S！」
14
其實——
我還有個秘密。
我是重生的。
看見命數什麼的，嘿嘿，都是我騙娘的。
攝政王也騙。
我雖然笨，可我活得久呀！
上一世，娘活得很久很久，久到我先走一步。
爹S後她沒再嫁，
也沒回京。
直到某日滿城都在傳攝政王薨逝。
娘當夜便發了高燒，嘴裡一直喊著：「對不起」、「別走」和「蕭嘉言」。
後來她帶我回京祭一座孤墳。
我才知那是攝政王的名字，才知他們的故事。
五年後我S於意外。
魂魄飄在半空，看見娘抱著我的屍身哭得可傷心了。
我就想著，我不能走，我要跟娘團聚！
再睜眼，就回到了發燒那夜。
我哪看得見命數？
不過是記得上一世那些人的S期罷了。
我隻知道爹會背叛，娘喜歡攝政王，攝政王也喜歡娘。
還有蕭雲崢很漂亮！
知道這些就夠了。
我還知道娘愛我。
若她以為自己快S了，
定會急著託孤。
第一個想到的，必然是攝政王。
哈哈！
都說我笨笨的，但我可是活了兩世，可聰明啦！
煙火「砰」地在夜空綻開，照亮身側人的臉。
我忽然扭頭看蕭雲崢。
嘿嘿。
哥哥更漂亮了。
真好。
我湊過去，飛快在他臉頰親了一下。
「哥哥,你的臉真軟。」
「我親一下,你不會怪我吧？」
我戳戳手指,表情卻理直氣壯。
他輕嘆聲氣,耳尖在煙火明滅間紅透。
「不會。」
「但下次……要事先告訴我。」
我滿口答應：「好呀好呀！」
心裡卻想著——
下次復下次。
下次何其多。
我才不說呢！
反正我笨笨嘟，聽不懂。
番外：父母愛情
姜金枝回府後，姜南音就總喜歡在後院蕩秋千。
從前她蕩得高了,丫鬟婆子們都會驚呼：「小姐當心！」
如今秋千架吱呀作響，再無人理會。
蕭嘉言翻牆進來時，手裡捧著熱乎的酥餅。
她沒接，隻低頭絞著衣帶。
「蕭嘉言,我最近好像胖了，是不是沒有金枝漂亮了？」
「蕭嘉言，我是不是長得一點都不像爹娘？」
「蕭嘉言,金枝才是真正的相府千金,你會不會也喜歡她？」
他蹲下來，仰頭看她：「阿音,你什麼樣我都喜歡。」
她眼淚砸在手背上。
後來這樣的對話重復了許多遍。
她總在問,他總在答。
直到那日大雨，她在廊下聽見爹娘商議：「金枝既也心儀七皇子，那婚約便改給她罷……總歸是我們虧欠了親女兒。」
最後一次,姜南音對他說：「蕭嘉言,金枝喜歡你,我不要你了。」
他眼睛通紅,「我們現在就成婚！」
「我去求父皇下旨！好不好？」
她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蕭嘉言，你放我走吧。」
雨打湿了兩人的衣裳。
蕭嘉言望著她空洞的眼神，忽然茫然了。
他愛她。
可他的愛，成了她的枷鎖。
他想,如果他放手了,南音大約會更幸福吧？
他松了手。
「你還會回來嗎？」
姜南音沒有回答。
當夜,她乘馬車離京。
她太了解他,知道他會在哪些城門設卡,知道他會查哪些客棧。
她全都避開了。
這一別就是十幾年。
他在京城從七皇子成了攝政王。
嘔心瀝血,糟蹋身子。
像在懲罰當年放手的自己。
他一生未娶,因為在等⼀個答案。
後來⼀個雪夜,他聽到路邊有嬰⼉啼哭。
他抱起來，嬰兒便不哭了。
他收養了⼩孩。
取名——蕭雲崢。
他在書房⾥放了無數張姜南音的畫像。
蕭雲崢有時看見也會疑惑。
他便道：「那是我愛的姑娘。」
⽽姜南⾳改了姓，成了沈南⾳。
她告別從前的⽇子。
在邊陲⼩鎮嫁⼈⽣⼦，⼿指磨出繭子，眼角長出細紋。
成了芸芸眾⽣裡最尋常的婦人。
直到,我能看見人的命數。
直到,她快S了,放不下我，才決定回京。
她想，若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短命⻤」，便去求求蕭嘉言吧。
他應當……還會念一點舊情？
⻓街重逢那⽇，下了雪。
她隔著⼈群望⻅他,第⼀反應卻是——
他怎麼病成這樣？
她低著頭，憋下淚意,沒注意到我的一舉⼀動。
等我喊出聲，她⼤腦轟地⼀下。
⽽步輦上的蕭嘉言，從一開始便注意到了那張臉。
他想的是——
她終於回來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