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不是的……是偽造的!都是偽造的!」
「偽造?」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些證據,我已經提交給了警方和商業犯罪調查科。是不是偽造,他們會給你一個公正的答案。」
「柳玉琴,你伙同情人趙峰,挪用公款,設局陷害姜明軒,意圖侵佔整個姜氏集團。你以為我爸病了,就沒人能治得了你了嗎?」
「你……你……」她指著我,氣得說不出話。
我轉向那些目瞪口呆的股東。
「各位叔伯,我爸雖然病了,但他沒有糊塗。他用這種方式,把公司的未來交給我,就是為了揪出這些蛀蟲。」
「我承認,我還年輕,經驗不足。
但我有決心,也有信心,守護好我爸一生的心血。我懇請各位,再給我一次機會,也給姜氏一次機會。」
我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依舊安靜。
半晌,一位白發蒼蒼的李姓股東,緩緩站了起來。
他是跟著我爸一起打江山的人,最有威望。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虎父無犬女。姜董,沒有信錯你。」
他帶頭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逐漸變得熱烈。
大局已定。
柳玉琴和姜明軒的下場,可想而知。
柳玉琴因涉嫌職務侵佔、挪用資金等多項罪名,被警方正式批捕。等待她的,將是漫長的牢獄之災。
她那個情人趙峰,也很快在海外被捕,引渡回國。
姜明軒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掏空公司,
但協同綁架、惡意欺詐的罪名也夠他喝一壺。
最重要的是,他欠下的那些高利貸,隨著趙峰的落網,背後的利益鏈條被斬斷。我以公司的名義,一次性還清了所有正規渠道的欠款。至於那些非法的賭債,自然一筆勾銷。
我去看守所見過姜明軒一次。
他穿著囚服,剃了寸頭,整個人憔悴不堪,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隔著玻璃,他看著我,眼神裡是悔恨,也是哀求。
「妹妹,我錯了……你救救我……」
「我救不了你。」我平靜地看著他,「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
「爸把所有爛攤子都扛了,他給你留了最後一條路。」
我頓了頓,繼續說:「我不會讓你坐牢太久,出來後,我會送你去戒賭中心。
之後的路,你自己走。姜家,以後跟你再沒關系了。」
他哭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悔悟。
但這已經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的仁慈。
處理完所有事情,我回到了那棟空曠的別墅。
沒有了柳玉琴和姜明軒,這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保姆把家裡打掃得幹幹淨淨。
父親坐在陽臺的搖椅上,懷裡抱著雪球,正在打盹。
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一片安詳。
我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雪球睜開藍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蹭了蹭父親的手臂。
「爸。」我輕聲叫他。
他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孩子氣的傻笑,而是帶著一絲清明的,溫柔的笑。
「小遲,回來啦。」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爸,你……你想起來了?」
他抬起手,想像以前一樣摸摸我的頭,卻有些力不從心。
我趕緊握住他的手,貼在我的臉上。
他的手,幹枯又溫暖。
「都……解決了?」他問,聲音有些含混,但邏輯清晰。
「嗯,都解決了。」我哽咽著點頭,「柳玉琴和姜明軒,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公司也穩住了。」
「好……好……」他欣慰地笑著,眼神裡卻漸漸染上疲憊。
「顧淮安……是個好孩子……你要,
好好用他……」
「公司,就交給你了……爸爸,累了……」
那片刻的清醒,如同夕陽最後的光輝,短暫而絢爛。
說完這些,他的眼神又恢復了空洞和茫然。
他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然後又低頭,去逗弄懷裡的雪球。
「雪球,看,蝴蝶……」
我知道,他已經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為我鋪平了所有的道路。
現在,他可以安心地回到他自己的世界裡,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了。
我沒有再打擾他。
我隻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看著他和雪球在陽光下玩耍。
心裡一片寧靜。
從那天起,
我正式接管了姜氏集團。
在顧淮安和一眾老股東的幫助下,我以最快的速度熟悉了公司的業務。
我裁撤了柳玉琴安插進來的所有冗員,重新梳理了公司的財務和項目。
過程很艱難,但我沒有退縮。
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身後,有父親沉甸甸的愛和期望。
一年後。
姜氏集團在我的帶領下,非但沒有垮掉,反而剝離了不良資產,在新興產業上開拓了新的版圖,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我成了商界最年輕,也最引人注目的女企業家。
媒體喜歡用「傳奇」來形容我,說我臨危受命,力挽狂瀾。
隻有我自己知道,真正的傳奇,是我的父親。
我的生活變得異常忙碌,但我堅持每天都回別墅。
父親的病情沒有好轉,但也算穩定。
他大部分時間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時而哭,時而笑。
唯一不變的,是他對雪球的依賴。
雪球也似乎通人性,總是不離不棄地陪著他。
有時候,我處理完工作,會坐在父親身邊,跟他講公司裡的事。
講我又籤下了一個大單,講我又挖來了一個厲害的人才。
他聽不懂,隻是抱著貓,偶爾對我傻笑一下。
但我知道,他會為我驕傲的。
這天,我剛開完一個重要的董事會,顧淮安走進來,遞給我一份請柬。
「一個慈善晚宴,主辦方想邀請你當特邀嘉賓。」
我本來想拒絕,但看到主辦方是「阿爾茲海默症關愛基金會」時,我改變了主意。
「好,我去。
」
晚宴當晚,衣香鬢影,冠蓋雲集。
我作為壓軸嘉賓,上臺致辭。
我沒有講那些慷慨激昂的商業藍圖,隻是分享了我和我父親的故事。
講他如何用一份荒唐的遺囑,為我撐起一片天。
講他如何在混沌中,固執地護著我,對欺負我的人說「不準」。
「……很多人都覺得,阿爾茲海默症帶走了一個人的記憶、尊嚴和所有的一切。但我想說,它帶不走愛。愛會以各種各樣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留存下來。它可能是一份看似荒唐的遺囑,可能是一句顛三倒四的呢喃,也可能,是永遠護著你的本能。」
講到最後,我自己也有些動容。
臺下掌聲雷動。
晚宴結束後,我沒有過多逗留,隻想早點回家。
走到停車場,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攔住了我的去路。
是姜明軒。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穿著樸素的工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
再也不是那個油頭粉面的紈绔子弟。
「小遲。」他叫我,聲音有些嘶啞。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有事?」
「我……」他似乎有些緊張,搓著手,「我從戒賭中心出來了。現在在一家汽修廠上班。我想……我想去看看爸。」
我沉默了片刻。
「他已經不認得人了。」
「我知道。」他低下頭,「我就是……想看看他。」
他的眼睛裡,沒有了怨恨,隻有一種落魄之後的平靜。
「明天下午吧。
」我說完,越過他,上了車。
從後視鏡裡,我看到他站在原地,對著我的車,深深地鞠了一躬。
也許,有些人,真的要摔到谷底,才能學會長大。
第二天下午,姜明軒真的來了。
他提著一袋水果,穿著幹淨的T恤,站在別墅門口,顯得有些局促。
我讓保姆開了門。
父親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和雪球玩毛線球。
看到姜明軒,他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專注地把纏在一起的毛線,笨拙地繞來繞去。
姜明軒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很久。
「爸。」他輕聲叫道。
父親沒理他。
「爸,我錯了。」
他對著那個早已聽不懂他說話的父親,一遍遍地懺悔。
他說起自己如何一步步掉進賭博的陷阱,
如何被豬油蒙了心,聽信柳玉琴的挑唆,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親生父親當籌碼。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父親玩膩了毛線球,突然抬起頭,看向姜明軒。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他伸出手,用袖子胡亂地在姜明軒臉上擦了擦,像是在給他擦眼淚。
嘴裡含混地說:「不哭……不哭……」
姜明軒再也忍不住,抱著父親的腿,嚎啕大哭。
雪球被這陣仗嚇到了,跳到我的腳邊,用頭蹭了蹭我。
我彎腰把它抱起來,心裡五味雜陳。
善惡有報,因果循環。
但血緣親情,卻是一條永遠無法斬斷的線。
姜明軒待了很久才走。
臨走前,他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這裡面是我這幾個月攢的錢,不多……你拿去給爸買點東西。」
我沒有收。
「你自己留著吧。好好生活。」
他沒再堅持,對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忽然覺得,父親的那個賭局,或許還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他不僅是在拯救公司,拯救我,也是在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去拯救他那個無可救藥的兒子。
置之S地,方能後生。
這句話,不僅適用於公司,也適用於人。
晚上,我陪著父親。
他難得地很安靜,沒有鬧騰,隻是靠在沙發上,抱著雪球睡著了。
我看著他蒼老的睡顏,
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顧淮安。
「姜總,有個好消息。」他的聲音帶著笑意,「還記得趙峰那個海外賬戶嗎?我們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的協助,把他非法轉移的資產,全部追回來了。一分不少。」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月色。
所有的事情,都走向了它應有的結局。
那些被侵吞的,回來了。
那些迷失的,也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低頭,親了親父親的額頭。
「爸,我們贏了。」
他睡得很沉,嘴角卻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懷裡的雪球動了動,發出了滿足的咕嚕聲。
這個由一份荒唐遺囑開始的故事,
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家產沒有給貓,而是回到了它應該在的地方。
我也不是貓的監護人,我是父親的守護者,是這個家的守護者。
而這一切,都是父親用他最後的清醒和無盡的父愛,為我贏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