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卻仿佛要被風吹走一般。
他看到我，立刻直起身，快步走了過來。
「吳漾。」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底帶著青黑。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天的事，對不起。」他看著我，表情認真。
「飯菜不是我想扔的，是顧欣她非要搶，我們爭執的時候不小心打翻的。我……」
「沈確。」我打斷他，語氣平靜：「那是你和你女朋友之間的事情，與我無關。飯菜既然給了你，如何處理是你的自由。但我也有選擇不給誰做飯的自由。」
「她不是我女朋友！」沈確急忙解釋。
「她是我母親朋友的女兒，
我們隻是研究生同學。那天我們正好同一班航班回來，雖然家裡有意撮合，但我對她沒有任何超出普通朋友的感情！那天是她自己硬要跟來的。」
我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特意解釋這個。
「那天打翻飯菜後，我很生氣，直接讓她離開了。」
沈確繼續說道，目光懇切地看著我：「吳漾，我知道浪費糧食不對，我更明白你在裡面花的時間和精力。看著它們被打翻，我也很心疼。那不僅僅是一頓飯，那是你……那是我的心藥。」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你做的飯，我又回到原來那樣了。什麼都吃不下，聞到味道就想吐。吳漾，我需要你的幫助。」
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和那雙此刻盛滿了懊悔與期盼的眼睛。
我動搖了。
他解釋清楚了，
而且，他看起來真的……很糟糕。
我嘆了口氣。
「明天想吃什麼？」
沈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09
於是，我們的『午餐療法』又重新開始了。
經過這次小風波，沈確似乎更加珍惜能正常進食的時光，吃飯時也專注了很多。
我們之間的關系，也仿佛更近了一步，偶爾會聊些工作之外的話題。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跟沈確說：「明天中午我不能給你做飯了，我有點私事要處理。」
沈確問：「需要幫忙嗎？」
我搖搖頭：「不用，是去看望一位長輩。」
第二天，我穿著一身素色的衣服，買了一束白色的菊花，坐車去了郊區的墓園。
循著記憶中的路線，
我找到了一塊幹淨整潔的墓碑。
墓碑照片上是一位面容慈祥、帶著溫暖笑容的老太太。
我將花放下，用手帕輕輕擦拭著墓碑上的浮塵。
「奶奶，我來看您了。」我輕聲說道，眼眶有些發熱。
「我現在過得很好，工作順利，也買了自己的小房子。謝謝您當年幫我，那碗面，那些話，我一直記著。」
思緒飄回了兩年前。
那時我剛大學畢業，揣著簡歷在這個城市四處碰壁，身上的錢所剩無幾。
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傍晚，我因為低血糖差點暈倒在路邊，是這位住在附近的老奶奶把我扶回了家。
她給我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
那是我吃過最溫暖的味道。
她還塞給我一些錢，拉著我的手說：「孩子，出門在外不容易，
吃飽飯才有力氣繼續走。別怕，困難都是暫時的。」
她甚至還教了我她獨門的煮面秘訣，說希望我以後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給自己煮一碗暖心的面。
後來我找到了工作，生活慢慢好起來。
當帶著禮物和錢想去感謝她時，卻從鄰居那裡得知，奶奶在我去探望她的前一周，因為突發心髒病去世了。
我按照鄰居的指引，找到了這裡，每年都會來幾次，陪她說說話。
「奶奶，我後來做的吃播，置頂的那碗面，就是按照您教的方法做的呢。很多人喜歡……」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近況，仿佛她真的能聽到。
「奶奶……」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猛地回頭，看見沈確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
手裡也拿著一束白菊。
10
他一步步走過來，腳步有些踉跄，目光在我和墓碑之間來回移動。
「你……你怎麼會認識我奶奶？」
我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這居然是沈確的奶奶？
沈確走到墓前，緩緩蹲下，伸出手指顫抖地撫摸著照片上奶奶的笑容。
眼淚滑落。
「那天……是我生日。」沈確的聲音帶著痛苦。
「奶奶說好了要給我做長壽面，等我回家。可是……學校臨時有急事，我手機沒電了，沒能接到她的電話，也沒能回去……等我處理完事情回到家，她……她已經……」
他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鄰居說，她是煮面的時候突然發病的。桌上還擺著那碗沒來得及吃的面。如果……如果那天我回去了，如果我陪她吃了那碗面，她是不是就不會……都是我的錯。從那以後，我看著任何食物，都會想起那碗冷掉的面，想起奶奶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我吃不下去，我覺得我不配……」
我的心髒像是被重錘擊中。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厭食症的根源在這裡。
原來那位給了我溫暖和力量的奶奶，竟然是沈確的奶奶。
看著沈確痛苦蜷縮的背影，我蹲下身，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
「不是你的錯，沈確。」我的手指微微用力。
「奶奶從來沒有怪過你。
她跟我提起過你，說她有個孫子，學習很優秀，她很為你驕傲。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能健康、快樂。」
我看著他盈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奶奶教會我煮那碗面，是希望把溫暖和力量傳遞下去。她幫助了我，而我現在，陰差陽錯地，又用這碗面幫到了你。這一定是奶奶在天上安排好的。她看到你現在能吃飯了，一定會很開心的。你不要再責怪自己了，好好吃飯，健康地生活，才是對奶奶最好的告慰。」
沈確怔怔地看著我。
他反手握緊了我的手，力度很大。
他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墓碑上，低聲啜泣起來。
我靜靜地陪著他，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身體的微微顫抖。
墓旁的小草輕輕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平靜下來。
抬起頭，
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但眼神卻清明了許多。
他看著我，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輕松。
「吳漾，謝謝你。還有……我餓了。」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用力點了點頭：「好，我給你煮面。」
11
從墓園回來後的第二天。
我給沈確帶飯時，他吃得格外認真，甚至把我特意多煎的一個蛋也默默吃完了。
「吳漾。」他放下筷子，忽然開口。
「嗯？」
「你能……教我煮一次奶奶的那碗面嗎？」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期待和懇求。
「我想自己試試。」
我的心一下子軟成了一灘水。
他想親手觸碰那段回憶。
那段被他刻意回避的、充滿愧疚的回憶。
這需要巨大的勇氣。
「好啊。」我笑著答應，「周末你來我家，帶個人就行，我的工具齊全。」
周末，沈確如約而至。
他穿著簡單的休闲服，站在我廚房裡，顯得有些拘謹和無措。
我拿出準備好的食材，還有奶奶當年告訴我的『秘訣』。
一小勺豬油和幾顆切碎的蝦米。
「首先，西紅柿要選軟一點的，容易出汁，頂部劃十字，用開水燙一下，就很好剝皮了。」
我一邊操作一邊講解，沈確站在旁邊，看得無比認真，像個最用功的學生。
我讓他親手打蛋，蛋殼差點掉進碗裡，手忙腳亂的樣子讓我忍不住笑出聲。
他有些懊惱地看了我一眼，耳根微微泛紅，但並沒有停下。
「熱鍋涼油，蛋液倒進去，用筷子快速劃散，這樣炒出來的雞蛋才嫩……」
我握著他的手腕，引導他動作。
他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後慢慢放松下來。
輪到切西紅柿時，我看著他拿刀的姿勢，心驚膽戰，趕緊站在他身後，虛虛地環住他，手把手地教：「手指彎曲，用指關節抵住刀面，這樣不會切到手……」
我們靠得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清爽的香氣，混合著西紅柿清新的酸甜味，氣氛不知不覺變得有些微妙。
他的呼吸似乎也放輕了。
當所有的食材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燉煮出濃鬱的湯汁，面條下進去，香氣彌漫了整個廚房。
沈確看著那鍋翻滾的面條，眼神有些恍惚，輕聲說：「就是這個味道……奶奶廚房裡的味道。
」
面煮好了，我盛了兩碗。
沈確坐在我的餐桌前，低頭看著那碗面，久久沒有動筷。
「嘗嘗看，沈大廚的處女作。」我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道。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小心地送進嘴裡。
咀嚼了幾下，他閉上了眼睛，喉結滾動。
「好吃嗎？」我有些緊張地問。
他睜開眼，眼眶微紅，卻對我露出了笑容：「嗯，好吃。」
12
自那之後，沈確來我這兒『學藝』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我們從西紅柿雞蛋面，擴展到炒青菜、蒸雞蛋羹，甚至嘗試了紅燒肉這種『硬菜』。
雖然他大部分時候還是在幫倒忙。
要麼鹽放多，要麼醬油當成醋，但廚房裡的笑聲卻越來越多。
他不再是那個坐在豪華休息室裡，
需要人『投喂』的厭食少爺，而是一個笨拙卻努力想要掌握生活技能的普通男人。
公司裡漸漸有了一些風言風語。
關於我和『老板兒子』走得太近。
「看見沒？吳漾又進小沈總的專屬休息室了，一待就是一中午。」
「人家手段高唄，長得清純，又會做飯，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老話沒錯的。」
「可我聽說小沈總有正牌女友啊，就是那個經常來的顧小姐，白富美呢！」
茶水間裡，幾個人的議論偶爾會飄進我的耳朵。
我盡量充耳不聞，但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有一天，顧欣再次不請自來。
這一次，她直接找到了休息室，妝容精致，氣場逼人。
「沈確，我爸爸弄到了兩張音樂會的票，今晚一起？」
她無視正在和沈確一起收拾飯盒的我，
徑直走到沈確面前。
沈確眉頭微蹙：「我晚上有事。」
「什麼事能比音樂會重要？」
顧欣不滿，目光掃過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難道又是要陪這位……吳小姐，研究什麼新菜譜？」
她的話語裡帶著刺，我收拾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
沈確的聲音冷了下去：「顧欣，我的行程不需要向你報備。另外，我希望你尊重吳漾，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朋友？」顧欣嗤笑一聲，「沈確，你別自欺欺人了。她跟你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能和你聊什麼？她除了會做飯，還能給你帶來什麼？」
「她能讓我感覺到我在活著。」
沈確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
「這比任何都重要。
顧欣，我們之間不可能，請你不要再在我和吳漾身上浪費時間了。」
顧欣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確，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最終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衝了出去。
休息室裡突然安靜。
我低著頭，心裡五味雜陳。
我們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沈確走到我身邊，低聲說：「對不起，她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我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兒。她……其實說得也沒錯，我們確實不太一樣。」
「一樣不一樣，不是由別人定義的。」沈確看著我，眼神堅定。
「是由這裡決定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13
顧欣走了之後，流言蜚語非但沒有平息，
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有人說我恃寵而驕，擠走了正牌女友；也有人猜測我用了什麼特殊手段。
這天，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
我做好了被詢問，甚至被警告的準備。
她卻笑著把我拉到沙發上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古樸的絲絨盒子，推到我面前。
「小漾，這個你收下。」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隻通透潤澤的翡翠镯子，一看就價值不菲。
「老板，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我嚇得連忙推拒。
老板按住我的手，目光溫和而有力：「這镯子，是我婆婆，也就是沈確的奶奶，當年傳給我的。它不代表什麼身份，也不給你任何壓力。我隻是覺得，你很像年輕時的我，倔強、認真，能把平淡的日子過得活色生香。」
她摩挲著镯子，
眼神帶著回憶：「沈確和他爸爸，看著精明強幹，其實在生活上都是需要被照顧的孩子。他們需要的，不是事業上多麼匹配的伙伴，而是一個能讓他們感受到煙火氣、感受到家之溫暖的人。」
她將镯子套進我的手腕，尺寸竟意外地合適。
「我看著你就很好，而且你也非常優秀。這镯子，就當是一個長輩，給喜歡的晚輩的一份心意。」
我看著手腕上那抹溫潤的綠色，心裡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暖流。
這不僅僅是一個禮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認可和期待。
14
老板的態度，如同一種無聲的宣言，辦公室的風向悄然轉變。
曾經在茶水間議論我最起勁的人，在某天我加班整理資料時，默默給我泡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還會趁沒人的時候，悄悄對我說：「小吳啊，
以前大家不了解，說了些闲話，你別往心裡去。我們都看得出來，自從你來了之後，小沈總整個人都開朗了，臉上也有笑容了。這是大好事！老板都認可你，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這些細微的改變，像春風一樣，吹散了我心中最後一絲陰霾。
我明白，我和沈確之間微妙的關系，正在被這個小小的職場環境所接納和祝福。
我們繼續一起吃飯。
沈確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臉上有了血色，臉頰也豐潤了些，不再那麼瘦得嚇人。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裡重新有了光彩，偶爾還會跟我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有一天加班，他自然地拎著外賣來到我的工位：「吳老師辛苦了，賞臉一起吃個晚飯？」
同事們都偷偷看過來，我臉上發燙，心裡卻甜絲絲的。
15
日子流水般滑過，
轉眼到了奶奶的忌日。
我和沈確提前約好，那天一起去墓園。
就在準備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沈確給我發消息：【明天我不能去接你了，公司臨時有個非常重要的早會，我盡量趕在中午前結束，我們直接在墓園碰面，可以嗎？】
我回復：【好，你忙你的，工作要緊，我自己先去陪奶奶說說話。】
第二天，我獨自一人去了墓園。
和奶奶說了很久的話，告訴她沈確現在很好，能吃能喝，還會做簡單的飯菜了。
快到中午，沈確還沒到，我想著他可能會議延長了，便決定先回去。
剛走出墓園大門，手機響了，是沈確。
「吳漾，你還在墓園嗎？」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帶著喘息，像是在奔跑。
「我剛出來，正準備……」
「站在那裡別動！
等我！」他打斷我，語氣帶著急切。
我待在原地。
不到五分鍾，就看見沈確的車一個急剎停在我面前。
他推開車門下來，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豔欲滴的紅玫瑰，與他一身肅穆的黑色西裝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額頭上沁出汗珠，呼吸尚未平復。
他看著我的眼睛，眼睛裡翻湧著情緒。
「吳漾，」他深吸一口氣,將玫瑰花遞到我面前，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低啞。
「抱歉，我遲到了一會兒,但有些話,我必須今天,在這裡,對你說。」
我心跳如擂鼓，隱約猜到了什麼,手心裡全是汗。
「以前，我覺得生活索然無味，連最基本的吃飯都變成了一種負擔。我覺得是我弄丟了奶奶給我的最後⼀份溫暖，我不配再擁有任何美好的東西。」
他凝視著我,一字⼀句,清晰而鄭重：「直到你出現。你帶著你那些看似普通卻充滿魔力的飯菜,蠻橫地闖進了我灰暗的世界。你讓我知道，⻝物可以這麼溫暖，⽣活可以這麼有滋味。」
「你不僅僅是治好了我的厭食症，吳漾。你把我從那個自我懲罰的囚籠裡拉了出來。你讓我知道，奶奶的愛從未離開,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通過你,重新回到了我身邊。」
他頓了頓,⽬光更加灼熱：「在廚房裡,看著你忙碌的背影；在餐桌旁,看著你吃得⼼滿意⾜的樣⼦；還有每⼀次,你毫無保留地安慰我、鼓勵我……我早就淪陷了。吳漾，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能讓我吃飯,而是因為你是你，是那個像陽光一樣，照亮了我整個世界的你。」
他舉起那束紅玫瑰,⽆⽐認真地問：「你願意,以我女朋友的身份，以後每天都和我⼀起吃飯嗎？不隻是午餐,還有早餐、晚餐，以及未來的每一餐。」
我的視線早已模糊，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脆弱得如同琉璃,如今卻為我變得勇敢⽽堅定的男人,我的⼼被幸福和感動填滿。
我接過那束沉甸甸的玫瑰，帶著哭腔：「看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好吧！不過說好了,以後不準浪費糧⻝，碗也要你洗！」
沈確一把將我連同玫瑰花⼀起緊緊擁入懷中。
他在我⽿邊承諾,⽓息溫熱：「好,都聽你的。以後我賺錢養家，你……養胖我。」
我在他懷⾥破涕為笑。
陽光正好,傾瀉在我和他，以及那束象徵著愛與新⽣的紅玫瑰上。
食物的溫暖治愈了他的胃。
而愛，最終治愈了彼此的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