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後盯著那杯茶，眼神變幻莫測。
她大概在想，我一個腦子有病的傻皇後，應該玩不出什麼花樣。若是不喝，反而顯得她心虛。
最終，她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嗯，味道不錯。樂樂有心了。”她放下茶杯，表情沒什麼變化。
我心裡松了口氣，又陪著說了幾句，便告辭了。
結果當天下午，長樂宮就傳出消息。
太後娘娘“急火攻心，肝風內動”，一下子病倒了，上吐下瀉，臥床不起。
我聽到消息時，正在吃一盤剛從西域進貢來的葡萄，嚇得差點噎住。
這麼厲害？
我就放了那麼一丟丟啊！
晚上，陸昭又來了。
他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心虛地把一整盤葡萄吃完，才慢悠悠地開口：“聽說，你今天給母後送了養顏茶。”
我嚇得一哆嗦，趕緊跪下：“陛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隻放了一點點……”
他打斷我：“一點點什麼？”
“逍遙散啊！”我脫口而出。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陸昭的表情再次變得一言難盡。
他沉默了許久，我以為他要下令把我拖出去砍了。
他卻突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以後，離她遠點。”他說。
“還有，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逍遙散，扔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生氣，甚至還挺高興。
看來他也覺得，自己的身體用不著逍遙散。太後病倒的這段時間，朝堂安穩了不少。
我爹趁著這個機會，上了道折子，請求告老還鄉。
陸昭準了。
我爹離京前，特意進宮來見我。
沒有長篇大論的叮囑，隻是塞給我一個看起來很舊的賬本。
“樂樂，這是爹在朝為官多年，收的一些薄禮。你收好。”我爹神情嚴肅。
我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某年某月，某某大人送了什麼古董，某某夫人送了什麼珠寶，連送禮人的生辰八字都記著，比我家的賬房先生還詳細。
“爹，
你給我這個幹嘛？”我不解。
“你別管，”我爹壓低聲音，“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陛下問起朝中大臣的人脈關系，你就把這個給他看。”
“為什麼？”
“別問為什麼！”我爹拍了拍我的手，“記住，你隻要告訴陛下，這上面的人，都是跟咱家關系好的，讓他看著辦就行了。”
我更糊塗了。
關系好，不就應該讓陛下多多關照嗎？
我爹看著我迷茫的眼神，長長嘆了口氣，一副“我就知道你聽不懂”的表情。
“算了，你隻要照做就行。爹走了，
你在宮裡，自己保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竟有些蕭瑟。
我拿著那本沉甸甸的賬本，心裡很不是滋味。
過了幾天，陸昭在御花園裡處理政務，讓我陪在一旁。
他一邊批閱奏折，一邊狀似無意地問我：“皇後，你覺得，這滿朝文武，哪些人是可信的，哪些人是不可信的？”
我心裡一驚，送命題來了！
說誰好，誰不好，都可能引來S身之禍。
我急中生智，想起了我爹的話。
我立刻讓宮女取來那個賬本，雙手呈給陸昭。
“陛下，我不懂什麼朝政大事。但我爹說了，這上面的人，都是跟我們家關系特別好的。他讓我交給您，請您看著辦。”
我低著頭，
不敢看他的表情。
陸昭接過賬本，翻開了第一頁。
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和禮品上停留了很久。
花園裡，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他合上賬本，抬起頭看我。
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沉，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都看透。
“你爹，真是個聰明人。”他緩緩說道。
我愣住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爹給我的那本禮品賬，根本不是什麼友好名單。
那上面記錄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太後一黨的成員。
這些人，多年來一邊巴結著權傾朝野的顧宰相，一邊又在暗中投靠太後。
我爹把這份名單交給我，再由我之手轉交給陸昭，簡直是一石三鳥。
第一，
他向陸昭遞交了最完美的投名狀，證明自己與太後一黨毫無瓜葛。
第二，他為陸昭提供了一份清除異己的精準名單，是大功一件。
第三，他通過我來做這件事，既不會引起太後黨羽的警覺，又把我這個皇後推到了一個功臣的位置上，讓陸昭對我更加信任。
而我那句“都是跟我們家關系好的，請您看著辦”，在陸昭聽來，簡直是充滿了黑色幽默的神來之筆。
我爹這一手借刀S人，玩得爐火純青。
陸昭看著我那張茫然無知的臉，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聽到他的笑聲。
他笑得胸膛都在震動，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語氣裡充滿了嘆息。
“顧樂樂啊顧樂樂，朕是該說你傻呢，還是該說你運氣好呢。
”
我不知道。
但從那天起，陸昭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裡面，多了種溫柔的東西。夏天到了，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陸昭更忙了，他拿著我爹給的名單，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清洗。每天都有官員被罷免，被下獄。
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我看著他每天忙到深夜，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莫名有些心疼。
對，就是心疼！
我也不知道這種情緒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或許是他為我擋下了太後的刁難，還時常對我無奈又寵溺地笑，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好看了！
我決定為他做點什麼。
我想起了小時候，夏天我娘總會給我煮綠豆湯解暑。
於是，我浩浩蕩蕩地帶著一群宮女太監，佔領了御膳房。
我要親手給陛下煮一碗愛心綠豆湯。
我嚴格按照我娘教的步驟，泡豆子，加水，放冰糖。
湯在鍋裡咕嚕咕嚕地冒著泡，香甜的味道彌漫開來。
就在我準備盛出來的時候，我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我之前隨手放在廚房角落裡的一個錦盒。
是太後送的逍遙散。
上次用了一點點，還剩下一大包。
我突然靈光一閃。
太後說這是“固本培元”的好東西。雖然她吃了上吐下瀉，但太醫也說了，是她“虛不受補”。
陸昭年輕力壯，肯定受得住。
這綠豆湯是解暑的，逍遙散是補身體的，兩個加在一起，豈不是效果翻倍。
對，就這麼幹！
我簡直是個天才！
於是，在所有宮女太監驚恐的目光中，我把剩下的一整包逍遙散，全都倒進了那鍋綠豆湯裡。
“皇後娘娘，不可啊！”一個膽大的太監尖叫起來。
“有什麼不可的？”我理直氣壯，“這可是好東西！浪費了多可惜！都給我攪勻了！”
一鍋清澈的綠豆湯，瞬間變得有些渾濁，還散發出一股奇怪的藥香味。
我滿意地盛出一碗，親自端著，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御書房。
“陛下，您辛苦了，喝碗綠豆湯解解暑吧！”我把湯碗遞到他面前，一臉“快誇我”的表情。
陸昭放下朱筆，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顏色詭異的綠豆湯上，
又看了看我亮晶晶的眼睛。
他的喉結動了動。
“皇後親手煮的？”
“當然！”我驕傲地挺起胸膛。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碗，聞了聞。
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裡面……加了什麼？”
“加了愛心！”我脫口而出，然後又補充道，“還加了點補品，強身健體的！”
陸昭的臉色瞬間變得難以形容。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閉上眼，將一整碗綠豆湯，一飲而盡。
喝完後，他放下碗，臉色平靜。
我松了口氣，
看來這補藥對他果然有用。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灑在明黃的奏折上，觸目驚心。
“陛……陛下！”我嚇傻了。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直直地向後倒去。
“來人！有刺客！陛下中毒了！”殿外的侍衛嘶吼著衝了進來。
整個皇宮，瞬間大亂。我被軟禁在了坤寧宮。
我完了。
我的人生徹底完了。
我居然親手毒S了皇帝。
我爹要是在，估計會直接把我逐出家譜。我娘給我的銀票，就算燒成紙錢，都贖不了我的罪。
我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小獸。
外面傳來一陣陣喧鬧聲，
兵器碰撞聲，慘叫聲，廝S聲……
我以為是來S我了，嚇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廝S聲漸漸平息。
宮殿的大門，轟的一聲被人踹開。
我嚇得尖叫一聲，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刀劍沒有落在我身上。
一雙繡著金龍的黑色靴子，停在我面前。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眸。
陸昭穿著一身銀色鎧甲，身上帶著濃重血腥氣，但毫發無傷，精神矍鑠。
“……出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呆呆地看著他。
“陛下……你……你沒S！
”
他嘴角抽了抽：“託你的福，還活著。”
這時，一群禁衛軍押著一群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臉色慘白的太後。
她的黨羽們，一個個面如S灰，跪在地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徹底懵了。
陸昭拉著我坐下，然後才轉身，冷冷地看著太後。
“母後，演了這麼多年，累嗎？”
太後怨毒地盯著他：“陸昭！你早就知道了！”
“從你把逍遙散送到坤寧宮的那一刻起，朕就知道了。”陸昭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朕隻是在等你覺得時機成熟，自己跳出來。
”
“那你為何要喝那碗湯？”太後不甘心地嘶吼。
陸昭的目光轉向我，眼神復雜。
“朕也沒想到，皇後會給朕這麼大一個驚喜，索性不浪費她的心意，將計就計罷了。”
我：“……”
所以，他故意中毒，引蛇出洞，把太後一黨一網打盡了？
那我豈不是又立功了！
正在我飄飄然的時候，一個太醫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啟稟陛下！大喜！大喜啊！”
“何喜之有。”
“陛下，臣剛剛為您把脈，發現您體內多年積鬱的慢性奇毒，
竟然……竟然已經解了！”太醫激動得語無倫次。
“解了？”陸昭也愣住了。
“正是！想來，是那逍遙散乃是至陽之物，而皇後娘娘的綠豆湯又是至陰之物，再加上幾味輔料，陰陽相濟，以毒攻毒，竟誤打誤撞，成了奇毒的唯一解藥啊！皇後娘娘真乃神人也！”
“……”
整個大殿，再次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著陸昭，他看著我。
我毒S了他的敵人，還順便解了他身上的奇毒。
我這運氣，是不是好得有點過分了？宮變平息，太後被廢，打入冷宮。
她的黨羽或S或貶，朝堂上下煥然一新。
陸昭真正成了大安王朝說一不二的主人。
而本人，成了這個王朝最傳奇的皇後！
天下百姓說我大智若愚，福澤深厚，是上天派來輔佐君王的仙女。
但我自詡是個運氣好到爆棚的吃貨。
那天晚上，陸昭和我坐在坤寧宮的屋頂上，看星星。
這是我提議的，我說我家的屋頂就很好看，不知道皇宮的屋頂是不是金子做的。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默默地把我拎了上去。
月光如水，灑在陸昭俊美的側臉上，讓他平日裡的冷硬都柔和了不少。
“顧樂樂。”他突然開口。
“嗯？”我啃著蘋果，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還記不記得，
六歲那年，你在京城西街的巷子口，見過一個小乞丐？”
我努力回憶了一下。
六歲，太久遠了。那時候我最大的記憶，就是哪家的糖葫蘆最好吃，哪家的話本子最新奇。
“不記得了。”我誠實地搖頭。
他似乎早就料到，也不失望，隻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那天很冷，下著雪。小乞丐又冷又餓，快要凍S了。這時候，一個穿得像個紅燈籠一樣的小姑娘跑過來，把她手裡剛買的、還熱乎的糖人，掰了一半給他。”
我愣住了，手裡的蘋果都忘了啃。
“那個糖人，是孫悟空的樣子。她把帶著金箍棒的半個，給了小乞丐，自己留了沒那麼好看的半個。還對他說，‘你快吃，吃了就不冷了。
孫悟空很厲害的，他會保護你’。”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那個小乞丐……”我喃喃道。
“是我。”陸昭轉過頭，月光下，他的眼眸亮得驚人。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用明黃色錦帕小心翼翼包裹著的東西。
打開來，是一根已經發黑的竹籤。
“糖人早就吃了，竹籤我一直留著。”
“我不是太後的兒子。”他開始講述他的過去，“我的母親，隻是一個被她害S的宮女。我從小在冷宮長大，受盡欺凌，後來被她利用，當成棋子。我身上的奇毒，也是她下的。我忍辱負重，起兵奪位，
就是為了報仇，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會活在仇恨裡。直到我坐上龍椅，聽你爹說你腦子有病。”
他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輕松的笑。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個掰給我半個糖人的小姑娘。我想看看，她長大了，是不是還那麼傻，那麼善良。”
“所以你選了我？”
“是。”他承認得坦然，“開始隻是好奇，後來……是慶幸。”
“慶幸你還是你。新婚之夜用我的龍袍擦嘴，傻乎乎地告訴我你家有錢。”
他說著，伸手，輕輕擦掉我臉上的淚水。
“顧樂樂，你不是傻，你隻是太幹淨了。幹淨到……能照亮我這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我一直以為，我需要的是一個聰明能幹的皇後，幫我算計人心，鞏固江山。後來我才發現，我需要的，隻是一個能讓我放下所有戒備，能讓我笑，能讓我想起……人間還有溫暖的人。”
他靠過來，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邊。
“謝謝你，樂樂。”
然後，他吻住了我。
我被親的暈暈乎乎，軟靠在他的懷裡，看著滿天星鬥，感慨我真是一個十分幸運的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