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果不其然。
宴後他們便迫不及待地上門退了親。
而我的心也終於沉回了肚子裡。
經此一遭。
對於嫁人一事,我已心生恐懼。
可我知曉一個背負失節名聲的女子若是長久留在府裡,隻會影響族中其他姊妹的姻親。
既然總要嫁人。
嫁給溫辭,或許不失為一條出路。
他要前程,我要自由。
我們也算是各取所需。
03
婚事落定後。
母親終於松了口允我外出。
恰逢中秋佳節至。
往年每到這個時候,便是長安城裡文人學子最熱鬧的時候。
長公主喜好詩詞,
逢中秋便會在南山別院舉辦一場鑑秋會。
贏得頭彩的詩賦。
她便請聖人親筆賜字。
此等殊榮,引得無數人趨之若鹜。
長安城裡。
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文人墨客。
都以能收到南山別院的請帖為榮。
父親也如同往年一樣,被長公主特邀作為鑑秋會的評閱官。
隻是,今年府上多出來了一張請帖。
是單獨給我的。
長公主身旁的小廝帶話:
「落水之事,本是無妄之災。女子清白,又豈是打湿了羅衣便能汙的。」
「崔姑娘盡管前來,本宮倒要看看鑑秋會上,究竟有多少曲意附庸之輩。」
母親又紅了眼。
直道長公主品格高潔。
又緊忙叮囑我的隨身丫頭,
此次出行務必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
出發南山別院那日。
侍女晚秋給我施妝绾發,銅鏡中的女子在她的一雙巧手下,面龐如玉,熠熠生輝。
绾好最後一個髻後。
她目光落在鏡面上,滿眼遺憾地感嘆道:
「小姐生得仙人之姿,若是沒有上回的那事,就是配王爺皇子也毫不遜色。」
我眉頭微蹙。
目光落在她從首飾匣裡挑出來的一對碧玉釵上,出言打斷她:
「日後這種話莫要再說了,長安城裡耳目眾多,警惕留人話柄,徒惹事端。」
「皇家之事更不可妄議。」
見我神色認真。
晚秋立馬閉緊了嘴,直搗頭。
我從妝匣的最底層屜裡。
拿出了那支溫辭送的玄色檀木釵。
遞到她手中。
「今日就戴這支吧。」
晚秋遲疑道:
「小姐,會不會太素了些?」
「這支釵襯不出小姐的矜貴,怕是會讓人小瞧了去。」
我仰起臉。
輕輕扣了下她的額頭。
「等過了年,我就是溫辭的夫人了,可不再是什麼矜貴的小姐了。」
「婚事既定,我與溫辭便是夫婦一體,此去我若是裝扮得奪目耀彩,必然引人口舌。旁人隻會更加看低溫辭,繼而又會奚落我落水的鳳凰不如雞。」
晚秋似懂非懂地癟了癟嘴。
接過我手中的木釵。
正正當當地插進發髻之中。
別說。
溫辭母親的眼光還是不錯的,溫潤的黑檀木雖不明媚張揚,卻也襯得人更加溫婉穩重了些。
04
我隨父親到達南山別院時。
人已經到了好些,長安城中的名門閨秀,俊逸兒郎、書院裡的佼佼學子、還有一些從外地趕來的雅者。
盛況不衰於從前。
父親與長公主要商榷今日的題眼。
我便帶著侍女先入了園。
秋日裡紅楓落了滿地,山菊開得正是爛漫之時。不少人詩意大發,就地對詩寫賦了起來。
我才思平庸,加上近日來城中關於我的流言不少。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便找了處人少的亭子落座飲茶。
愜意賞秋之時,有群人湊了過來。
尖細的嗓音驚得一旁樹上小憩的鳥兒撲稜一片。
「這不是崔家姐姐嗎?自上回賞荷宴上一別,倒是許久未見了。」
「聽說崔姐姐與溫家二公子的婚事定了下來,
姐妹們倒是還沒來得及好好恭喜二位喜結良緣。」
衣裳鮮亮的姑娘們相視一笑。
心照不宣的眼裡藏滿了看笑話的狹促。
有女子眼尖,立馬接過話頭:
「隻是瞧著崔姐姐怎麼神色大不如從前了,過去姐姐每次露面都豔冠長安,讓妹妹們好生羨慕。如今怎就堪堪隻戴了支……木釵。」
她驚張地捂住嘴。
像說錯話一樣小心翼翼、又興奮地望著我。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們身上。
為首的女子我認識。
是戶部尚書沈公家的二小姐沈湄。
我和晉陽侯世子齊邴的親事作罷後,他們兩家便很快結了親。
當時,侯府託話讓我為側室,怕就是想著將沈湄與我都納入府中,好坐享齊人之美。
沈公掌管著朝廷的錢袋子,但晉陽侯府的產業遍布全國各地,眼前也並不缺錢。
反而是近些年來,侯府的子嗣大多資質平庸,又貪圖享樂。
到齊邴這一代,雖還能承爵,卻很難在官場上拉鋸自己的勢力。
而我父親雖官從三品,但他的學子卻遍布朝廷上下,更別說他如今還兼太子太傅一職。
我們崔家是真正的名流清貴之族。
隻是晉陽侯府不曾知曉。
崔家有祖訓:
崔家的女兒絕不為妾!
這也是為何父親當日一氣之下便同意了溫太公的求娶。
思緒回籠。
沈湄此時帶人來。
話裡話外的明譏暗諷怕也是因此而起。
看著她此刻鮮嫩生動的臉龐,再想起齊邴那不堪的模樣,
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我伸出手摸了摸發間的檀木釵。
隨即彎起唇角。
面色坦然地對著來人們盈盈一笑。
「謝謝各位姐妹,待出閣之時,府上定會備好薄酒席面,屆時歡迎大家賞臉前來一聚。」
「至於木釵……」
我看向沈湄的眼。
她也正目露嫌惡地審視著我。
「我從前年幼,總以為奪目耀眼的東西便是最好的,殊不知世事皆有兩面性,我們眼睛能夠看到的未必就是事實的真相。」
我從發髻間抽出釵子,任其躺在掌心。
玄色的黑檀木在秋日的陽光映照之下。
溫潤如寶石。
我再次緩緩開口。
「就如同這截瞧起來普普通通的木釵,
誰又能想到這就是長安城裡千金亦難求的黑檀木所制呢?」
「釵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我本是出於內心的不忍提醒沈湄。
可她隻是睥睨地回應著我的目光。
從鼻間溢出一道短淺的冷嗬聲。
接著駁斥道:
「這烏黑亂造的東西是不是黑檀木不好說,但溫家那個庶出子必定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她話鋒一轉,臉上掛著幾抹調笑。
「不過……與名節盡失的崔姐姐倒是極為的相配。」
她這話說得極重。
圍在她身旁的女子們也面露驚恐,小心翼翼地拉扯著她的衣袖。
沈湄不為所動,眼神仍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她話音剛落。
我臉色便沉了下來。
雖說我並不想在外招惹事端,但也不是能任人隨意欺辱的。
將手中的釵子穩穩當當插進發髻後,我緩緩起身,踱步至沈湄的跟前。
「沈小姐慎言!」
「你口中上不得臺面庶出的東西,乃是溫國公府上的正經的後嗣。大齊百年基業,光溫家祖上便出了十多位將軍,若沒有溫家祖輩跟著先皇們一起浴血奮戰抵御外敵,今日你我又哪能在此偏安一隅?」
「庶出又如何,那也是忠良先輩們的後人。若隻以出身論成敗,當朝宰相鳳大人、御史臺的嚴大人皆為庶出,今日他二人也接到了長公主的邀請,沈小姐豈敢去他們面前置喙一二?」
聽我擺出先皇和朝廷重臣。
沈湄臉色一白,又很快怒眉橫對:
「你胡言亂語,我說的是你不守婦道,失了清白……」
我冷言截斷她的話。
「至於沈小姐汙我失了清白,更是虛妄之言。」
「去年的鑑秋會上,贏得頭彩的詞賦便是歌頌秋蓮的,學究們頌其出淤泥而不染,品潔高尚。而我不過是失足落了次水,又何來的清白盡失、不守婦道?」
「長安城中湖泊河流數以千計,誰又能保證自家的婦人孩童日後決不會落水?若僅以打湿了羅衣便給女子扣上不潔的帽子,這同將女子逼入S路又有何別?」
「各位姐妹們也是女子,自是知曉比利器更容易要人性命的是流言蜚語。今日我的處境,又何嘗不是大家日後的映照。」
一番話下來。
沈湄表情滯凝,微張的嘴似乎忘了方才正要反駁我的話。
她周身簇擁著的女子,也紛紛垂下了頭。
這世道對女子本就有諸多不公。
而女子對女子的刻薄,
就如同烈火烹油一般。
今日是我,下一個又保不齊是誰?
「好,說得好!」
旁邊的松林道裡。
烏泱泱走出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儀態萬千的長公主,父親跟在其後,睿靜的目光中是掩藏不住的贊賞。
他們身後的人群中。
晉陽候世子齊邴臉色陰沉得厲害。
而隊列最後的溫辭,一身青衣,身姿如松,半點沒有受人奚落時的畏縮、憤怒與不甘。
目光遙遙相對之時,他唇畔勾起了深深的弧度。
05
長公主連聲叫好,後面還跟著不少人。
沈湄腿腳一軟差點摔倒在地,我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今日是長公主一年一度的鑑秋會,多少有抱負、有真才實學的人準備了許久就為了這一天。
若是能在今日贏得長公主的青眼,再有聖上的親筆賜字,錦繡前程便有了。
可若是因為幾個閨閣女子間的口角之爭掃了大家的雅興,後面傳出去,即便是有理也會令眾多讀書人所不齒。
場合不對。
無論是我還是沈湄,都不應該是今日的主角。
寬大的衣袖裡,我輕輕捏了捏沈湄的掌心。
她餘光微動,有些訝異地瞟了我一眼。
又很快明白了我的用意。
待她穩住心神後,我們一同給長公主見了禮。
「方才我們姐妹幾個在此飲茶賞秋,不知長公主和諸位大人駕臨,一時忘形多辯論了幾句,擾了清聽,還望公主莫怪。」
「值此良辰,秋意正濃,我等痴兒早就盼著能借諸位大人的清詞妙句來為此景增色,共賦雅興。」
沈湄一群人也紛紛低首應和。
長公主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轉而側身,對父親淡笑道:
「崔大人養了個好女兒!」
話落,此事便揭過了。
長公主一行人離開後,沈湄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待周遭人群散開後,她有些別扭地獨自一人過來與我道歉。
「謝謝你方才沒有與我計較。」
她絞著手指,臉色漲紅。
「其實我也不是討厭你,我隻是有些……嫉妒你,我知道若不是因為你落水失了名聲,與齊世子的婚約也不會落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