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嗤笑：「至於將來住在哪裡，你們不是有寶貝兒子嗎？他不是最有本事、最能傳宗接代嗎？養老當然靠他啊，找女兒幹什麼？」
「還有你，孫乾辰。」
我看向那個滿臉理所當然的弟弟。
「想要最新款？自己賺去，我是你姐，不是你媽，沒義務供著你。」
蔣紅英被我懟得臉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
她使出了終極S手锏，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幹嚎：
「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生了個這麼狠心的女兒啊！要逼S親媽啊！我心髒疼……哎喲，喘不上氣了……」
孫國慶趕緊去扶，
配合著怒吼：「孫夏夏！看你把你媽氣的！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沒完！」
孫乾辰也收起手機，惡狠狠地瞪著我。
要是以前，冬冬可能就慌了，可能就心軟了。
但此刻，她隻是安靜地站在我身邊，冷冷地看著這場鬧劇。
我看著地上演技浮誇的蔣紅英，慢悠悠地掏出手機。
「心髒疼？喘不上氣？需要我幫你打 120 嗎？」
「媽，你這套路，電視劇裡都不用了。」
「實在演不下去，就起來吧，地上涼，你這把年紀了，真坐下病，你那寶貝兒子可不會端茶倒水伺候你。」
蔣紅英的幹嚎戛然而止。
她瞪著冬冬，眼神裡終於透出一絲清晰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她發現，她再也拿捏不住我們了。
軟的硬的，
在我們這兒，全都沒用了。
好巧不巧，隔壁老太太的三個警察兒子今天全在家。
對門聽見聲音，一開門，他們自知理虧，灰溜溜跑了。
17.
那次鬧劇之後，他們又消停了一個多月。
我和冬冬的事業步入正軌，忙得腳不沾地，也樂得清淨。
我以為他們終於認清了現實。
直到那個雨夜。
冬冬的電話響了，是孫國慶打來的。
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焦急和慌張：
「冬冬！你快回來！你媽暈倒了！送到市一院搶救了！醫生說得挺嚴重……你姐電話打不通，你快來啊！」
冬冬當時臉就白了。
她抓著手機，手指都在抖，看向我：「姐，爸說媽暈倒了，在醫院……」
我心頭一沉。
裝病？
還是真的？
蔣紅英身體一向硬朗，上次罵人還中氣十足。
「電話給我。」
我接過手機：「什麼症狀？在急診還是病房？醫生具體怎麼說的？」
孫國慶在那邊支支吾吾：「就……就是突然暈了，醫生說……說可能是心髒的問題，在病房呢，你們快來就行了！問那麼多！」
這含糊其辭的態度，讓我疑心更重。
我正要再問，電話那頭隱約傳來蔣紅英的啜泣聲：「讓我跟冬冬說……我怕是……不行了……就想見見我的小女兒……」
「冬冬，
媽媽是要是再騙你，就叫你弟弟出門被車撞！」
冬冬沒說話，但我知道，她還是心軟了。
「冬冬。」
「我總覺得不對勁，我陪你一起去，記住，無論他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別答應任何事，一切交給我。」
冬冬點了點頭。
「姐，我知道的，我不是不S心，我就是怕萬一……自己將來後悔。」
我們趕到醫院病房時，蔣紅英躺在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臉色蠟黃，看見冬冬，眼淚說掉就掉。
「冬冬……媽的好女兒……你來了……媽可能……撐不過去了……」
孫國慶在一旁唉聲嘆氣。
我轉身去了護士站，才知道，她不過是橘子吃多了食物中毒罷了。
冷著臉再次走進病房。
單人間 vip 的沙發上。
居然坐著一個完全陌生的、穿著西裝、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
我瞬間全明白了。
蔣紅英還在那演：
「冬冬，媽最後就放心不下你，這位是王老板，開建材公司的，人特別實在，就是離過一次婚，沒孩子……媽看過了，條件真的好……他答應，隻要你點個頭，立馬給你弟弟買輛他看中好久的那款車……」
「媽知道你心善，你就當完成媽最後一個心願……跟王老板處一處，好不好？」
那王老板也湊過來，
露出一個自以為和善的笑：
「你媽都跟我說了，你又乖，又懂事，跟我好，以後保證你吃香喝辣，你弟弟的事兒，包在我身上。」
冬冬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和絕望。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輕輕笑了一下。
「媽，」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用裝病騙我回來。」
「不惜用要是用弟弟發誓。」
「就因為一個陌生男人許諾給我弟弟買的車？」
病房裡，S一樣的寂靜。
他們這反應，等於不打自招。
冬冬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叫了二十多年「媽」的女人。
「姐，我們走。」
這一次，她是真的S心了。
18.
回去的路上，
冬冬異常沉默，隻是緊緊握著我的手。
我什麼都沒問，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有些傷口，需要自己慢慢愈合，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報應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就在那場荒唐病房鬧劇的三天後。
我們正在公司開會，蔣紅英的電話瘋狂打進來，鈴聲尖銳又絕望。
我開了免提，那邊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嚎，背景音是嘈雜的醫院聲響：
「夏夏！冬冬！救命啊！你們弟弟……乾辰他……他被車撞了！在醫院搶救！醫生說很嚴重，可能要截肢！怎麼辦啊！需要好多錢！你們快拿錢過來啊！」
我和冬冬對視一眼。
一語成谶。
我對著電話，聲音平靜無波：
「哦。
是嗎。」
「在哪個醫院？肇事司機找到了嗎？」
蔣紅英隻是哭喊：「在人民醫院！司機跑了啊！夏夏，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快帶錢過來！他是你親弟弟啊！」
「錢，我沒有。」
「你自己想辦法吧。」
「另外，通知你一聲，那套房子，我已經找到買家了，全款，手續這兩天就辦，你們放在裡面的東西，我請了清理公司，明天會打包好放到你們現在租的房子門口。記得籤收。」
「孫夏夏！你敢！那是我們的家！」
蔣紅英尖叫。
「家？」
「從你們為了給兒子買車，裝病騙女兒去相親的那一刻起，那裡就不是家了。」
「趕緊搬吧。」
我掛斷了電話，拉黑了號碼。
收回房子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
大概是孫乾辰的車禍徹底拖垮了蔣紅英的精氣神。
也可能是我的決絕讓他們明白再無指望。
他們除了哭鬧，也沒能真正阻止什麼。
我多付了些錢，讓中介和搬家公司的人處理一切，壓根沒露面。
眼不見為淨。
後來，從一些親戚那裡，斷斷續續聽到些消息。
孫乾辰沒S，但一條腿沒保住，落下了終身殘疾，以後離不開拐杖和輪椅。
巨額的醫療費，徹底掏空了那個本就沒什麼積蓄的家。
蔣紅英不得不拖著垮掉的身體，白天黑夜地打零工，照顧癱瘓在床、脾氣越來越暴戾的兒子。
而那個曾經在家裡吆五喝六的孫國慶。
他大概是覺得這個家完了，老婆兒子都是累贅，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一個在菜市場擺攤的寡婦勾搭上了。
結果被那寡婦的兒子逮了個正著。
一頓毒打，腦出血，搶救過來後半身不遂，話都說不利索。
這下好了，一家三口，兩個癱在床上，全靠蔣紅英一個被熬幹了的老太太勉強撐著。
那個曾經她寄託了全部榮耀和期望的兒子，如今成了她甩也甩不掉、日夜折磨她的沉重枷鎖。
親戚打電話時，語氣唏噓。
暗示我和冬冬「畢竟是一家人，不能太狠心」。
我聽了，隻是笑笑。
「一家人？」
「當初他們用一家人逼冬冬跳火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一家人？」
「當初他們算計我的房子、我的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一家人？」
「現在遭了難，想起一家人了？」
「晚了。」
18.
蔣紅英一家沒了房子，三個人擠在廉價的出租屋裡，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兩個癱在床上的男人把她最後一點心力都熬幹了。
伺候完這個翻身，那個又尿了；
剛喂完飯，口水又流了一脖子。
空氣裡永遠彌漫著一股散不掉的尿味和藥味。
她不是沒想過撒手不管。
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狠不下那個心。
隻能天天在這爛泥潭一樣的日子裡熬著，人也迅速幹癟枯萎下去。
夜深人靜時，她腦子裡總忍不住一遍遍想。
要是當初沒逼著兩個女兒嫁人。
是不是還能讓她們進門，偶爾搭把手？
過了兩年，她實在撐不住了，又撥通了我的電話。
「夏夏，你和冬冬這兩年過得怎麼樣呀？
你弟弟另外小腿已經萎縮得不行了，他今年都二十一歲了，這樣下去不行。你們不是開婚介中心的嗎？要不你給介紹一個，這可是你們的親弟弟啊！」
我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樣的條件，是找媳婦還是找保姆加護工啊？
「媽媽啊，我們婚介中心可都是優質客戶，男女客戶見面之前都是先筆試，再實操，最後完成兩次隨機抽查的情景題測試的。別說測試了，你們現在連交入會測試的錢都沒有吧？」
冬冬剛好在給客戶介紹。
我打開免提。
「沒錯，25014 一套。如果你們通過測試，且婚後三年回訪依舊幸福美滿，我們將無償退還 23700，隻收取正常的手續費。」
「7 年後，你們可以來到我們店裡再次測試，依照分數的比例我們會全額返還手續費。」
「我們公司的核心並不是想要收取手續費，
而是希望相互之間做到最大的保障，為每一段婚姻負責。」
我和冬冬，每個月會定時給蔣紅英和孫國慶的卡裡打 500。
不夠用，但是緊緊巴巴也是能熬下去的。
一分錢不給是不現實的，趕狗入窮巷必會遭反噬。
19.
漸漸地，蔣紅英開始不願意回那個令人窒息的小屋。
她總是在外頭漫無目的地晃蕩到很晚，哪怕隻是坐在公園冰冷的長椅上發呆。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被巨大的悔恨和現實壓垮了。
公司的模式在互聯網爆火。
不少人抨擊我們騙錢,可也有不少支持。
有輿論就有流量。
後來公司的業務拓展到了上海。
離開這座城市那天,陽光明媚。
我們誰也沒有回頭。
有些血緣,生來就是改斬斷的。
有些人,隻配活在記憶的垃圾堆裡。
而我們，有更廣闊的天空要去翱翔。
再次見到蔣紅英，是在我和冬冬回總公司開年會時。
高鐵站,我們正要走向網約車上客點。
蔣紅英貪戀又畏縮地望著我們，撲上來拉住我。
「夏夏，冬冬……是、是媽媽啊！你們現在……現在過得真好，真發財了……」
「什麼時候能不能回去看看你弟弟啊？他躺在床上天天念叨兩個姐姐……」
她說著,伸出枯瘦的手，又碰碰冬冬，被直接甩開。
「我們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啊……咱們一家子,
總不能真的散了吧？我可是養你到大學畢業的,你們現在這麼有本事，指頭縫裡漏一點,就夠你弟弟買套房子了……」
「弟弟是男孩子,這個社會對男孩子苛刻且不公平，乾辰他和你們女孩不一樣，男孩子要有房子才能結婚。」
「媽媽,社會要是真的對男孩子苛刻且不公平,那男孩父母早就宣揚『女方婚前應該有房有車』了,以此來減輕自己兒子結婚的負擔,事實上呢？你們心照不宣，把所有資源都給到兒子，隻給兒子買房買車，現在甚至要反過來說女方有房有車是劣勢,會給男生壓力。」
「話都被你們說完了,現在怎麼有臉來找我和姐姐要錢的。」
「走吧,姐姐,我們的⻋到了。」
「你們兩個⽩眼狼！」
「不許⾛！」
「別走.
.....」
「我怎麼辦呀,是我媽媽啊……」
「夏夏,冬冬……」
不顧圍觀⼈群,我們毫不猶豫地轉⾝,朝著預約好的車走去。
回家的路上，車廂內溫暖安靜。
我們兩個⼈都沒開口。
她和我畢竟不⼀樣，我知道她⼼⾥還是難受的。
「姐姐，我是不是注定不配親人的愛？」
我看著她眼睛說。
「六親緣淺本是福，⼈⽣在世本著⼀個不虧⽋,⽤不著這麼大的負罪感。」
「撫養是義務,義務就不是道德綁架的借口,如果養兒育女隻有育⼥是為了防老，就不用說自己的愛有多偉大，帶著⽬的性的愛不叫愛，叫做交易。」
「你每個月不是定時給她打錢了嗎？
就當是分期付養育之恩了。」
「記住，人呀,最不該虧⽋的，就是⽼己！」
⼥孩們,千萬別⼼軟；
⼥孩們，自私⾃利⼀點是保護⾃己的本能，不是任何⼈口中的沒良心的白眼狼。
狠心點！記住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