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沈啊，我們家嘉豪今天是不是沒喝夠八杯水？”
“他腸胃弱，你這個做前輩的得提醒他。”
我強忍著疲憊答復：“阿姨你別急，我會提醒他的。”
過了半個小時，她又打來電話。
“明天部門聚餐，你記得跟所有人說一聲別點辣的，我們嘉豪吃不了。”
眼皮都快要睜不開的我，胡亂應下。
幾分鍾後，手機又響了。
“還有別忘了告訴嘉豪，電腦看一小時就要遠眺十分鍾，輻射大。”
我忍住火氣，委婉建議：“阿姨，
嘉豪已經是成年人了，咱們應該相信他有獨立工作和生活的能力。”
然後掛斷電話、關機，本以為事情到此結束。
結果第二天上班時，我發現工作群裡冒出99+條新消息，全是@我的。
1
太陽穴突突地跳，我點開群聊圖標。
一片紅色的“@沈清柚”糊了我滿臉。
發消息的人，頂著“嘉豪媽媽”的微信名，頭像是一朵怒放的金色牡丹。
小沈，你們公司的飲水機濾芯多久換一次？我們家嘉豪體質敏感，水質不好要拉肚子的。
小沈，我兒子說他工位對著空調風口，你給他換個位置，他從小就怕吹風。
小沈，你作為項目組長，昨天怎麼沒組織聚餐啊？我不是都跟你說過了嗎？
年輕人要多溝通，你得主動點呀！
……
一條條刷下來，全是她的質問和命令。
同事們沒人敢出聲，隻有幾個關系好的同事給我發來私聊。
清柚姐，這什麼情況？巨嬰實習生還附贈一個控制狂媽？
我驚了，這是把公司當幼兒園，把你當保育員了？還指揮你組織聚餐？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章嘉豪的工位前。
他正戴著耳機，看到我，立刻摘下來，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笑。
“清柚姐，早。”
我指了指手機屏幕：“嘉豪，你媽媽在群裡發的消息，你看到了嗎？”
章嘉豪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對不起，
清柚姐，我媽她就是太擔心我了，我馬上讓她撤回。”
“嘉豪，工作上的事，你應該學會自己溝通。”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
“你媽媽這樣在工作群裡@我，會讓我很難做，也會讓同事對你產生不好的看法。”
“嗯嗯，我知道了清柚姐，我以後一定注意。”他點頭如搗蒜。
我剛轉身回到座位，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嘉豪媽媽的私聊。
沈清柚，你是不是對我們家嘉豪有意見？
我讓你組織個聚餐，是為了幫他融入集體，也是幫你鞏固團隊關系，你怎麼就不領情呢？
你一個做組長的，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我兒子難堪，
我看你的領導能力也很有問題！
我看著屏幕，氣笑了。
還沒來得及回復，部門總監王浩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沈清柚，來我辦公室一下。”
一進門，王總監就板著臉。
“你怎麼回事？嘉豪媽媽都投訴到我這裡來了！”
“說你不關心新同事，不積極組織團隊活動，還搞小團體孤立實習生！”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總監，事情不是這樣的，是她……”
“你別解釋了！”王總監不耐煩地打斷我。
“我不管過程怎麼樣，現在結果就是員工家長不滿意！
”
他突然壓低聲音，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我跟你透個底，這個章嘉豪背景不簡單。”
“他爸跟咱們集團總部的某個高層是老同學，關系鐵得很。”
“你得罪了他媽，就是給我惹麻煩！懂嗎？”
我心頭一沉，原來是仗著有關系。
“那王總監的意思是？”
“以後嘉豪和他媽媽有什麼要求，你盡量滿足。”
“多關心一下，多照顧一點，就當是為我們部門搞好關系了。”
王總監揮揮手：“今天的聚餐，你一定要把這事處理好。”
2
從總監辦公室出來，
我感覺像吃了一隻蒼蠅。
回到座位，嘉豪媽媽的微信又來了，這次是一張購物截圖。
清柚，我給你們王總監挑了一套頂級的茶葉禮盒，已經寄去公司了。
你記得替嘉豪送過去，就說是孩子的一點心意，讓他以後多關照。
這種人情世故，你以後也要多學著點。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
最終，我回復道：抱歉，阿姨，公司規定，工作時間不能處理私事。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鍾，嘉豪媽媽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沈清柚！你什麼意思？讓你幫個忙就這麼難嗎？”
“我們家嘉豪臉皮薄，這種事當然要你這個做前輩的代勞！”
她語氣潑辣，命令起我來毫不客氣。
“我們嘉豪是來你們公司做貢獻的，不是來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的！”
“但沒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你作為他的直屬領導，幫他打點好上層關系，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我冷靜地回答：“阿姨，職場不是幼兒園，人際關系需要他自己去建立。”
“況且，給上司送禮這種行為違反公司規定，我不會做，也不會教他這麼做。”
“你……”她氣得一時語塞。
我不等她說完，立馬掛斷了電話。
下午，前臺果然打電話說我有快遞，是一個巨大的茶葉禮盒。
我直接拒收，讓快遞員原路退回。
這件事讓我一整天的心情都糟糕透頂。
下班後，王總監欽定的部門聚餐，在一家高級的私房菜館舉行。
我們剛落座，嘉豪媽媽珠光寶氣地走了進來。
“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擾到各位了。”
“我剛做完美容，順道過來看看我們家嘉豪。”
她徑直走到章嘉豪身邊，像檢查小孩子一樣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理了理他的衣領。
“嘉豪，媽不是跟你說了嗎，這件襯衫領子有點硬，會磨皮膚的。”
章嘉豪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媽，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
我來看看我兒子工作環境，不行嗎？”
嘉豪媽媽理直氣壯，然後目光掃向王總監。
王總監立刻站了起來，滿臉堆笑：
“哎呀，是嘉豪媽媽啊！快請坐，快請坐！您能來，真是我們部門的榮幸！”
他親自拉開身邊的椅子，那諂媚的姿態，看得我直犯惡心。
嘉豪媽媽滿意地坐下，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兩秒。
“我讓小沈給您送點茶葉，代表孩子的一點心意，她居然給退回去了。”
“這孩子，就是太不懂事，一點人情世故都不通。”
王總監的臉色變了變，立刻瞪向我：“沈清柚！怎麼回事？”
我還沒開口，嘉豪媽媽就搶先說道：
“王總監您別生氣，
小沈這孩子本質不壞，就是軸了點，臉皮也薄。”
“以後嫁到我們家，我得好好調教調教。”
3
“噗――”
鄰座的同事一口茶噴了出來。
整個包廂的人都驚呆了，目光在我和章嘉豪之間來回掃蕩。
我當場就懵了。
什麼叫嫁到他們家？
我下意識地看向章嘉豪，發現他也愣住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她該不會是誤會了我和章嘉豪的關系吧？
於是我立刻開口澄清：
“阿姨，您可能誤會了，我和章嘉豪隻是單純的同事關系。”
“哎呀，還害羞了。”
嘉豪媽媽完全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小沈啊，阿姨是過來人，你們年輕人的事，阿姨懂。”
“阿姨知道你擔心辦公室戀情是職場大忌，但是沒關系，阿姨在這給你兜底。”
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都快跳出來了。
“阿姨，我再說一遍，我對他沒有任何超出同事之外的感情。”
“請您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
我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悅。
“你看你看，還生氣了。”
嘉豪媽媽一副“我全懂”的表情，對王總監說：
“這小兩口鬧別扭呢，小沈事業心太強，我們家嘉豪以後得多擔待點。
”
然後又轉過來對我指點江山。
“小沈啊，有句話阿姨得說說你。”
“女孩子，事業心不能太強，不然會嫁不出去的。”
“你看你，天天加班到那麼晚，皮膚都差了。”
“以後和我們嘉豪結了婚，就得把重心放在家庭上，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還有你這身衣服，太素了，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明天阿姨帶你去逛街，給你挑幾件好看的裙子。”
我攥緊了拳頭，這已經不是工作上的幹涉，而是對我整個人生的冒犯。
王總監見狀，趕緊打圓場：
“嘉豪媽媽您真是好福氣，
這麼早就開始考慮孩子的終身大事了。”
“沈清柚，還不快謝謝阿姨的看重！”
“我謝謝她的看重？”
我氣得發笑，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
“王總監，這位阿姨對我造成的困擾，已經嚴重影響了我的工作和名譽！”
“應該讓她跟我道歉才對吧？”
“沈清柚！”
王總監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嘉豪媽媽看好你，是你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
“福氣？”
我冷笑一聲，站起身。
“阿姨，
我最後說一次，我跟你兒子沒關系。”
“請你管好你的手和嘴，我的生活和工作，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然而我的話，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嘉豪媽媽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了然的笑容。
“哎，這孩子，脾氣真衝，這是跟我耍小性子呢？”
“你現在是我兒子的上司，但是以後肯定是要做我兒媳婦的，你現在不承認也沒關系。”
她搖搖頭，對眾人說：“沒事沒事，小姑娘家家的，鬧鬧情緒很正常。”
“等過兩天我帶她去買個包，哄哄就好了。”
看著章嘉豪無助又愧疚的眼神，一股無力感將我緊緊包圍。
王總監，更是火上澆油。
“沈清柚！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一拍桌子，指著我的鼻子吼道：
“我命令你，立刻為你的無禮和頂撞向嘉豪媽媽道歉！”
道歉？我當場笑了出來。
順手端起面前的茶水潑在了他那張油膩的臉上。
“你也配讓我道歉？”
茶水順著王總監的額頭流下，他那梳得油光锃亮的發型瞬間塌了下來，幾片茶葉還粘在他的臉頰上。
“啊――！”
王總監發出一聲S豬般的嚎叫，他猛地跳起來，用手胡亂地抹著臉。
“沈清柚！你瘋了！你敢拿茶水潑我？！”
我將空了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王總監，我隻是在幫你清醒清醒。”
“你的職責是管理部門，不是給關系戶當狗！”
“你……你……”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口對我叫囂。
“你被開除了！你現在就給我滾！立刻！馬上！”
我氣笑了，開除我？
也是，我怎麼被請進這個公司的，他怕是不知道。
“王總監，你恐怕還沒這個權力吧。”
4
“我沒有？我告訴你，沈清柚，你完了！你徹底完了！”
王總監捂著臉，
面目猙獰。
“我不僅要讓你滾出公司，我還要讓你在整個行業裡都混不下去！”
包廂裡亂成一團。
同事們嚇得不敢出聲，章嘉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嘉豪媽媽震驚過後，走到王總監身邊，假惺惺地安撫道。
“哎呀，王總監您消消氣，小沈就是年輕氣盛，被我們寵壞了。”
“小沈啊，你看你又鬧脾氣，你怎麼能讓你王叔叔難堪呢？”
王叔叔？我簡直無法理解這女人的腦回路。
一會說我是她兒媳，一會又王叔叔。
我惡心得不行，拿起包，轉身就走。
“站住！”王總監在我身後怒吼。
“我告訴你，
今天這事沒完！你等著收人事部的辭退通知和公司的律師函吧！”
我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
回到家，我把自己重重地扔進沙發裡，才感覺到後知後覺的疲憊和憤怒。
就在這時，章嘉豪的電話打了過來。
“有事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對不起，清柚姐！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媽她……我代她向你道歉！”
他急的快幾乎要哭出來。
“不必了，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就去跟你媽說清楚，我跟你沒關系。”
“我，我說了，可是她不聽……”
章嘉豪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
“她還說我胳膊肘往外拐，被你迷了心竅……”
我簡直要被這奇葩的母子氣笑了。
“清柚姐，你，你想想辦法吧！”
“王總監他……他正跟我媽商量，說要讓你公開道歉。”
“否則就要找關系，讓你在京市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待不下去！”
“我知道了。”
我平靜地掛了電話，但胸中的怒火已經燒到了頂點。
既然講道理沒用，那就別怪我不按套路出牌了。
我打開公司總群，找到董事長的頭像。
點開他的聊天頁面，然後撥了微信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那邊傳來沉穩威嚴的聲音。
“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