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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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備胎都抬舉了。


我隻是他情感匱乏―的臨―補給站,充滿電,他就走。


 


「阿喬。」


 


許明橋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側頭看他。


 


街上行人不多。


 


許明橋什麼也沒說。


 


他隻是伸手,輕輕抱住了我。


 


手臂環過來的力道很穩,掌心貼在我後背,帶著溫熱的體溫。


 


然後,他左右晃了晃。


 


我下巴擱在他肩頭,視線越過他肩膀。


 


看見街對面玻璃窗上晃動的光斑。


 


忽然就笑了。


 


他松開一點,低頭看我。


 


我也抬眼看他。


 


他眼裡有很淺的笑意,沒問「笑什麼」,也沒說「別想了」。


 


就隻是看著我笑,然後抬手,用指節很輕地蹭掉我眼角一點湿意。


 


「走了。」他說,聲音平平穩穩的,「再晚該遲到了。」


 


手很自然地滑下來,握住我的。


 


掌心幹燥,溫度妥帖。


 


我任他牽著,往回走。


 


風還是熱的,但好像沒那麼燥了。


 


指尖在他掌心裡動了動,他收攏手指,握得更緊了些。


 


09


 


陳序最近過得不太好。


 


晚上總是醒。


 


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睜眼閉眼都是鬱喬。


 


有―是大學那會兒,她站在圖書館臺階下等他,手裡捂著杯熱豆漿,鼻尖凍得通紅。


 


見他來了就笑,眼睛彎成兩道橋。


 


更多―候是最近。


 


她站在玄關,聲音很平,說「陳序,我打算結婚了」。


 


或者菜館裡,

她低頭剝蝦,睫毛垂著,連瞥都不瞥他一眼。


 


那些畫面卡在腦子裡,一帧一帧,慢鏡頭回放。


 


白天也躲不掉。


 


開會走神,看見女同事低頭記筆記的側影,睫毛垂著,像鬱喬。


 


開車等紅燈,瞥見路邊咖啡館玻璃窗,想起她喜歡坐靠窗位置。


 


晚上回到公寓,保姆正在打掃。


 


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開口:「我是不是有箱東西,三個月前寄來的?」


 


保姆從儲物間拖出個紙箱。


 


不大,方方正正,膠帶封得嚴實。


 


陳序盯著箱子看了幾秒。


 


才想起,那天去海島,確實有快遞短信。


 


他當―摟著蘇晚,忙著拆新買的相機,隨手劃掉了。


 


後來……後來就沒記起過。


 


他讓人把箱子搬進書房。


 


門關上,他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


 


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箱子裡的東西碼得整齊。


 


陳序蹲下身,一件件拿出來。


 


領帶是某次商務會談前落她那兒的,她熨好掛起來,說「下次別忘了」。


 


漫畫是絕版,他提過一次,她託了四五個朋友才買到。


 


耳機是她送的生日禮物,他嫌顏色不好看,隻用過一次。


 


紀念衫……


 


他拎起那件洗得發軟的舊衫。


 


大學決賽那場,他扭傷腳踝。


 


鬱喬背不動他,就架著他胳膊一步步挪到醫務室。


 


後來每回重要比賽,他都非要穿這件。


 


說是幸運衫。


 


她每次都仔細手洗、晾幹、疊好。


 


五年。


 


原來五年留下的實物,隻塞得滿一個小紙箱。


 


陳序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書桌腿。


 


領帶滑出手心,落在地毯上,沒聲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總記得他咖啡要加一份奶,不要糖。


 


想起她手機裡存的緊急聯系人一直是他,雖然他一次也沒接到過她的求助電話。


 


想起每次他說「累了,來你這兒躺躺」,她總會放下手裡的事,安靜陪著他。


 


她從未要求過什麼。


 


連那句「想結婚」,都說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麼。


 


是他把她的安靜當成了理所當然。


 


兩天後,他約蘇晚出來。


 


直接轉了一筆錢。


 


數字不小。


 


「對不起。」陳序說,「到此為止吧。」


 


蘇晚問為什麼。


 


陳序沒解釋。


 


隻是又重復一遍:


 


「是我的問題。錢你收著,算我補償。」


 


語氣平靜,沒有轉圜餘地。


 


送蘇晚上車後,他站在街邊點了支煙。


 


吸了一口就嗆住。


 


咳嗽半天,眼裡逼出點生理性的淚。


 


他忽然想起,鬱喬最討厭煙味。


 


他從前從不在意,在她屋裡也照抽不誤。


 


她總默默開窗,背對著他,肩胛骨單薄地聳著。


 


一次也沒抱怨過。


 


煙掐滅了。


 


他拿出手機,點開鬱喬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讓她去接機。


 


不到四十秒掛斷。


 


往上翻,全是她的單向輸出。


 


【降溫了,記得加衣服。】


 


【你上次說的那家店,我路過看到了,下次一起去?】


 


【少喝點酒,傷胃。】


 


他回得敷衍,有―幹脆不回。


 


他打字:【鬱喬,我們談談。】


 


刪掉。


 


又打:【之前是我不好。】


 


再刪。


 


最後隻發出去一句:


 


【明天有空嗎?老地方喝杯咖啡。】


 


發送。


 


紅色感嘆號刺眼地彈出來。


 


下面一行小字: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陳序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第一個念頭是誤操作。


 


他退出,

重進,再發一條:【?】


 


鮮紅的驚嘆號再次彈出。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晌,他嗤笑一聲,鎖了屏。


 


還有―間。


 


他告訴自己。


 


三個月,怎麼能跟五年比。


 


鬱喬心軟,念舊。


 


他還有機會。


 


他會讓她看到改變。


 


他會比許明橋做得更好。


 


10


 


周四下午,前臺打電話說有我的外賣。


 


下樓拿到手,是兩個精致的紙盒。


 


打開,一份抹茶千層,一份草莓奶油。


 


我盯著草莓蛋糕看了幾秒。


 


手機屏幕安靜,沒有新消息。


 


回到工位,隔壁同事探頭:


 


「哇,你家小許又來送溫暖啦?……哎?

阿喬你不是不吃草莓嗎。」


 


我點點頭,把草莓蛋糕推給同事。


 


「不是他點的。」我說,「我不吃草莓,你拿去吧。」


 


同事有點驚訝,但很快高興地接過去:「那我就不客氣啦!」


 


「話說誰這麼不了解你?連你不吃草莓都不知道?」


 


我沒答,笑了笑,坐回工位。


 


手機在這―震了一下。


 


許明橋發來消息:【結束了嗎?】


 


【剛忙完。】我回。


 


【好,二十分鍾後樓下等你。】


 


視線落回桌角的抹茶千層。我拆開塑料叉,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微苦,回甘,甜度正好。


 


手機又震。


 


陌生號碼,短信隻有一行字:


 


【蛋糕收到了嗎?我記得你喜歡甜的。】


 


我手指停了一秒。


 


直接刪除,拉黑號碼。


 


下班後,我剛上車就下了雨。


 


起初隻是稀疏的幾滴,很快就連成線,斜刮在車窗上。


 


許明橋調高了空調溫度,又伸手把副駕的座椅往後放倒。


 


「路有點遠,你眯一會兒。」他說。


 


我順從地躺下去,閉上眼。


 


車內很安靜,隻有雨刮器規律的聲響,還有引擎低低的嗡鳴。


 


許明橋開車很穩,提速減速都平緩。


 


意識有些渙散的―候,忽然想起理理


 


我和許明橋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在雨天。


 


11


 


那天公司團建,和隔壁公司聯誼。


 


包間裡吵得人頭痛,啤酒瓶倒了一地。


 


我沒怎麼喝,隻是安靜坐著,看同事們鬧。


 


結束―一半人醉得東倒西歪。


 


我挨個打電話,叫家屬,叫代駕。


 


送走最後一個同事―,雨已經開始下了。


 


天開始飄雨,細密的,沾在手臂上涼絲絲的。


 


我站在路邊叫車。


 


司機接單後又打來電話,語帶歉意,說家裡孩子發燒,得趕回去。


 


我說沒關系,取消了訂單。


 


雨漸漸密了,頭發肩膀湿了一層。


 


我點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


 


手指在對話框懸了很久,打了又刪。


 


想說雨好大,想說有點累。


 


最後全刪了。


 


不知道是累的,還是那兩杯酒終於上了頭。


 


喉嚨忽然堵得厲害。


 


我蹲下去,把臉埋在臂彎裡。


 


眼淚比雨先一步洇湿了袖子。


 


就在這―,

頭頂的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一把深藍色的傘,穩穩地罩了上來。


 


我抬起頭,視線模糊。


 


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襯衫的男人站在半步外,傘幾乎全傾在我這邊。


 


他肩頭已經湿了一片。


 


「還好嗎?」他問。


 


我說沒事。


 


聲音帶出哭腔,很丟臉。


 


我又把頭埋了回去。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悶悶地響。


 


他沒走,也沒再問。


 


隻是安靜地站在那兒,替我擋著雨。


 


過了一會兒。


 


有人在旁邊蹲了下來,沒靠近。


 


一包紙巾,輕輕塞進我手裡。


 


塑料包裝的邊角,蹭過我的掌心。


 


我捏著那包紙巾,沒動。


 


眼淚卻一下子湧得更兇。


 


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傘又往我這邊傾了傾。


 


他肩頭湿透的那片,顏色更深了。


 


「眼睛要腫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不是安慰,隻是陳述。


 


我愣住。


 


然後,莫名其妙地,竟扯了一下嘴角。


 


是啊,眼睛會腫。


 


我慢慢抽出一張紙巾,按住眼睛。


 


紙巾迅速暈開一小片湿痕。


 


雨聲裡,他等我哭完,等我擦幹臉,等我終於站起身。


 


腿有點麻,我晃了一下。


 


他沒扶,隻是把傘又往我這兒遞了遞。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


 


眉眼幹淨,神情很靜,沒有好奇,也沒有憐憫。


 


就像隻是偶然路過,

順便為淋雨的人停了一停。


 


「謝謝。」我嗓子啞得厲害。


 


「沒事。」他說,「要去前面打車嗎?我送你到路口。」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一路無言。


 


走到路口,正好攔了輛出租車。


 


拉開車門前,我回頭看他。


 


他正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下颌。


 


鏡頭對著出租車尾,在拍車牌號。


 


車門關上。


 


雨水順著車窗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滑。


 


後視鏡裡,他還站在原地,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


 


直到拐彎,才看不見。


 


那天之後,我知道了他叫許明橋。


 


是隔壁公司的員工,這次項目的工程師。


 


12


 


雨還在下。


 


我睜開眼,

車窗上的水痕蜿蜒滑落。


 


「醒了?」許明橋的聲音傳來。


 


「嗯。」我坐直,「到哪兒了?」


 


「快到了。」


 


他伸手,調高了暖風。


 


指尖在出風口停頓片刻,確認溫度。


 


我看著他側臉,忽然開口:


 


「許明橋。」


 


「年底結婚嗎?」


 


他聽見了。


 


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


 


但他沒說話。


 


直到車緩緩停進車位,引擎聲熄下去,他才長長舒了口氣。


 


「……差點踩S油門。」


 


他側過頭看我,語氣有點抱怨,又有點撒嬌,耳根泛著很淡的紅。


 


許明橋從外套內兜裡掏出個絲絨盒子,深藍色,很小。


 


我愣了愣:「什麼―候買的?


 


「半個月前。」他睫毛垂著,不看我,「……路過櫥窗,覺得合適。」


 


「一直隨身帶著?」


 


他不吭聲了。


 


盒子「咔」一聲打開。


 


一枚素戒,款式簡約,是我會喜歡的。


 


他捏起戒指,轉身要往我手指上套。


 


動作到一半,又頓住了。


 


「不對。」他低聲說。


 


然後他拉開車門,繞到副駕這邊。


 


雨還沒停,細細的,沾湿他頭發和肩膀。


 


我看著他拉開車門,冷風和潮湿的氣息一起湧進來。


 


「幹什麼?」


 


「單膝跪地。」他聲音混著雨聲,有點悶,卻很清晰,「求婚哪有在車裡隨便一套的。」


 


說著他就真的,一條腿曲下去。


 


膝蓋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車庫頂燈昏黃,光落在他發頂,落在他舉著戒指微微發顫的手指上。


 


他抬頭看我。


 


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近乎執拗。


 


「鬱喬,」他說,「和我結婚吧。」


 


雨聲細細密密,敲在車頂。


 


像心跳。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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