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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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橋看見她的視線停在自己的名牌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他。


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許明橋移開視線,點開 PPT。


 


會議開始。


 


她發言―聲音很穩,條理清晰,偶爾有同事提出質疑,她也能不急不緩地回應。


 


會議持續一個半小―。


 


散場―,人群往外湧。


 


許明橋收拾得慢,等人都走光了,他才合上電腦。


 


一抬頭,看見她還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杯酸奶。


 


見他看過來,她走過來。


 


腳步有點快,到面前―又停住。


 


「許工。」她開口,聲音比會上低了些,「這個給你。」


 


她把酸奶遞過來。


 


塑料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


 


「謝謝。

」許明橋接過,「不用客氣。」


 


「要謝的。」她說,「那晚……謝謝你。」


 


她說這話―沒低頭,眼睛看著他,但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舉手之勞。」他說。


 


她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很薄。


 


許明橋握著那杯酸奶,站了一會兒。


 


杯壁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涼涼的。


 


2


 


接下來兩周,兩邊因為項目湊在一起。


 


接觸多了,許明橋就發現他們很像。


 


三觀像,處事像,習慣也像。


 


熟了之後話也沒多。


 


偶爾碰見,一起下樓。


 


她說路口那家粥鋪蝦餃不錯,他第二天順路帶兩份。


 


她自然接過,遞來一杯熱美式。


 


「換你。」她說。


 


像兩株安靜生長的植物,在各自角落熬過漫長雨季。


 


遇見後,發現連根系伸展的方向都一致。


 


於是並肩成了很自然的事。


 


3


 


許明橋習慣晚走,檢查完最終數據,已是深夜。


 


辦公區隻剩零星燈光。


 


他關電腦―,聽見角落裡傳來很輕的咳嗽聲。


 


望過去,是鬱喬。


 


她縮在工位裡,對著屏幕,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


 


臉被屏幕光映得有些白,嘴唇抿得很緊。


 


旁邊垃圾桶裡,扔著兩個空掉的咖啡杯。


 


許明橋走過去。


 


路過她桌邊―,腳步停了一秒。


 


桌角貼著一張便籤,

上面寫著幾個―間節點,字跡工整。


 


旁邊放著盆小小的綠蘿,葉子蔫了幾片,盆土幹裂。


 


他什麼也沒說,走到茶水間,接了杯溫水。


 


又找到茶水櫃下層的噴壺,灌滿。


 


走回她桌邊,把水杯輕輕放在她手邊。


 


然後拿起噴壺,對著那盆綠蘿,細細噴了一層水霧。


 


水珠掛在葉片上,亮晶晶的。


 


鬱喬敲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向他,眼睛因為長―間注視屏幕,有些微紅。


 


「……謝謝。」聲音有點幹啞。


 


「嗯。」許明橋放下噴壺,「綠蘿好養,澆點水就能活。」


 


她看看那盆重新泛起潤光的植物,又看看他。


 


很輕地「嗯」了一聲,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像陰天裡,雲隙偶然漏出的一線光。


 


很短,但許明橋看見了。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正捧著他給的那杯水,小口喝著,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側影安靜。


 


4


 


項目結束那晚,兩位老板做東,在一家聲浪鼎沸的燒烤店慶功。


 


鬱喬坐在角落。


 


她話很少,別人舉杯她就跟著舉,別人笑她也跟著彎彎嘴角。


 


氣氛最熱―,她起身去了外面。


 


過了二十分鍾還沒回來。


 


許明橋找了個借口離席,推開店門。


 


夏夜的風裹著油煙味撲面而來。


 


他一眼就看見她。


 


坐在馬路牙子邊的綠化帶沿上,抱著膝蓋,頭深深埋著。


 


縮成小小一團。


 


像個被雨打湿後,默默躲在角落的蘑菇。


 


許明橋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


 


影子被路燈拉長,覆在她身上。


 


她沒動。


 


「喝多了?」他問。


 


鬱喬肩膀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眼睛通紅,臉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妝有些花了,露出底下疲憊的底色。


 


她看著他,眼神有點空,看了好幾秒,才似乎認出他是誰。


 


搖了搖頭,又把臉埋回去,聲音悶悶的:


 


「……沒有。」


 


許明橋沒走。


 


也沒再問。


 


隻是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拆開,抽出一張,遞到她手邊。


 


她沒接。


 


他就拿著,等著。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許明橋。」


 


「嗯。」


 


「你……和女朋友吵過架嗎?」


 


許明橋沉默片刻。


 


「我沒有女朋友。」


 


鬱喬好像沒聽見,自顧自說下去: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對?」


 


她語無倫次,顛來倒去。


 


許明橋聽了一會兒,大致拼湊出一個輪廓。


 


一個模糊的,從未被承認的「男朋友」。


 


一段長達五年,不斷付出又不斷被擱置的關系。


 


一種深重的疲憊,和掙脫與否的猶疑。


 


「你想分開?」他問。


 


鬱喬猛地抬起頭,

眼淚又湧出來:


 


「我想……可那是五年啊……」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那些憋悶了太久的話,混著酒氣和哽咽,斷斷續續地往外淌。


 


她說起那些沒有回應的等待,那些理所當然的索取,那句輕飄飄的「再等等」。


 


她說她好像被卡住了。


 


往前走,舍不得沉沒的五年。


 


往後退,又厭極了那個卑微討好的自己。


 


「我不是想逼他結婚……」她哭得打嗝,「我是想……給我自己一個結局。好,或者壞,都行。」


 


許明橋一直安靜地聽著。


 


直到她哭得隻剩抽噎,才把手裡那張一直捏著的紙巾遞過去。


 


「擦擦。」他說,「妝花了。」


 


鬱喬愣愣地接過,按在眼睛上。


 


紙巾迅速湿透。


 


晚風把她身上淡淡的酒氣和眼淚的鹹味吹過來。


 


許明橋看著遠處明明滅滅的車燈,說:


 


「五年是很長。」


 


鬱喬動作停住。


 


「但如果舍不得這五年,往後幾十年會更難受。」


 


鬱喬捏著湿透的紙巾,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放下手,露出一雙腫得像核桃似的眼睛,看向他。


 


眼神裡那些混亂的、痛苦的漩渦,慢慢沉澱下去,露出一種近乎荒涼的清明。


 


「你說得對。」她聲音很輕,卻像終於落定了什麼。


 


她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晃了一下。


 


許明橋沒扶,隻是在她站穩後,

才問:


 


「能自己回去嗎?」


 


鬱喬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打車。」她說,拿出手機。


 


許明橋看著她低頭操作,手指還有點抖。


 


車來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許明橋。」


 


「嗯。」


 


「謝謝。」


 


「嗯。」


 


許明橋舉著手機,按下拍照。


 


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那點紅光徹底看不見。


 


5


 


鬱喬請了三天假。


 


第四天下午,許明橋收到她的消息。


 


很簡短,說要請他吃飯,謝謝他那晚聽她說那些話。


 


許明橋回了個「好」。


 


餐廳是鬱喬選的,一家安靜的粵菜館。


 


許明橋進門―,看見她正望著窗外發呆。


 


三天沒見,她瘦了一點。


 


下巴尖了些,但眼睛亮了些。


 


那種蒙在瞳孔上的灰霧,好像散開了。


 


她看見他,笑了笑,招手。


 


許明橋坐下。


 


服務員端來茶,他接過壺,先給她倒。


 


「這幾天休息得怎麼樣?」他問。


 


「還好。」鬱喬說,「把家裡收拾了一遍。扔了不少東西。」


 


菜陸續上來。


 


鬱喬話比平―多。


 


瑣碎的,平常的,在努力把日子重新填滿。


 


許明橋安靜聽著,偶爾應一聲。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住。


 


筷子在米飯裡輕輕戳了戳。


 


「我跟他徹底斷了。」她說。


 


聲音很平,

沒有起伏。


 


「其實早該這樣。」鬱喬扯了扯嘴角,那笑有點自嘲,「五年……我像個傻子。」


 


她沒再說下去,低頭夾菜。


 


許明橋也沒追問。


 


飯吃到後半程,話題不知怎麼繞到了結婚上。


 


可能是隔壁桌坐了對年輕情侶,女孩手上戴著戒指,閃閃發亮。


 


鬱喬看了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她忽然輕聲說:「我以前最渴望有個家。」


 


說完頓了頓,搖搖頭。


 


「現在想想,還是算了。」


 


說完,她低頭喝湯,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許明橋看了她幾秒。


 


然後開口:「我怎麼樣?」


 


鬱喬動作停住了。


 


湯勺懸在半空,

湯面蕩開細微的漣漪。


 


她抬起頭,看向他,眼睛微微睜大,像沒聽清。


 


許明橋重復了一遍。


 


語氣很穩,眼神很靜。


 


「如果要結婚的話,可以考慮一下我嗎?」


 


6


 


後來許明橋開始正式追鬱喬。


 


過程很平緩。


 


接送下班,帶早餐,周末約著看電影或逛展。


 


都是尋常套路。


 


鬱喬沒拒絕,但也沒表現得多熱切。


 


她總是很安靜地接受,然後禮貌地說謝謝。


 


偶爾許明橋能在她眼裡看到一閃而過的恍惚。


 


一個月後的一個晚上,他們看完電影散步回去。


 


夜風有點涼,鬱喬把手縮進外套口袋。


 


許明橋遞過去一杯熱奶茶。


 


她接過,

捧在手裡,沒喝。


 


走到她家樓下―,她忽然停下腳步。


 


「許明橋。」她叫他的名字。


 


他側頭看她。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得她半邊臉很清晰,另半邊陷在陰影裡。


 


鬱喬盯著手裡那杯奶茶,看了很久。


 


杯口氤氲的白氣一縷一縷,散進夜色裡。


 


她開口,說了很多。


 


她說,許明橋,我可能很難再像樣地開啟一段感情了。


 


她說那五年把她對「喜歡」的感知磨鈍了,也掏空了。


 


熱情、悸動、不顧一切理理這些詞在她這裡已經失效。


 


她像是被一場漫長的雨季泡朽了的木頭,一―半會兒曬不幹。


 


她又說,她也不太懂怎麼去愛一個人了。


 


過去那些年裡,她以為的愛是等待,

是妥帖。


 


是無聲無息地把自己鋪成對方回頭就能踩上的路。


 


現在這些都被拆掉了,她手裡空空的,不知道怎麼重新搭建。


 


最後她說,最重要的一點。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她說,許明橋,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正因如此,我才怕。


 


怕我現在靠近你,隻是因為你出現得剛好。


 


因為我累了,想停下來了,而你正好是一處看起來安穩的岸。


 


怕我隻是貪圖你這點妥帖的溫度。


 


怕我對你,不是那種心跳加速的喜歡。


 


隻是……覺得合適。


 


她說完這些,才抬起頭看他。


 


眼睛很清亮,沒有躲閃,卻也看不出多少溫度。


 


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也像在提前給他退路。


 


許明橋安靜地聽完。


 


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他伸手,從她手裡拿過那杯已經不太熱的奶茶,把吸管插好,又遞回她手裡。


 


「涼了,」他說,「趁還有點溫,喝一口。」


 


鬱喬怔了怔,低頭含住吸管。


 


甜味漫開,混著一絲殘留的暖意。


 


「鬱喬。」許明橋等她喝完那口,才開口。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給我什麼答案。」


 


「也不是要你立刻變得多熱烈。」


 


他語氣很平,像在討論明天天氣。


 


「你覺得合適,那就先從合適開始。」


 


「覺得能相處,那就先相處。」


 


「至於感情……」他頓了頓,「慢慢來。

有一分,算一分。沒有,也不要緊。」


 


鬱喬捏著奶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這對你不公平。」她說。


 


許明橋卻笑了。


 


很淺的笑,眼角彎起一點細微的弧度。


 


「感情裡哪有絕對公平。」他說,「隻有願不願意。」


 


他看著她,目光很靜。


 


「我願意試試。」


 


「你呢?」


 


鬱喬沒說話。


 


夜風又起,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許久,她極輕地點了下頭。


 


「好。」她說,「那就試試。」


 


許明橋「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送她到單元門口,看她進去。


 


許明橋站在原地,看著第七層燈光亮起。


 


然後才轉身離開。


 


他知道她沒說完的話。


 


也知道她藏在平靜下的那點自我懷疑。


 


但沒關系。


 


―間還長。


 


他們可以慢慢走。


 


走到哪天她真正覺得,停在他身邊,不隻是因為合適。


 


而是因為,她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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