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接過遞來的戒尺,語氣平靜無波:「你看我敢不敢。」
他這才慌了神,扭頭就往他爹書房跑。
一邊跑一邊嚷:「爹!柳箏要打我!」
霍父正在書房裡品茶,霍聞昭一頭撞進去。
我提著戒尺跟進去,也不言語,隻靜靜站著。
霍父眼神在我們之間溜了一圈。
隨即放下茶杯,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捋了捋袖子:
「咳……忽然想起還有些庶務未曾處理,為父先去一趟,你們……自行解決。」
霍聞昭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爹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
還沒反應過來,我已上前一步。
他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我提著戒尺就在後面追。
從內院追到外院,下人們紛紛避讓。
追著他繞過假山,穿過月洞門,終是將人堵在了回廊盡頭。
「柳箏!你放開我!」
「還敢不敢了?」
「你……你欺人太甚!」
「啪!」又是一下。
「……不敢了!不敢了行了吧!」
那日天色正好,眾目睽睽之下。
霍家二公子被我摁著,結結實實挨了一頓好打。
從那以後,他是真真切切看我不順眼了。
06
我正拆著最後一支珠釵。
青梨剛替我卸了脂粉,打了水出去。
屋內隻餘一盞昏燈,映著銅鏡裡略顯疲憊的眉眼。
大軍凱旋的消息早已傳遍。
府中上下忙得腳不沾地,連帶我幾日難得清闲。
門「吱呀」輕推開,帶進一絲寒氣。
我以為青梨復返,隨口問:「落了什麼?」
無人應。
一股挾風雪清冷氣息自身後靠近。
我心頭一跳,自鏡中抬眼——
銅鏡映出挺拔身影。
眉目染奔波倦色,卻依舊清雋如昔。
——是霍觀弦。
我驀地轉身:「你怎麼……」
大軍凱旋,不是七日才抵京麼?
他反手合上門,將寒意隔在外頭,並不急著上前。
他肩頭落著未化的雪粒,就那樣靜立在門邊。
燭光跳躍,在他眉眼間投下深深淺淺的影。
「等不及了。」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輕騎簡從,先回來的。」
我穩了穩心神,將尚有餘溫的湯婆子遞過去。
「先暖暖。」
他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激得我微微一顫。
轉身去桌前倒了杯熱茶。
「真是胡鬧,」我將茶盞遞給他,聲音壓得低,「大軍未至,主帥先行,你也不怕聖上知道了怪罪?」
他接過茶盞,並不喝,隻捧在掌心。
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我臉上,一寸寸描摹。
嘴角淺淺一揚,那點倦意便被這點笑意衝淡了,染上幾分恣意。
「我遞了折子上去的,陳情懇切。」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裹著茶香的熱氣拂面:「言明……『思念心上人久矣,
歸心似箭,夜不能寐,懇請聖上垂憐,允臣先行一步』。」
「心上人」這三個字被他含在唇齒間,說得又輕又緩,卻重重砸在我心口。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
「……什麼渾話都敢往折子上寫。」
霍觀弦卻低低笑了,放下茶盞,向前幾步,低頭瞧我。
他身上寒氣依舊未散,可呼吸是暖的,拂過我額前的碎發。
「實話。」他說。
炭似乎點太多了,我感覺自己有些熱。
霍觀弦向前一步,身影便全然籠住了我。
我倆對視半晌。
他也不說話,隻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披散在肩頭的發。
發絲被他指尖勾纏起一縷,
繞在指節,又緩緩滑落。
「瘦了些。」他輕聲說。
哎呀……真是……
我忽然踮起腳,仰頭便去吻他。
唇瓣相貼,隻是輕輕一碰,一觸即離。
帶著點豁出去的莽撞,和藏不住的思念。
霍觀弦好半天沒動。
在戰場上S伐決斷的霍將軍,此刻跟煮熟的蝦子似的。
從耳根到脖頸,一寸寸紅起來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喉結輕輕滾了滾,唇張了又合。
最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小聲說:
「你……學壞了。」
那語氣裡七分是驚,三分是羞。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被突然襲了個措手不及的惱。
啊……還是這個調調。
我看著他連眼尾都漫上薄紅的模樣。
心底那點羞怯忽然就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些得逞般的、細微的狡黠。
真是一點沒變。
表面上再如何沉穩持重,骨子裡還是那個被我偷親一下。
就會從臉頰紅到脖子根,還要強作鎮定指責我「不合規矩」的少年郎。
我指尖悄悄攥住他衣襟,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口,悶悶地笑。
「嗯。」我應得理直氣壯,聲音埋在他衣料裡,「你不喜歡啊?」
07
他又好半天不說話,隻餘呼吸聲在靜寂裡交錯。
我也不急,額頭抵他衣料,聽見他胸腔一下重過一下的心跳。
最終,他扶我肩,將我稍稍推開些距離。
昏黃燭光下,他眼底情緒翻湧,那片紅暈未褪,反而更甚。
霍觀弦喉結滾了滾,像下了什麼決心。
雙手小心翼翼捧住我的臉,指腹帶薄繭,觸感微糙,低頭便想再覆上來。
氣息將觸未觸之際——
「小姐!」
門「哐當」推開,青梨話音在看見霍觀弦背影時戛然而止。
她猛剎腳,眼睛瞪圓:「您、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霍觀弦動作僵住,手立刻像被燙到般松開。
倏地轉身,隻留我通紅欲滴耳廓和莫名透幾分狼狽的背脊。
我面上也有些燒,輕咳一聲,穩聲線:「何事?」
青梨這才回神,慌忙垂眼,語速極快稟:
「是二爺!他在宴上喝多了,醉得不成樣子,
侍從來傳話,說二爺S活不肯上馬車,非要小姐您親自去接才肯走。」
暖閣內靜了一瞬。
「知道了。」我應聲,抬手攏發,「備車吧。」
青梨應聲退下。
我轉身回鏡前绾發。
霍觀弦取屏風上外衫,替我披上。
「我也去。許久未見阿昭了。」
我微蹙眉:「你是遞了折子,但這般露面……」
「無妨。我待馬車裡不出去便是。」他系帶子,「再說,真被知道了又如何?這會兒就算有人想上眼藥,聖上也不見得肯聽。」
他既這麼說,我便不再多言。
08
我們到了酒樓外,未立刻下車。
隻讓隨行侍衛先去打探。
不多時,回報說宴席已散,
賓客盡去,隻餘二爺還在雅間裡。
我們這才下車,悄然入內。
雅間內酒氣燻天,杯盤狼藉。
霍聞昭獨趴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角落還坐個歌女,見我們進來。
惶惶起身,低眉順眼抱琵琶悄聲退出去。
霍觀弦掃一眼這凌亂景象,眉頭微蹙,臉色微沉。
我正欲上前喚醒霍聞昭,他卻自己迷瞪掀開眼皮。
視線渙散晃一圈,最後定格霍觀弦身上。
他盯著他哥看一會兒,眼神茫然。
就在我以為他要認出之時。
視線又遲鈍轉向我,竟踉跄著就要朝我這邊撲來。
「柳箏……」
霍觀弦眼疾手快,精準攬住他腰,將人牢牢箍住,按回原地。
霍聞昭撲空,
不滿地哼哼唧唧起來。
醉眼朦朧地抬頭,又被我吸引目光。
唇角一翹,露出兩顆虎牙,瞧著竟有幾分少年憨氣。
他笑一下,霍觀弦臉色就沉一分。
霍聞昭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歪頭衝我樂。
伸手想抓我袖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
霍觀弦抬手格開他探來的爪子,聲音聽不出情緒:「他從前也這樣?」
「哪樣?」我抬眼。
「喝醉了讓你來接,還往你身上撲。」
「噢,從前沒這樣。」我如實道。
以往霍聞昭鬧脾氣不肯回府。
最多派小廝回府傳話,逼我親自去請,擺足架子才肯挪步。
從不會醉後流露這般……近乎依賴的纏人姿態。
我猜他今天可能是在宴上,見別人母子、姐弟情深。
或被哪句話刺著了,才變得這般黏糊。
霍觀弦沒再說話,手臂一用力,幾乎將霍聞昭半提起來。
「走了。」
09
霍聞昭一覺睡到次日晌午。
等他揉眼迷瞪坐起來,一眼就瞧見窗邊的我。
他動作頓住,眼神初醒茫然,定定看我幾秒。
不知怎的,耳根竟慢慢爬上一層薄紅。
他清嗓子,眼神飄忽。
聲音帶剛醒沙啞,別別扭扭開口:
「你……你不用守我一夜……」
話裡那點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別扭的竊喜,還沒來得及完全漾開。
珠簾「哗啦」一聲被人撩開。
霍觀弦端個白瓷碗走出來,碗裡熱氣嫋嫋,是剛熬好的米粥。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將碗不輕不重往霍聞昭床邊矮幾上一放。
然後,大馬金刀地在我身側坐下來。
位置挨得極近,衣袍甚至擦過我袖緣。
霍聞昭眼睛瞪圓。
看看面色平靜的我,又看看他哥那張側臉。
「兄長?!」
「嗯。」
「你、你不是……」
「我上了折子,先行回來。」
「……」
氣氛有點尷尬。
霍聞昭皺眉端起那碗白粥,瞥一眼,張口喚我:「柳箏……」
「沒規矩。」霍觀弦截斷話音,
「柳姑娘長你三歲,你該喚一聲『柳姐姐』。」
霍聞昭撇嘴,混不吝勁兒又上來,斜眼睨他哥,語氣帶點挑釁。
「她算我哪門子姐姐?柳箏大我三歲……」
他目光一轉,像抓住什麼把柄,聲音揚高些。
「還大你三個月呢!也沒聽你這麼叫她啊!」
我剛想開口打圓場。
卻見霍觀弦緩緩瞥他一眼,讓霍聞昭後續的話卡在喉嚨裡。
那眼神意思清楚——你以為我沒叫過?
下一刻,霍觀弦已轉頭看我,清晰平穩喚一聲:「箏姐姐。」
我:「……」
霍聞昭:「…………」
霍觀弦這一聲「箏姐姐」喚得熟練至極。
——他少時確實常這麼喊我。
「箏姐姐……」
「箏姐姐,父親來信了。」
「箏姐姐,我明日回京了。」
一聲又一聲,從最初生澀試探,到後來順理成章。
10
霍聞昭張嘴,看看他哥,又看看我,臉上青白交錯。
好半天,含糊生硬擠出一聲:「……柳姐姐。」
我面上依舊那副慣常淡靜神色。
微一頷首,算應了。
目光掠過他漲紅不甘的臉,未多做停留。
起身,與霍觀弦一前一後出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