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壓著嗓子說話。
“在北方,有一條傳言。”
“在雪地裡跟著誰的腳步走,就會跟著那人一輩子。”
我後知後覺,微微啟唇的動作遲鈍又單純。
“所以葉棠,你要跟我一輩子嗎?”
心髒在一時之間鼓噪。
從H市到A市,從南方到北方。
我好像才意識到,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多像漩渦的男人。
隻要跟他相處再多那麼幾秒,就會陷進去的人。
8
跟賀循聲在一起過的第三年。
他帶回來了兩個消息。
“葉棠,你來北面的事傳出去了。”
“江忍,
他準備離婚了。”
兩條消息湊在一塊。
顯得有些割裂,又有些微妙的讓氣氛回落下去。
就好像是因為我在北邊的事被人發現了。
所以江忍才決定離婚。
舊手機、舊卡,在床前第三個抽屜。
賀循聲把東西組裝好重新塞回我手裡時。
眉眼裡是強撐的鎮定。
“強制戒斷了三年,也是時間還你了。”
三年前,我跟賀循聲以結婚為前提開啟了戀愛。
為了不讓江忍找到我。
我把過去的行李、手機,過去的一切都交由他保管。
這三年裡,我們就像最普通的一對戀人那樣耳鬢廝磨。
以至於我都快忘了,跟江忍的那五年。
心髒在提到這個名字時不會再突然的陣痛。
再打開那個舊手機時,我也沒有著急的點開聯系人或消息。
隻是抬眸看著賀循聲。
“你希望我點開看嗎?”
他笑的很幹,長睫垂著的弧度有些晃。
嘴硬道,“我還沒那麼不……”
話音在看到密密麻麻的99+信息時戛然而止。
“……不了吧?”
他奪過我手機的下一秒。
江忍的電話打進來。
三年,手機的反應不靈敏。
賀循聲點的掛斷成了接通。
那像收錄在留聲機的低沉嗓音就那麼出現。
“葉棠,你特麼終於舍得接我電話了。
”
“你知道老子找你了多久嗎!”
三年,未讀短信裡是數不清的紅點。
江忍找了我們之間的所有共友想探聽到我的消息。
卻沒想過,我會做的這麼絕。
和過去徹底斷聯。
可我沒像過去自以為的,在聽到他的不舍依戀時流淚不止。
我隻是平靜的抓住了賀循聲顫抖的手腕。
一如當日在H市,他握住我的。
我說,“我們有什麼必要再聯系嗎?”
“我沒有插足別人婚姻的打算。”
賀循聲將我裹進懷裡時,江忍沉默了。
我聽到電話裡女聲歇斯底裡的爭吵。
三年,足夠把一隻有野心又天真的小兔子變成徹頭徹尾的怨婦。
江忍花了好久才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
他嗓音是煙癮犯了時的啞。
就那麼寂寞冷清的跟我說。
“葉棠,我離婚了。”
“這個消息,我最想告訴的人,是你。”
我在那一瞬覺得挺可笑的。
他決定結婚時,我是很晚才知道的那個。
他決定離婚,卻說最想告訴的人是我。
是我太重要,還是太不重要?
可我已不是因為他的一個決定,就去動搖自己人生的那個葉棠了。
我說,“哦,然後呢?”
電話在江忍的一陣慌亂中被掐斷。
賀循聲捏著我下巴時,眼中是藏不住的歡欣雀躍。
“哦,
前男友離婚了你就一句哦啊。”
“葉棠,我要是江忍我能被你氣S。”
我湊到他跟前,抱著他的脖子晃。
“可現在,你是我的新婚丈夫。”
傳到江忍那的消息。
隻有我在北邊。
可就在兩天前,消息需要更新了。
我,葉棠,結婚了。
9
賀循聲在H市有樁生意要談。
我陪他過去,接到了江忍離婚宴的請柬。
是他手下送來的,當年很篤定地說江忍一定會後悔的那個。
“棠姐,線人說在機場看到你了,我還沒信。”
“忍哥這麼多年了,一直沒變。”
“你呢?
應該也一直跟當年一樣吧,畢竟你當時那麼愛……”
我打斷了他的話,露出了無名指上的婚戒。
笑僵在他臉上,連帶著他手中的電話也戛然而止。
我知道,電話那頭是江忍。
他還是沒變,驕傲的需要一些人當前菜鋪墊。
“騙人的吧……”
“棠姐,忍哥要是知道了,會發瘋的。”
可我這次來陪賀循聲來H市。
就是想告訴江忍這件事。
……
宴請定在過去江忍常陪我去的一家潮州菜。
江忍在圈內的朋友很多,在我入席的那一刻便認出我。
“葉棠,舍得回來?”
“你在北面過的不錯啊,人都變美了不少。”
一一打過招呼後,我抬眸時看見了江忍。
三年沒見,他頭發短了許多。
挽起的手臂上有了新的傷口,像是女人抓的。
四目相對時,打斷這一切的。
是姜瑜潑過來的那杯酒。
她高估了自己的準心,也低估了我的反應。
“葉棠,你還敢回來?”
“要不是因為你,江忍怎麼會跟我離婚!”
“你當初走的那麼決絕,是不是就為了有天能把我逼下來自己轉正啊!”
我也是進宴會的時候才知道。
這些人又開了一樁賭局。
這次賭的不是我能不能轉正。
是賭的江忍能不能追回我。
三年,賭局不再像過去一樣一邊倒。
有人猜會,有人猜不會。
但江忍像發了瘋似的把自己半數身家都壓了上去。
“隻要我要葉棠回,她就一定會回來。”
我轉身的速度夠快,酒液隻是沾湿了些微裙角。
再抬起下巴時,是比當年驕傲的多的葉棠。
“姜瑜,比起我到底想不想上位。”
“你該問問你自己當你逼我走的手段多髒吧!”
甩在桌面上的是一段視頻。
舞蹈學院宿舍樓外,一段姜瑜跟黑衣男人交易的視頻。
那一天,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葉棠,被她扣下手段很髒的名目。
在離開H市之前,我就輾轉拿到了這段視頻。
隻是當時存了一絲想跟江忍兩清的想法,沒把這放出來。
現在,也是時候讓所有人知道。
這隻兔子的皮下,到底蒙了顆怎樣的心髒!
姜瑜語氣虛浮的解釋視頻裡的人不是她時。
江忍已比她更先動了手。
跟視頻同時發到他手裡的,是三年前姜瑜連續不斷發給我的消息。
言辭不堪入目,到現在看都讓人覺得惡心。
他SS掐著姜瑜脖子,把她摁到了桌面上。
想到自己那日拿槍指著我的場面。
是真的有了S人的心思。
“姜瑜,
我特麼還擔心葉棠欺負你。”
“原來是你在一直逼她啊!”
姜瑜臉色發白,近乎絕望。
眼神卻狠狠瞪著江忍。
“咳咳……我是有錯,可江忍你自己難道就幹淨嗎?”
“一邊說著要娶我,一邊瞞著葉棠,最渣的那個就是你!”
末了,她又看向我。
眼神是跟我當年一般的破碎絕望。
“葉棠,你要是沒吃夠苦頭就跟他復合。”
“你等著,等他跟你分開時一定……”
江忍捂住了姜瑜的嘴,雙目猩紅。
“我跟葉棠之間的事,
輪不到你說話!”
他擦掉額頭大滴的汗珠。
目光有些卑微的看向我,笑的很燥。
“葉棠,別信她說的。”
“我隻是還沒認清自己有多需要你。”
10
江忍似乎並沒意識到。
在他對我傾吐著真心時。
身後驀的變得安靜了。
在他的手下把姜瑜帶下去,他擦幹淨手像來抱我時。
一雙大手默默把在我的腰間。
我抬眸,撞見的是一臉炫耀的賀循聲。
“都處理好了?”
他點頭,無聲展示著無名指上跟我成對的婚戒。
“處理完了,我們回去?”
“回哪去!
”
質問的人是江忍。
他好似才意識到,他手下回稟的消息。
不是我給他開的一場玩笑。
“五年,葉棠你跟我在H市五年。”
“你怎麼可能會和別人在一起!”
我朝外走的腳步一頓,賀循聲比我更先轉過頭。
看著江忍,也看著在座所有在賭盤上下注的人。
“你也知道她跟了你五年,連名分都不要啊?”
“你回報給葉棠的是什麼,娶了一個談三個月的女人。”
“這就是你,江忍。”
咽下的酸楚被賀循聲毫不顧忌的抖落出來。
我才回想,
自己當年離開H市時有多委屈。
我把我最好的一段青春都給了江忍。
可他回報給我的是什麼?
愛了就買高珠榮寵,不愛了隨手就能丟掉的玩具。
這就是過去的葉棠。
喉頭哽咽,我拉著賀循聲要走。
江忍卻執著的追到我面前。
他像是一直把我送的那本相冊帶在身邊的。
一頁頁翻開我看。
“葉棠,我要聽你自己說。”
“三年,你有沒有一秒能真正放下過我。”
他指著自己不斷顫抖的手腕。
“我沒有,這三年我沒有一分一秒放下過你。”
“每次H市一下雨我手就很疼,
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你一定不會讓我這麼疼下去的。”
“葉棠,我看清我自己了。”
“你跟他離婚,我們明天就領……”
回應江忍的,是賀循聲猛砸到他鼻骨上的拳頭。
兩人都是練家子,但這三年江忍日日酗酒,疏於鍛煉,早已不是賀循聲的對手。
哪怕他再努力的想要還手,最終也還是被賀循聲徹底打趴在了地上。
皮鞋碾過江忍的指骨,賀循聲恨不得唾他一口。
甩著袖子道,“七年前我就想說了。”
“江忍,你這種男人,才不值得葉棠拿命護著!”
我愕然抬首時。
賀循聲已拽著我的手大步跑出宴會廳。
……
H市,當年我被綁架的舊鋼廠。
現在已被改造成了一座摩天大樓。
近靠湖邊大橋。
賀循聲把我帶上橋時,我還沒太緩過來都發生了些什麼。
七年前,正是我在舊鋼廠。
毫釐之差就射中自己腦袋的,那個黑暗的夏天。
想問賀循聲。
卻注意到他流血不停,崩裂的指骨。
那一瞬像什麼都拋在腦後了。
我一股腦的把包裡的醫療用品都倒出來。
消毒,上藥,裹紗布。
血止住的那一刻,氣憤的在賀循聲大腿上砸了拳。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瘋?”
賀循聲不惱,滿眼笑意的盯著我。
晚風吹開擋在他鼻梁側的額發。
我忽然想起,自己是見過賀循聲這張臉的。
江邊晚風中,賀循聲不顧自己手上的傷口。
指著大樓西北角的一處便利店給我看。
他說,“葉棠,我埋伏在那快一整個月了。”
“把江忍的對家黑雀吃掉,北邊就沒人能卡我脖子。”
“可我偏偏遇到一個瘋女人。”
“不怕S,也要留下她男人的命。”
那場綁架案的最終結果很好,近乎沒折損幾個自己人。
但江忍常年混黑道的敏銳感,總讓他不住皺眉。
他跟我提過。
“那個時間,
照黑雀的手段。”
“我的人根本不可能那麼快趕到。”
黑雀就是當年那場綁架案背後的主使者。
他S之後,西邊的整個盤子都散了。
人跟資源,全被江忍一口氣吃進了肚子裡。
而賀循聲,是那幾年才慢慢爬上來的,後起之秀。
命運中缺失的那個輪盤被悄然叩合。
我盯著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驀的不知如何開口。
“賀循聲,你……”
他笑,薄唇浮起的弧度像那些黑色的,不見光的日子都是上輩子的事。
揉在我發頂的動作那樣溫柔。
“葉棠,現在你知道你愛人的樣子多漂亮了嗎?”
“我的瘋,
是你教的。”
好似再多的話語也無法表達那一刻的動容。
我抱住賀循聲的脖頸,狠狠吻上去。
江邊的晚風將我們二人的發絲都吹裹在一起,糾纏不清。
身邊除了賀循聲的喘息什麼都聽不見。
沒人注意到,那跌跌撞撞衝過來,又戛然而止的腳步。
……
啟程回A市,是一周之後的事。
陪賀循聲養好了傷,在登上私人飛機之前。
我收到一本相冊。
江忍拍下了這三年裡他生活的一點一滴。
拍下了他身邊缺失的每一塊拼圖裡我應該在的部分。
他寫,【我身邊永遠有你的那個位置。】
我潦草翻到最後一頁。
問賀循聲要了枚火機。
大火燎起照片,逐漸將顯影的人像燒為空白。
飛機起飛卷起的大風,將燒幹的那點灰燼也卷入塵埃,再看不見。
“就不當個紀念嗎?”
我笑了。
“一個舊人,有什麼值得紀念的。”
我的時間寶貴。
需要的不是留在回憶中的位置。
是未來自己親身經歷的風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