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不在焉，等會兒就要去給太子送毒藥了，我跟在賢王身後多年，深知對手是如何的人。
對於太子，我恐怕比他更了解自己。
涼薄，卻是重情。
願意迎娶沈微一介村姑，想必是真的動情了。
我送去的藥，他多半會與沈微分而食之。
我奪回阿玉手裡的藥盒，把裡面的兩枚藥又調換回來，此刻神藥還是神藥，毒藥還是毒藥。
走到東宮門前，小廝進去通報。
一襲黑影的賢王在石獅後露出深沉的眼睛。
他走出來，朝我冷笑：
「裴尚書，你立了生S狀，如果送錯了藥，你或許能輕易一頭撞S，可惜你親妹裴玉......」
我緊緊皺起眉心。
阿玉。
她三歲便沒了爹娘，
長兄如父，我一手把她拉扯大，如今才到望京過了三年好日子。
我抖著手，把毒藥和神藥再次調換，今夜送入東宮的，隻能是毒藥。
阿玉可憐。
天性純真直率。
她得好好活著。
我得護她一世。
我擦幹眼尾墜落的一滴淚，阿微，此生是我負你。
阿微，你壽數將盡。
S人，終究要給活人讓道，你最疼愛阿玉，也會希望她今後平安喜樂、順遂無虞。
這枚毒藥還是遞到了太子手裡。
回府的路好漫長。
我屏退了馬車，在悽白的月光下走，怎麼也走不到家。
9 裴玉
我知道哥哥心軟。
他盯著兩個藥盒許久，我心裡已經明白，裡面必定有救命和害命的藥。
從村裡，到望京。
這條路有多遠，隻有我和哥哥知道。
他待我好，數九寒冬手指長滿凍瘡，也要剩下銀子給我買銀簪。
別人讀三個時辰書，哥哥就要讀七個時辰。
我心疼他在燭火中揉搓眼睛，燭火黯淡，哥哥隻是揉揉我的腦袋：
「等考上了，你就不用受苦了。」
「就有溫暖的新衣和吃不完的甜糕。」
我依偎在哥哥懷裡。
他中探花郎那日，我才從火裡逃生，濃煙嗆得我沒了半條命，哥哥抱著我急匆匆來了望京。
本以為要過上好日子。
望京裡都是豺狼般的惡人，恨不得把這個新來的探花郎生吞活剝了。
偌大一個望京城，連一個敢給我看病的郎中也沒有。
最後哥哥冒S求到賢王門下，
賢王隨手指了嫻姐姐，嫻姐姐盡心照顧著我。
妙手回春。
我逐漸有了生息，算是撿回一條命，隻是落了咳疾的毛病。
這些年過去，我的咳疾總不見好。
嫻姐姐常來府裡，我也拜入她的醫館，在她手裡學習醫術。
嫻姐姐好。
哥哥好。
我們三人在一起，就又有了家。
眼見嫻姐姐和哥哥婚期在即，我早已忘記的沈微驟然鑽出來，反復講著和哥哥指腹為婚的舊事。
我剛要過上好日子了。
沈微不該出現的。
再見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隻有兩個月性命。
那就更不該擋我的道了。
送一塊兒玉佩，給些錢財，就這樣打發出去。
誰知她攀附上了太子。
也好。
不要再纏著哥哥，不要再壞了嫻姐姐的婚事。
哥哥前腳走，我後腳就提議，把沈微嫁給太子衝喜。
兩個都短命，黃泉路上也做個伴。
哥哥回來這天，正是沈微的喜日。
我看見哥哥盯著兩個藥盒出神，就知道他動了心思。
不行的。
哥哥和賢王籤了生S狀。
想必兩個藥盒裡一個是救人的，另一個是毒人的。
哥哥如今得知沈微嫁給太子，肯定是不想把毒藥給太子了。
那哥哥如何能在賢王手裡活下去。
不能因為沈微，害哥哥S。
我趁哥哥出神，打翻藥盒，偷偷換了兩顆藥。
如此，送到太子手裡的仍舊是毒藥。
10 沈微
我在床上燒了四日。
第五日時，東宮敲響了喪鍾。
宋明霽剛剛還好好的。
他說什麼：
「等明朝，我想吃牛骨湯煮的野菜餛飩，我親手給你煮。」
「嘗嘗我的手藝。」
我閉上眼，隻想著明朝退下燒就起床吃宋明霽親手包的餛飩。
咚——
喪鍾長鳴。
咚——
國喪的第三日。
我周身有了力氣，面色更加紅潤。
咚——
第七日，宋明霽下葬。
我跟在棺椁後面，行屍走肉地往前走。
我坐在棺椁前，低下頭看見自己血肉澤紅的手。
怎麼還不S啊。
怎麼S不了呢？
明明我該和夫君一塊兒上路的。
宋明霽還沒吃上餛飩呢。
明朝明朝待明朝。
他走了。
我什麼時候才能等到那碗餛飩呢？
我真的會一直等。
宋明霽知道的。
回到東宮的路上，裴湫石叫停了我的馬車。
我隨他走到樹蔭下。
他遞給我一枚藥丸，用金箔紙包著。
「這是我在西疆找到的神藥，有兩粒，特意給你留了一粒。」
「沈微。」
我出了神。
旁邊就是我第一日來望京城吃的餛飩鋪。
老板把鮮肉餛飩灑進沸騰的水裡，白霧從鍋裡徐徐升起。
「我來望京吃的第一頓，是明霽請的。」
「當時我餓了兩天。
」
「他搶了鋪子裡最後一碗餛飩，卻隻吃了兩個，其餘的都讓給我了。」
我眼眶濡湿，視線模糊起來。
裴湫石把金箔包著的藥丸塞到我手裡：
「一定要吃。」
「可治百病。」
我擦了擦眼尾的淚，鼻音沉悶：
「小妹的咳疾還好嗎？」
裴湫石愣了愣：
「治不好了。」
「餘生隻要不受寒氣，也無大礙。」
我扯出笑容：
「幸好。」
11
先太子薨。
皇帝立了賢王為新的太子。
我遷居王府，封二品诰命夫人。
裴玉不再和我往來。
宋明霽走了半年，我有了眼病。
柳嫻不讓我哭。
我晚上藏在寢殿裡偷偷哭。
宋明霽親手做的餛飩是什麼味道？
我想知道。
我晚上抱著宋明霽的青衫掉眼淚，白日在王府門口支起一口大鐵鍋，煮野菜豬肉餛飩分給叫花子。
這天曇花開了。
我去年春節沒開，我以為它再也不會開了，誰知今天開了。
純白的花瓣，在深夜悄然綻放。
宋明霽看過曇花一現嗎？
想他。
我跑到小廚房裡包餛飩。
煮了一鍋，吃不完。
要是宋明霽在，他也能吃小半碗吧。
和他在一起，我吃得更香，說不定就能把這鍋餛飩吃完了。
如今我會寫字了。
我又跑去書房給裴玉寫了封信：
「明日我去裴府。
」
小廝連夜送到裴府。
次日一早我吃了碗餛飩就出發了。
這枚金箔包著的藥丸，我不想吃。
明朝明朝待明朝。
裴湫石的明朝我總也等不到。
如今宋明霽的明朝，我也等不到。
我不想等了。
我要去找宋明霽。
我把這枚神藥遞給裴玉：
「裴湫石給我的神藥，你拿去吧。」
「咳疾纏身，也是惱人。」
裴湫石立在一側，把藥推回我手裡。
我執拗地要給裴玉。
我不想吃。
也不要浪費。
裴玉有咳疾，折磨她這麼多年，以後還要繼續折磨嗎？
不如給她用了。
我反復往裴玉手裡塞。
裴玉眼眸微顫，還是接了過去。
我轉身往府外走，還是早點兒回王府吧。
算了。
還是去陵墓。
這條小道我已經挖了半年了，我走進墓室掀開宋明霽的棺椁。
裡面隻有一堆白骨。
我抱著哭了一會兒。
又覺得不對勁，這好像頓骨湯的大牛骨啊。
太子棺椁裡怎麼會是牛骨？
我擦了擦眼淚，難道宋明霽的真身是大青牛？
那我每次讓他喝牛骨湯，可太殘忍了。
我沉浸在宋明霽的身世中，無法自拔。
猛地睜眼。
不對！
我踉跄著從小道往墓穴外跑，拍了拍身上的泥塵，回到王府的路上經過裴府，看見府外掛滿了白幡。
裡面哭聲震天。
裴湫石頭發凌亂，滿臉瘋癲，聲嘶力竭大喊：
「阿玉中毒了，快請太醫！」
「是蠱蟲，她中的是毒蠱，一個時辰內就會啃噬完五髒六腑，去找苗醫！」
我愣怔在馬車裡。
裴湫石雙眸發紅，他撲上我的車轅：
「你怎麼會有毒蠱？」
「你為什麼要害我的妹妹！」
我滿眼不解：
「我沒有。」
裴湫石狀若癲狂：
「阿玉吃下你給的藥丸就蠱發了！」
我更加不解：
「這是你給我的。」
裴湫石渾身驟然僵硬，他難以置信地顫抖，肩胛骨破碎地扇動，倏地跪倒在地面。
他嘔出一汪猩紅的鮮血。
「我害了阿玉。」
我垂下眼眸，
沉默不語。
車夫拉著我往王府走。
裴湫石瘋了。
每日在尚書府門前大罵路人，抓住路過的每個行人都痛斥是他們害S了裴玉。
後面街坊鄰居都避開裴湫石，他在門口和叫花子同吃同睡，頭發裡都長了虱子。
我在王府邊盤下一間鋪子，專門做起了餛飩生意。
賺錢是其次，每日定量施些牛骨湯煮的野菜餛飩，其餘時間就翻著書文等待。
「明朝明朝待明朝，萬一宋明霽突然就回來了呢？」
他是重諾的人。
我也是。
夫君知道我在等他。
就會回來。
鍋裡的水沸騰，冒出聲響。
我正要起身，聽見餛飩墜入水中的噗通聲。
抬頭，看見餛飩鋪前一個青衫公子，
是宋明霽。
昨日夜裡宮變。
城中人人自危。
我堅持要來賣餛飩。
因為我知道，夫君明朝會回來。
一排太監跪在我面前，宣讀封皇後的聖旨。
我跪著接旨。
再起身，修長的手指堪堪攙扶起我。
是熱騰騰的宋明霽的手。
我撲入他的懷中。
12 宋明霽番外
成親那晚，我把裴湫石送來的神藥騙給娘子吃了。
她正在學識字，下個月就要進書塾，不可毀了和夫子的約定。
賢王勢強，我雖為太子，卻根基動搖，如今隻能潛伏在淵，以期他日卷土重來。
太醫院院首柳正曾告訴我，西疆有奇術，能用刀斧劈開人的肉骨，挖除病灶。
我見娘子服下神藥，
面色越來愈好，便可放心假S脫身。
我隻有三日的時間。
暗衛拖著我，揮策千裡馬日夜不停前往西疆。
到了西疆，蠱師用尖細的銀針往我的手臂裡導麻沸散，我失去知覺。
可我的意識尚且清醒。
蠱師用淬酒的銀刀剝開我的胸膛，血淋淋的肉從肚子裡挖出來，我像娘子縫補的布袋，任由蠱師拿針線在我肉裡穿梭。
第一個月，我都是在榻上躺著,隻有兩隻眼睛能動。
暗衛傳來消息。
娘子每夜都在王府哭泣。
我動了動眼珠。
眼尾劃出淚線。
蠱師嘲諷我：
「動刀的時候沒見你害怕，現在害怕是不是晚了？」
我喉嚨喑啞,發出嘲哳的聲音：
「我想娘子了。
」
蠱師笑得更大聲。
我閉上眼睛。
他沒成過親，沒娶過娘子,自然不知道想念娘子時有多難受，比刀劈在身上還痛。
兩個月後又是一場新的診術。
這次要劃開的是我的腦袋。
蠱師面色凝重：
「你本來就是將S之人，這種逆天之法,古往今來隻有兩個人開過腦袋還活下來的。」
「S了不要怪我。」
此時我已經能動了,我虛弱地倚靠在牆面，拿起紙筆，寫下書信：
「贈妻沈微。」
剛寫下這幾個字，我就撕毀了信紙。
我得活著回去。
娘子重諾，我說過要給她嘗嘗我煮的餛飩，她就會一直等著我。
今朝等了,等明朝，明朝等了，等後朝。
我不忍讓娘子等待。
我必須活下去。
聽暗衛說娘子最近在偷偷挖我的陵墓，她得好好活下去，等她挖到我的棺椁發現裡面隻有一堆大牛骨，她就會知道我沒S。
娘子得了眼疾。
不能再讓她哭了。
這次診術後，我得回去幫她挖陵墓的小道。
賢王勢大，我還得等待,等待積蓄兵馬,才能一舉拿下皇位。
蠱師催著我躺好。
我睜大眼睛：
「別把臉劃壞了，以後娘子看了不喜歡。」
蠱師翻了個白眼，灌我喝下湯藥，我頓時失去了意識。
在榻上又躺了半年。
暗衛說娘子每夜都在王府包餛飩。
她肯定想我了。
又是一年冬。
我不能現身。
在恢復身子後,
我每夜跑去王府蹲在小廚房後面，等娘子趴在廚臺睡著時，幫她把剩下的餛飩包好。
就這樣，晚上包餛飩。
白⽇,我跑去幫娘⼦挖小道，⽇⼦也還算充實。
這晚,曇花開了。
娘子凝視曇花許久,又在掉眼淚。
我在她背後偷偷擦淚。
第二⽇,娘子把裴湫⽯給的金箔紙包的藥丸還回去了。
我知道，娘⼦挖通了我的陵墓,她想找我了。
我不能再等。
也不願再讓娘子等待。
隻得提前催動兵士，圍住皇城,逼宮。
這一夜S了許多⼈。
我站在⼫山血海⾥，嘴角揚起笑意，我終於回來了。
徹夜清洗身上的⾎汙,我換上初見娘⼦時的青衫，墨發高高豎起，簪上一柄白玉，
如同翩翩少年郎，迫不及待就去找娘⼦。
她在餛飩鋪前翻書。
鍋開了。
我把野菜餛飩下入沸騰的牛骨湯⾥,明朝明朝待明朝，娘⼦與我,再也不⽤等下⼀個明朝。
她抬起頭，慌忙放下手裡的書卷，撲入我的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