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不容易熬到賀琛要被領養走那天,我喜極而泣。
恨不得連夜把他打包塞到領養人手上,再籤一個概不退貨協議。
賀琛卻以為我太傷心了,看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笑意玩味。
「這麼舍不得我走?那等我在賀家站穩了腳跟就來接你,你要乖乖地等我。」
他想多了。
沒幾天,我就被遠道而來的老家親戚撈走了。
乖巧可愛懂事能幹活的孤女花語是手慢無!
1
我還沒出生前,我媽就給我起好了名字,叫敏聰。
不僅男孩女孩都可以用,還寄託著我媽對我的期待,她希望我是一個聰慧敏銳的好孩子。
可惜讓她失望了,我是不是好孩子不知道,她隻知道我很笨。
兩歲了還不會說話,連爸爸媽媽都不會喊,平時不是哭就是傻笑。
我媽把我中邪了、自閉症、先天痴傻等可能性想了個遍,終於做足破釜沉舟的準備,帶我到醫院檢查。
好消息,我腦子沒問題。
壞消息,原來我是聾的傳人。
不愧是龍年出生的,我的血統又純正了一分,在親戚間喜提小聾女稱號。
得知我是先天性耳聾後,爸媽依然沒有放棄希望。
帶著我四處求醫,從大城市的醫院到鄉下赤腳醫生和跳大神的神婆,通通看了個遍。
四歲那年,我爸媽把我領到一個道士打扮的大師跟前。
大師面目慈悲,不像尋常醫生一樣上來就給我把脈,而是到處捏了捏我身上的骨頭,盤了盤我腦袋。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無奈搖頭。
我聽不到他對我爸媽說了什麼,隻看到我媽聽完一臉焦急,眼淚瞬間衝出來,急忙要跪下。
我爸同樣急切,一手按著我,要我給大師跪下磕頭,一手拽著哭得癱軟的我媽,面露哀求。
片刻的僵持後,大師被我爸媽打動,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他用膏藥糊住我耳朵,把我送進一個小房間。
房間隻有我一個人,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我聽不到一點聲音,看不見一絲光亮,隻能聞到耳朵附近的藥草糊糊散發出濃鬱的刺鼻氣味。
我害怕得哭起來,慌忙往門的方向跑,卻不小心摔倒在地。
緊接著,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我的手臂一涼。
一條細長的「繩子」在我皮膚上慢慢滑動,冰涼滑膩的觸感有點像我抓過的蚯蚓。
我以為是蛇,可這條蛇似乎太瘦了。
它像被我身上的草藥味道所吸引,先是慢慢爬到了我耳朵附近,試探性地啃了一點那些膏藥糊糊。
然後突然往我左耳裡鑽進去。
我被嚇了一跳。
一邊喊媽媽,一邊顧不上害怕,拼命抓住那條要鑽進我耳朵裡的長蟲往外扯。
可它一下子變得很兇。
滑溜溜的、細長的身子在我小小的手中瘋狂掙扎,在我手臂上不住抽打,留下一道道紅痕。
我根本抓不住它。
隻能無助地瞪大眼睛,感受著那條長蟲一點一點鑽進我的耳朵,順著耳道,鑽進我的大腦深處……
我的頭突然一痛,痛得像有什麼東西在啃我的腦子。
雖然那時我聽不到,但我肯定,
自己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哀嚎。
我痛得在地上打滾,可即便這樣,門外的父母似乎什麼也沒聽到,我等了許久,也沒等到誰來救我。
長蟲又出現了。
這次它似乎吃飽喝足,慢悠悠地爬了出來。
疼痛終於停止了,在那瞬間,整個世界像被極快地按下了暫停鍵又松開。
大量稀奇古怪、聞所未聞的聲音從我耳朵湧入。
衣服的摩擦聲,鞋子踩在地上的腳步聲,通風口呼呼的風聲,門外窸窣作響的蟲鳴鳥叫……
我踉踉跄跄從地上爬起來,摸索著往門的方向走去。
門外,父母和那位古怪的大師坐在樹下的石凳,見我自己主動走出來,俱是一愣。
我媽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翕動,顫顫喊了我一聲:「小聰?」
我拙劣地模仿著她的聲音,
重復了一遍這個陌生的音節。
我媽喜極而泣,衝上來一把抱住我,這才確定,我的聾病被治好了。
我爸連聲衝大師道謝,拿出身上所有錢做報答。
可大師拒絕了,他眼神復雜地摸了摸我的頭。
語氣滄桑而迷茫。
【這個決定,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呢?我是不是害了這個孩子?】
我仰起頭,卻看到大師的嘴巴分明緊緊抿著,紋絲未動,不由疑惑。
大師沒有說話,那我剛才聽到的聲音又是誰的?
我的耳聾被治好了,我能聽到聲音了,可聽到的卻似乎不止是聲音。
四歲之前,我媽對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治好我的聾病,讓我像其他小孩一樣平安健康地長大。
四歲之後,我媽對我唯一的希望隻剩下活著。
忘掉自己能聽到別人心聲的能力。
當個好孩子,平凡普通地活下去。
2
父母S後,我在福利院呆了五年。
第一天來到福利院時,我怯生生跟在院長背後,被帶到一個年紀和我相仿的男孩面前。
他膚色白皙,鼻梁挺直,雙眼如墨,好看得像是從畫報裡走出來的小人。
院長說:「他叫賀琛,你們年紀差不多一樣大,他比你早來院裡幾個月,你就把他當哥哥好了。」
說完,叮囑賀琛好好照顧我。
賀琛朝我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甜甜地打了個招呼。
我卻一抖,難以回應他的友好。
院長見狀,有些無奈地把我往賀琛跟前推了推。
嘆了口氣:「小聰父母前不久離世,她恐怕受了點打擊,還沒恢復過來。」
「放心吧,
院長老師,我會照顧好她的。」
賀琛體貼地拉過我的手,拍著胸脯向院長打包票。
男孩神氣地昂著頭,聲音清亮,怎麼看都是最討長輩喜愛的那種孩子。
可我卻清晰地聽到一道飽含惡意的聲音:
【一天天伺候那些傻子已經夠煩了,臭老太婆又給我塞了一個什麼東西,要不制造個意外把這家福利院也順便燒掉好了。】
我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媽媽,我好像遇到了變態!
可是媽媽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她是被我害S的。
一想到媽媽,我忍不住紅了眼眶,淚珠不受控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賀琛手忙腳亂地安慰我。
「你怎麼了,別哭啊,讓其他老師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賀琛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給我擦眼淚。
我剛想說謝謝,然而……
【再哭,就把你的眼珠子摳下來當彈珠。】
我像被掐住脖子的雞,頓時消聲。
因為閉嘴的速度太快,不小心嗆到了,連連咳嗽,鼻涕眼淚一通流。
賀琛看著我憋得滿臉通紅卻不敢繼續哭下去的樣子,卻滿意地笑了。
明明下半張臉的肌肉勾勒出微笑的弧度,眼睛卻毫無笑意,直勾勾地盯著我。
像摸路邊的小狗一樣揉了揉我的頭:
「這樣就對了,小聰乖,以後也要好好聽話。」
3
賀琛是個隱藏極深的變態。
那時我還不知道世上有種病叫反社會型人格障礙,隻是單純覺得賀琛和我見過的人很不一樣。
可不管是同齡小孩,還是院裡的老師、護工,
都被他純良的表象蒙在鼓裡。
在大人眼中,他是熱心善良、積極幫忙的懂事乖小孩。
在小朋友眼裡,他會講很多有趣的故事,教他們玩各種遊戲。
沒人知道他其實整天想著怎麼燒了整個福利院。
「你為什麼老是盯著我?」
賀琛像後腦勺長了眼睛,忽然回頭,撞上我暗中窺伺的目光。
我猝不及防被抓了個正著,漲紅臉,結結巴巴解釋:
「你,你太好看了……」
老師撲哧一聲笑出來,打趣我小小年紀花痴,成了賀琛的小跟班。
「怪不得這幾天老是見你鬼鬼祟祟跟在小賀後面,打飯也盯著人家瞧,好看真的能讓人多吃一碗飯啊。「
我被說得不好意思,一個勁低著頭往地上看,仿佛破了一個洞的鞋子上長出了一朵金子做的花。
賀琛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笑得眉眼彎彎:「你這幾天一直在跟著我啊?「
我點點頭,又慌忙搖頭。
想說不是的,我盯著你是怕你背地裡偷偷做什麼壞事,因為院裡隻有我一個人知道你不是什麼好東西……
可這話打S我也說不出口。
賀琛看似溫和卻冰冷的目光牢牢地盯著我,像亟待捕獵的蛇,發出危險的信號。
我沒出息地打了個哆嗦,頭也不回地跑了。
身後隱約傳來一聲輕笑。
我頓時跑得更快。
一邊跑一邊哭,在心裡大罵自己怎麼這麼膽小,又慫又笨。
可是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啊。
我又不是自願想要聽到那些聲音的。
可它們像陰魂不散的幽靈一樣纏著我。
我埋頭狂奔,沒注意前面有人。
砰一聲,撞入一個結實的懷抱。
被我撞了個趔趄的院長哎喲一聲,手疾眼快地捉住我的後衣領。
「小聰,你瞎跑什麼呢?诶不是,我還沒開始罵你呢,怎麼哭成這樣,誰欺負你了?」
我抱著院長的大腿哇的一聲哭出來:
「院長老師我好喜歡你,這裡每個老師都對我很好,我不要離開這裡。」
父母去世後,我不停在不同親戚家中輾轉寄住。
有些親戚心善,收留我的時候對待我和自家孩子一樣,哪怕他們知道迫不得已要把我送走,臨走前還會塞給我一點錢,讓我偷偷存著。
有些親戚因為家裡多出了一個我,本就拮據的家庭雪上加霜,我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幹一堆雜活,被村裡的大孩子欺負。
所以,
比起在不同親戚家裡寄人籬下、處處受人白眼,我更喜歡孤兒院裡的生活。
這裡的老師阿姨和志願者姐姐雖然也會因為調皮搗蛋罰我們,但我知道她們本意都是為了我們好。
院長滿臉摸不著頭腦:「哪個老師罵你了?誰要趕你走?」
我嗚嗚直哭,說不出話,哭得像個沸騰的開水壺。
我總不能直接告訴院長,那個賀琛看上去一臉乖巧純良,實際上心裡整天琢磨S人放火折磨小動物。
不會有人相信我的。
大人都喜歡說謊。
盡管他們都說誠實是美德。
媽媽說得對,正是因為大多數人做不到誠實,才會無比推崇誠實。
我胡亂擦了把淚,感受著院長粗壯有力的臂膀輕輕拍打著安撫我,暗下決心,一定要阻止賀琛。
4
從那以後,
我真成了賀琛的小跟班。
他走到哪,我去哪。
我就不信他敢當著我的面幹壞事。
我想好了,隻要賀琛一露出什麼不對勁的苗頭,我撒腿就跑去找老師告狀,當場抓他個現行!
我暗暗打氣,給自己的機智勇敢點贊。
雖然每每對上賀琛,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還是會像漏氣的皮球一樣泄掉。
周末的戶外遊戲時間,老師帶著我們一群孩子玩老鷹捉小雞。
為了防止賀琛趁機傷害別的孩子,我第一時間貼到他背後,擠開一個孩子,迅速揪住賀琛衣擺。
被我擠開的孩子嘴一癟,眼看就要放聲大哭,我手疾眼快往他嘴裡塞了一塊糖。
男孩平白無故得了一塊糖,開心地走了。
賀琛站在一旁,冷眼看完我一系列行雲流水的操作,
黑黝黝的眸子毫無波瀾,嘴角習慣性上揚:
「小聰,你要和我一隊做遊戲嗎?」
【好煩,她怎麼又來了,真想把她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我一僵,噌噌跑到隔壁撿了個足球塞到賀琛手裡。
「你踢這個。」
所以不要踢我的頭!
賀琛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不明所以地接過:「謝謝,等會兒要和我一起踢球嗎?」
我強忍害怕點了點頭。
賀琛有些奇怪地打量著我。
「你為什麼總是這麼看著我?你很怕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