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帶著重病的小妹急匆匆先走,說等兩日就來接我。
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後,鄉裡的赤腳郎中說我活不過新春了。
我找到尚書府門口。
小廝們都說尚書要娶太醫院院首的嫡女柳嫻。
從馬車裡下來兩個金尊玉貴的壁人。
我認出是裴湫石和小妹裴玉。
我抓住裴湫石問:
「我們有指腹為婚的情誼,你什麼時候寫婚書?」
「明朝吧。」
我點點頭。
他松了一口氣。
我竟也松了一口氣。
裴湫石的明朝,我向來是等不到的。
1
得知自己隻剩下兩個月壽命,我裝了一包袱柚子,
帶上所有的盤纏就去京裡尋裴湫石。
小妹裴玉如今已經及笄,我記得她最愛吃家裡的柚子,就給她帶了去。
上京的路上,我一路打聽三年前高中的探花郎裴湫石如今在何處。
原來在城東。
尚書郎府前,我來回轉了半天。
小廝喊住我。
我不好意思地講道:
「我和裴湫石有婚約。」
「郎中說我病重了,我來找裴湫石,給他說不要等我了。」
免得他一直想著這件事,萬一他一直等我,等到哪天他和小妹去村裡找我,我早就S在村裡,屍骨化了,他們找不到我,豈不是要記一輩子?
我怯生生說著。
總是惦記一個人,吃不好也睡不好,這種日子不好過。
我得找到裴湫石,和他退婚。
小廝笑得前仰後合。
「看你這滿身的窮酸氣,怕不是來打秋風?」
「我們裴大人承蒙皇後賜婚,馬上就要娶太醫院院首的嫡女柳小姐。」
我愣住了。
身後馬車輪聲碌碌,從車裡下來兩個金枝玉葉的貴人。
我認出是裴湫石和小妹裴玉。
我抓住裴湫石的袖口:
「我們有指腹為婚的情誼,你什麼時候寫婚書?」
裴湫石凝視著我,沉默良久。
小妹在他身後皺緊眉心。
「明朝。」
聽到裴湫石說明朝。
我放心了。
裴湫石的明朝,我向來是等不到的。
我望著裴湫石揚起笑容,重重點了頭。
他微蹙的眉心舒展開。
小妹粉黛香腮的精美臉蛋露出笑意,
我竟也松了一口氣。
2
裴湫石和小妹是鄉裡人,來到望京,別人說不定欺負他們。
三年沒接我,或許是有苦衷。
也或是想等打點好一切,再接我過來。
裴湫石說有事先去書房,讓小妹先招待我。
小妹帶著我去了她的廂房。
入目是滿牆的書本。
小妹沏了一盞茶,她推到我面前,端端坐著。
我解開包袱,掏出五個碧黃的柚子:
「你以前最喜歡吃的。」
我獻寶一樣給小妹。
她眼眸驚訝,倏地捂嘴笑起來:
「望樓裡的櫻桃棗糕最是好吃,下次我讓婢女買來送你。」
我笑起來,鼻腔熱熱的,驟然流出鼻血,滴在桌面。
小妹眉心微蹙,
用綢帕擦拭起來。
我不好意思地笑著。
小妹嘆了口氣,扯出笑容:
「沒事。」
她打開箱簾盒,給我戴了許多我不曾見過的珠釵,倏地她把一塊精美的玉佩塞到我的手裡,眼眶湿紅:
「贈玉還恩。」
「沈微姐姐,三年前你冒S赴火救我,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
我看著小妹大顆大顆掉落的淚珠,慌亂伸手去擦。
她驟然半跪在我面前:
「姐姐。」
「你這些年漿洗衣服供我兄長讀書,對我們兄妹的恩情我們怎麼也還不盡。」
我又慌忙去拉小妹。
「我和裴湫石指腹為婚,兩家長輩離世前要我們相互扶持,都是我應該做的。」
裴玉眉心緊蹙:
「姐姐你不收下玉佩就是不接受我還你恩情。
」
我連忙開口:
「你快起來,我收下就是了。」
我收下玉佩,裴玉才緩緩起身,朝我露出笑意。
裴湫石還在忙。
小妹帶我在臥房內轉了轉,滿牆的書本,她隨手拿起一本,笑道:
「兄長遭賢王重用,我如今在太醫院院首嫡女柳嫻的座下學習醫術。」
「柳嫻姐姐天資聰穎、良善貌美,醫術更是了得,年紀輕輕就治好了折磨皇後多年的頭風病。」
小妹翻開書本,指著裡面娟麗的字跡:
「這是柳嫻姐姐做的記錄,我有不懂的在裡面一翻,就能學到許多。」
看著小妹慕豔的目光,我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不識字。」
「這些我都看不懂。」
小妹捂嘴輕笑,合上醫書。
門咔嚓響了。
裴湫石滿眼倦色走進來,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眉心微蹙:
「衣領怎麼有血?」
他讓裴玉給我診治。
裴玉坐在桌邊輕啄一口茶,輕笑:
「入冬天氣幹燥,姐姐這是上火了流的鼻血,最近少吃些辛辣的菜餚就沒事了。」
裴湫石嗓音冷淡:
「不要偷懶,給她診脈看看。」
裴玉把纖嫩白皙的手搭在我的腕上,不一會兒,她彎起眼眸:
「沒事。」
「姐姐身體很健康。」
我愣怔道:
「可是鄉裡的赤腳郎中說我病入膏肓了。」
裴湫石蹙眉,猛地抬頭凝視著我。
我眨巴眼睛。
小妹笑出聲:
「兄長,
姐姐這是怨你沒有好好招待她遠道而來,故意撒謊惹你擔心。」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我就是生病了。
隻得重復:
「我真的病了。」
「我有時候腹痛,疼一整晚。」
裴湫石眼眸疏冷,看著我淡然開口:
「阿玉在西郊有一座院子,你去住吧,在京中多玩幾日,見見世面。」
他給我遞來一袋沉甸甸的錢袋:
「一會兒天黑了,我叫小廝送你。」
我愣怔住。
盯著裴湫石的臉和裴玉的臉,來回打轉看了很久。
心裡莫名湧出一股委屈。
我顫著嗓子:
「好。」
3
小廝把我送到街道轉角處說鬧肚子就走了。
我抱著沉甸甸的銀子,
望著琳琅繁華的街道,哪裡都不敢進去。
巷尾支了一口鍋,在往鍋裡熱騰騰的湯水中下餛飩。
我腹中嘰裡咕嚕響,不知不覺走到餛飩鋪面前。
老板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最後一碗鮮肉餛飩。」
我剛張開口,身後傳來孱弱一聲。
「給我煮一碗。」
我剛要和他理論,卻看見他眉眼間恹恹的病態,閉上了嘴。
眼前人墨發玉冠,一襲青衫,嘴唇蒼白。
看起來馬上就要站不穩。
他朝我彎起眼眸:
「我沒吃過餛飩。」
我睜大眼睛。
看著他身上的矜貴氣息,心中升起憐憫。
這人應該就是村長說的世家貴族家裡不受寵的公子,因為病重,所有人都欺負他,
長這麼大,連街邊的餛飩都沒吃過。
我緊緊抱著錢袋,在桌邊坐下:
「那我讓給你。」
他笑了笑。
從村裡到望京城,我已經兩日沒有吃飯,肚子餓得咕咕叫。
老板把餛飩放在他面前,白花花的熱氣從碗裡飄散出來,乳白的湯汁上面綴著翠綠的蔥花,半透明的餛飩皺皺巴巴躺在碗裡,可以隱約看出裡面透粉的鮮豬肉。
我努力移開視線。
他盯著碗裡的餛飩,遲遲沒有動筷。
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一個黑袍人,用銀針蘸了蘸湯汁,又戳破兩個餛飩,然後又跑了。
我目瞪口呆。
他慢慢用筷子夾起餛飩往嘴裡放。
「這是在做什麼?」
他掀起眼皮:
「試毒。」
我沉默了。
望京的貴人原來過的都是這麼謹慎的生活。
我不聲不響來找裴湫石和小妹,難怪他們看起來不太高興。
尚書府門前的小廝說裴湫石要娶柳嫻。
這門親事是皇後賜的。
說不定我給他們惹麻煩了。
我懊惱地撐著腦袋,還是沒有和裴湫石講讓他不用等我成親了,他是讀書人,想得多,萬一心裡一直在等我呢?
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和他明說。
「我隻剩兩個月壽數了,人生隻爭朝夕,自然要小心保管好我剩下的壽命了。」
眼前人嗓音虛浮,溫和開口。
我眼眸發亮。
他竟和我一樣。
我大約是活不到下個春日。
赤腳郎中說我隻剩下兩個月性命。
這人也是!
我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站起身,在風中看起來就要倒下去,最終還是站穩了,在灶臺上拿了一個空碗。
「給你分一半。」
「不知你會不會嫌棄?」
我猛烈搖頭。
「不嫌棄。」
我沒付錢,在餓極時還有熱騰騰的餛飩吃,當真是冬日裡最幸福的事情。
我真幸運。
4
宋明霽慢吞吞吃了兩個餛飩,便不動筷。
我見他不吃,就一股腦都倒進我碗裡,全都吃了。
我從錢袋裡掏出一錠銀錢,遞給他:
「你都沒吃,我請你吧。」
他眼珠緩慢挪動,盯著這枚銀錠沒說話。
冬風蕭瑟。
我縮了縮脖子:
「你知道城西的蘊竹院怎麼走嗎?
」
他輕微搖了搖腦袋。
我見他行動遲緩,像是已經不太中用了,便抓緊錢袋起身往外走。
別被訛上了。
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我低下頭,宋明霽的手枯瘦修長,蒼白的皮在昏黃的燭火下更加慘白。
感覺他會比我走得早。
我不安地望著他:
「怎麼了?」
他嘴唇顫了顫:
「好吃。」
我睜大眼睛,噗嗤笑出聲:
「就是普通的餛飩。」
「如果用野荠菜切碎包在鮮肉裡,再用濃牛骨湯煮熟,保你此生難忘。」
這種吃法我在村裡一年也隻能吃上一兩回,村裡的牛金貴,要下田耕地,都是不輕易宰S的。
以前裴湫石得到夫子稱贊時,我才會後半夜就起,
走二十裡路到縣裡去買牛骨來熬湯。
現在裴湫石和小妹已經是金枝玉葉的貴人。
這種我覺得甚是美味的食物,對他們而言隻是日常飲食,小妹現在喜食望樓的櫻桃棗糕,我連望樓都未曾見過。
裴湫石讀了許多年書,我與他說不上話,如今小妹跟著柳嫻學習醫術,昔日跟在我身後叫姐姐的女童,已經長成了望京城裡的貴女。
隻有我還停留在原地。
昔日靠漿洗衣服供裴湫石讀書,現在他飛黃騰達,小妹也不需要我再供養,我一時不知道做什麼,就仍然在河邊漿洗衣服。
如果我也讀過書,是不是也能和柳小姐一樣,與裴湫石和小妹說上話?
村長總是說我傻樂。
可我也會暗自傷神。
偷偷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能做給我嘗嘗嗎?
」
宋明霽驟然出聲,我猛地回神。
「我遣人送你回家,你明日給我做野菜餛飩,就當是給我的報酬。」
我眼眸亮起:
「你不送我,我也可以給你煮,這個很簡單的。」
宋明霽真是太可憐了。
將S之際,饞成這樣。
想來這些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沒吃過一頓好飯,身體才被糟蹋到如此地步。
宋明霽非要跟著。
我本以為隻有他的小廝送我。
一路上他走走歇歇。
走到三更天,我才到蘊竹院門前,我拿著小妹給的鑰匙,擰開門鎖後,扭回頭:
「這麼晚了,要進來落宿嗎?」
他眉眼訝然,旋即輕笑:
「不了。」
「明日見。」
這一晚睡得不好,
腹內灼痛火燒,我大汗涔涔,倚著牆坐了一夜。
清晨,林間起了霧。
想必宋明霽不會來的。
來望京城裡一趟,我或多或少明白,明朝的意思就是再也不會有下文的意思。
裴湫石當時也是說過兩日來接我。
一等就是三年。
等我來望京找他和小妹,他說明朝寫和我的婚書,這下又是沒有後文。
原來明朝明朝待明朝。
隻有我一個人記著。
我腹間疼了一夜,顫抖著手抓起榻邊的錢袋子,昨夜我數了數,有一百兩銀子,夠我花一輩子了。
裴湫石真是大方。
給蘊竹院落了鎖,我往城裡走。
一路輾轉來到一間大藥鋪門前,裡面全是華裳的貴人,我鼓起勇氣走進去。
剛踏進門便看見裴湫石。
他面色冷沉,眼眸裡隱隱浮現不悅:
「你跟著我來到這裡?」
我愣怔住,扭過頭看了看四周,確定裴湫石在和我說話,搖頭道:
「沒有跟蹤你。」
「我腹疼,來買藥。」
他眉心蹙起:
「阿玉在太醫院院首獨女的座下學習醫術,時常得到師長稱贊,她說你沒病。」
他把手裡的藥膳分我兩袋:
「阿玉當年在火災裡留下咳疾,這是太醫院院首給她配的養身的藥膳,你拿去服用。」
裴湫石嗓音清冷:
「若無病,便不要裝病,要注意避谶。」
裴湫石說完便冷著臉要走,我湊上前拉住他的袖口,眼眶發燙:
「我沒裝。」
他怔怔看著我,眼神凝視。
我眼眸發燙,
眼眶濡湿起來,慢慢模糊了視線。
裴湫石眼皮顫了顫,他蹙起眉心,聲音冷冽:
「等有時間,我帶柳嫻去給你看看。」
「她是太醫院院首的獨女,頗得真傳,精通醫術。」
提到柳嫻,裴湫石的眉眼溫和起來。
裴湫石又給我塞了一袋金錠,匆匆離開了。
我把金錠放到郎中手裡,老郎中退了回來,花白的胡子顫抖,嗓音沙啞:
「回去買些好吃的。」
「開開心心的,說不定能熬到過了這個春節。春天到了,花很好看,爭取看看。」
我笑了笑。
來望京城之前,還是很怕S的。
可昨晚遇見宋明霽後,我發覺和我一樣的世間也有,一個人S固然可怕,兩個人在冬日的末尾一起S,頓時覺得熱鬧了。
提著三袋止痛藥往回走。
日上三竿,屠夫賣完肉已經收攤,我立在攤前猶豫。
屠夫掀起眼皮:
「你要牛骨?」
「嗯!」
他可以不守諾言赴約,我說出口要煮牛骨湯餛飩的話,得算數。
屠夫拿麻繩吊了兩根大牛骨給我。
「不要錢了。」
「本來也沒人吃,送你的。」
我笑得眼睛睜不開,原來望京城裡這麼多好人。
給我看病的老郎中好,賣肉的屠夫好,給我分餛飩吃的宋明霽也好。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
萬一宋明霽今天會來呢?
穿過蘊竹院前的大片竹林,一襲高挺瘦削的青衫公子倚靠在門前,他臉色蒼白,眉心一點墨痣,朝我扯起陰鬱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
我愣了愣,揉搓眼睛:
「你真的來啦!」
這回換宋明霽愣住,他神情錯愕:
「我說過今日見,當然會來。」
我用絲瓜刷洗幹淨灶臺,讓宋明霽坐在鐵鍋前燒柴,我拿著大勺子熬湯。
熱騰騰的湯熬出牛骨油香。
我把淘水的野荠菜切碎,倒入芝麻油和鮮豬肉,摻和上毛毛鹽攪拌,食指一扭翻轉成餛飩。
一鍋餛飩在牛骨湯裡隨著湯水沸騰起伏,香味撲進鼻腔。
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