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一場晚宴上,章陽喝多了,當場開始哭,說什麼自己命苦,生母地位卑微,自己才不得皇上待見,連她的終身大事都不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皇上寧肯把金龜婿賜給我一個老太婆,也不成全她這個小可愛。
哭到興頭上,她直接問候我:「沈昔書才十六歲啊,您怎麼就好意思把他霸佔,毀他一輩子!」
我端起茶杯,面不改色,手卻在抖。手抖是老毛病了,人老了就是這樣,身體都不給你尊嚴。
其實我可以罵回去,但我不想。因為不管我說什麼,都會貶低沈昔書的尊嚴,畢竟我們這場姻緣,本就委屈了沈昔書。
章陽公主的罵聲突然止住,我循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沈昔書正站在門口。
不知他何時來的,聽到了多少。
我努力維持的尊嚴,在這一瞬間潰堤。
我哭了。
是的,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婆,在大庭廣眾下,哭得像個小姑娘。
可在別人眼裡,這不是梨花帶雨,這叫老淚縱橫。大概一點也不惹人憐惜。
我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這倒也不是我最尷尬的一次。曾經,我在皇上的壽宴上尿失禁,成了一些人茶餘飯後的笑話。人老了,屎尿都憋不住,何況是眼淚。從那以後,我就不太願意去人多的地方。
可為了我的小驸馬,我又腆著老臉出山了。
淚眼朦朧間,我看到沈昔書快步奔到我面前。
他單膝跪地,向我伸出手,柔聲說道:「天色已晚,昔書來接公主回家。」
他白袍深衣,眉目淡然,仿佛沒聽到章陽公主剛才的話,也沒看見我的淚。
我握住他的手,
他用力將我帶起來,穩穩地攙扶著我,越過眾人的目光,向門外走去。
所以,我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回府的馬車上,我直截了當地問他:「娶了我,你覺得很委屈吧?」
他搖頭:「不委屈。我寒門出身,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皇上卻對我青眼有加,公主也對我盡力幫襯,這份恩德,昔書感懷在心。」
我說:「你靠自己的才華考中狀元,卻因為娶了我,被人指指點點,說你以色侍人,早就攀上了我這棵大樹,才中了狀元。你不委屈?」
「我是憑自己的本事考中狀元,我也沒有攀附過公主,我們新婚之夜才第一次見面。我胸中無愧,何來委屈?」
「倒是公主您……」他望向我,目光憐惜,「您承受的委屈和壓力,比我更多。本是頤養天年的年紀,
卻為了我的前程,費心奔波。」
我避開他的目光,老臉又羞紅了。「昔書,你隻需記得我的話,娶了我,你一輩子隻會越來越幸福,現在他們嘲笑你,將來,他們隻會羨慕你,仰視你。」
「嗯,我記住了,公主。」
5
這場老妻少夫的奇怪姻緣,竟然平平穩穩度過了四年。
沈昔書二十歲了,及冠之年。
這四年,他長高了,成熟了,褪去少年稚氣,如蒼翠青松,挺立於濁世。
我精心為他操辦了盛大的及冠禮,他的家人都來參加。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家人,以前我刻意避開他們,因為我年紀看上去比他父母還大,見了著實尷尬。
他的祖母也來了,他說我和他祖母一樣的年紀,可我和她看上去,感覺相差了不下十歲。
這五年,我腰背直了些,
皺紋淺了些,連白發都少了。
別人問我怎麼保養的,我挽著沈昔書的胳膊,甜甜地說,因為驸馬把我照顧得好呀。
沈昔書謙虛一笑,目光裡滿滿的孝順。
這五年,我們互相照顧。沈昔書照顧我的身體,我照顧他的事業。有我和肖繁的扶持,他自己又悟性極高,在處理政務上很快上道,在朝中立穩了腳跟。
嘲諷他吃軟飯的聲音漸漸聽不到了。
我也有進步。這幾年把自己鍛煉成了交際一枝花,結交了很多朋友,他們都說馨甜公主像個老小孩,純真可愛,胸無城府。
隻有肖繁還是一副臭臉,警告我:「你長長心啊,過不了多久,你就要管不住你那個小驸馬了。」
我不明所以,問他此話怎講。
肖繁說:「一個二十歲的男人,春風得意,血氣方剛,你覺得他能守住對你的忠貞?
」
我翻白眼:「老師你這麼多年沒娶,不也熬過來了。」
「我雖未娶妻,但有七房小妾。」
「你贏了。」
「公主你若想留住他,除非能容忍他納妾。」
「……不能!」
「那你就要長點心,把他管嚴點兒,當心他在外面偷腥。」肖繁一本正經地提醒我。
他的話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太放在心上。
可事實證明,是我太年輕了。
首先沉不住氣的,居然是我的婆婆,沈昔書的母親。她提出想跟我談談。
她四十多歲,輩分上是我的長輩,年齡上卻是我的晚輩。我不太想見她,身份不好擺,見面多尷尬。但看在沈昔書的面子上,還是請她品了一次早茶。
她直截了當:「我家昔書是三代單傳,
需要給沈家傳宗接代。公主您年紀擺在這,生育……大概是不可能了吧?」
我品著茶,淡淡道:「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夫人放心,給我點時間,我生得出來。」
沈夫人像聽到天下最大的笑話一樣,毫不掩飾對我的不滿和嫌棄。是啊,在世人眼裡,你是公主又怎樣,你備受聖寵又怎樣,你是個女人,你給夫家生不出孩子,人家就看不起你。
不過,本公主才不尿這一套,滾。
我當即黑臉走人,沈夫人氣得臉色鐵青。
但她锲而不舍,開始撺掇沈昔書納妾。
在本朝,驸馬可以納妾,但要徵得公主同意。
夜裡,沈昔書蹲著為我洗腳。我有老寒腿,每天要用藥水泡腳按摩,這些都是沈昔書親自為我做。
我問他:「你想納妾嗎?
如果你想……」
「我有公主,為何要納妾?」他抬起頭,懵懂的眼神,無辜的表情。
我撇嘴,裝,使勁裝。
但他願意這麼裝,我從腳心到胸膛,都有點暖呢。
我知道他對我沒有男女之情。他不納妾,不近女色,也許隻是因為他是個聰明人,不願開罪我和皇上。
目前,我和皇上還是他最硬的靠山。
6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且是一個巨大的波浪,差點把我和沈昔書的婚姻拍S在沙灘上。
沈昔書二十四歲這年,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本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正一品大員,位同宰相。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他是最璀璨的新星。
而我這個老公主,在他身邊就更顯黯淡。
正式升遷後第三天,正遇上他的二十四歲生辰,雙喜臨門,同僚們為他在京城最大的酒樓舉辦了隆重的酒宴。
而我身體不適,沒有參加酒宴。
這一晚,沈昔書沒有回家。
第二天,他還是沒有回家。
到了晚上,依然沒回家。
我從高燒中醒來時,才聽說這個情況。
我以為他出了什麼事,慌忙叫人去尋,卻得知,他白天照常去上了朝,並無異樣。
可他為什麼接連兩晚不回家?他去哪裡過的夜?什麼不給我捎個信?
第三天一大早,我拖著病體,直奔皇宮,準備等他下朝了直接堵他。
卻在路上,被章陽公主的車駕堵住了。
她下車,我也下車。
這些年我和她形同陌路,從不來往。今天她明顯是直奔我而來。
我突然聯想到了沈昔書。
一見到我,章陽居然跪下了!
「馨甜公主,我對不住您,在這給您賠不是!」
我問:「你哪裡對不起我了?別跪著,起來說話。」
章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由婢女攙著站起身,左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她這個小動作,讓我莫名不安。
她下一句話,就坐實了我的不安。
「實不相瞞,我,我有身孕了……」
我無語。章陽一直未嫁,哪來的身孕?
「孩子的父親,是沈昔書。」
我最後一絲客套的笑容也消失了。「章陽,你說話要負責任。」
「當然。」章陽揚起頭,虛假的歉意消失了,滿滿的張狂。
她告訴我,
她和沈昔書在一起已經三個月了。她有身孕以後,他下定決心與我分開。
這幾天晚上,他都在她的府邸過夜。
我說滾,我不信,我要親口問沈昔書。
她說,他不會見你的,你寫和離書吧。
我眯起眼,我想此刻我眼角的每一道皺紋都鋒利極了。我問她:「章陽,你覺得你惹得起我?」
章陽微笑:「馨甜老姐姐,你別忘了,我是皇上的親女兒,唯一的親女兒。你算什麼?你覺得真出了事,皇上是護著我,還是護著你?」
我沒有再說什麼。隻覺得頭很暈,渾身冒冷汗,無力,疲憊。
我佝偻著身子,上了馬車,打道回府。
回府以後,我休息了一會兒,開始寫和離書。
李奶娘使勁勸我:「公主,您別聽章陽一面之詞!等見到驸馬,問清楚了再說啊!
」
我的眼淚滴到紙上。「奶娘,不管他倆是不是真的,我想放手了。我和沈昔書不合適,這場姻緣太別扭了,他需要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陪伴……」
李奶娘說:「公主,再等等啊!再等一等,你們會合適的!」
我哭得更兇,「命運為何要這樣對我?我就不配擁有正常女人的幸福嗎?」
李奶娘撲通一聲跪下:「您替王朝承擔了詛咒,承受了常人不可承受之痛。老天爺有眼,將來會把幸福還給您的,您一定要耐心等待!」
我擲了筆,痛哭失聲:「可是這對沈昔書不公平!」
「有什麼不公平的?如果不是為了您,皇上會欽點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當狀元?會讓他一入仕途就官居一品?沒有您,這些年他能在朝中立足?他的家族能從一介寒門躍為豪門?他若知恩感恩,
就不會背叛您!您別輕易被章陽公主挑撥離間了啊!」
我頹然坐倒,隻覺得胸口悶痛。這段日子不知怎麼了,情緒起伏不定,煩躁不安,盜汗潮熱,想S人。
晚上,我又發燒了。半昏半醒地睡著,夢見小時候,我的母後抱著我哭泣,嘶聲喊道:「為什麼是我的女兒?為什麼選我的女兒?」
我的父皇也在哭,所有人都在哭。
隻有我在笑,咯咯咯,並不知道自己將面臨什麼。
7
恍惚間,感覺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我冰涼的手。我太熟悉這隻手的觸感了,這是沈昔書的手,牽著我走過了八年歲月。
我們成親八年了,本來,他在變好,我也在變好,是什麼突然要把我們分開?
我睜開眼,啞聲問他:「你去哪了?」
他說:「對不起,我不想說。
」
「你和章陽發生了什麼?」
「什麼也沒發生。」
「她肚裡的孩子你的嗎?」
「不是。」
「我可以相信你嗎?」
「一定要相信我,求你。」
我選擇相信沈昔書。我撤回了和離書,接納這個男人重新回到我身邊。
而沈昔書,公然否認和章陽公主有任何關系。章陽跑到皇上面前哭鬧,試圖用肚裡的孩子打動她的父親。
「父皇,這是您唯一的外孫!您怎忍心讓他一出世就沒有父親?」
皇上面無表情地說:「朕的外孫可以沒有父親,甚至,朕也可以沒有外孫,但馨甜公主不能沒有丈夫。」
最後的結果是,章陽被賜了一碗墮胎藥。
然後,皇上讓她離開京城,去她的湯沐邑章州居住。
他對這個親生女兒,也是夠狠。
章陽公主這顆毒瘤,總算從我和沈昔書之間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