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視野逐漸清晰，我竟然看到了……陸川？
「怎麼是你？」
「你希望是誰？」
他看向我，眼神銳利：
「我就知道你小子醒來要整這S出，幹脆讓那兩個姑娘都回去了。」
我環顧四周，滿目蒼白：
「虎落平陽，現如今生病了身邊連個人都沒有。」
「我不是人？你是病了，你生的是紅眼病。」
陸川的語氣裡沒有任何溫度：
「周沉，你為了那所謂的真愛把棋盤都掀了，當時多瀟灑多牛逼啊！這才幾天？後悔了？如果剛才坐在這裡的是林薇，你準備怎麼收場？」
我將臉偏向另一側，不想看見他：
「我不知道。」
「那你總該知道我之前警告過你什麼。」
「夠了，
」
「現在說這些沒意義。」
陸川緩緩起身，懶散地整理著袖口：
「看在過去的兄弟情誼，最後奉勸你一句。如果我是你，現在絕不會把精力耗在兒女情長。」
「老爺子多久沒主動聯系你了？他最看重什麼你比我清楚，如果周家決定換一個更聽話的棋子來培養，你想想你手裡還能剩下什麼實實在在的籌碼？」
話音落下，他沒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門輕輕合上，房間裡隻剩儀器的滴答聲。
我確實在感情的S結裡浪費了太多時間。
是該回去看看了。
老宅的書房，那三個人正坐在一起喝茶，有說有笑。
仿佛我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那股恥辱猛地竄上頭頂，一腳踹開房門：
「你答應過我媽，
永遠不會讓她們母子踏進這個家門。」
父親端起茶杯，動作從容不迫：
「我是答應過，前提是，你得擔得起家門。既然你的心思都用在了情愛上，我也懶得再費心力，卡會重新給你開通，至於周家的事，以後就交由周峰接手，你就不必操心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爸，這個女人是第三者！你拿一個……一個野種來跟我比？」
父親的眉頭終於皺了一下：
「你哪來的臉站在這裡指控我的行為？周沉，我們父子之間，有些真相點到為止，不必撕破最後那層體面。」
這句話仿佛一盆冰水迎頭澆下。
怒火驟熄。
我從未意識到，在這個故事裡，我已然扮演了父親的角色。
從老宅出來，
整個人猶如行屍走肉。
一個清晰的問題刺入腦海：
林薇……她為什麼，偏偏要在婚禮前夜來找我？
推開門，看見她正在陽臺上晾曬我的襯衫。
眼前的身影此時竟有些陌生。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
忽然驚覺，我愛的或許隻是記憶裡那個被時光鍍了金邊的輪廓。
真實的她，這些年如何生活，經歷了什麼，我通通一無所知。
她似乎察覺到視線，轉過頭，疑惑地看向我。
「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她點頭，隨我走出房門。
天色很快沉了下來，濃雲堆積。
和逃婚那天一模一樣。
「薇薇，」
我背對著她，聲音有些壓抑：
「你……有真正地愛過我嗎？
」
8
過了許久，腳步聲才響起。
她繞到我面前：
「周沉，我聽不懂那些繞來繞去的話。你想問什麼，直接問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上她的視線：
「我們認識十年了。這十年，我像瘋了一樣到處找你，可每次都遺憾收場，而你也沒有主動聯系過我。」
「可為什麼偏偏是婚禮前夜，你就出現了？」
林薇的眼眶逐漸泛紅：
「所以……你還是後悔了？」
又是這個問題。
但我沒有像之前那樣急於否認。
「先回答我的問題。」
她仰起臉，試圖把淚水逼回：
「因為我不想放棄，我想盡量讓自己配得上你，可十年後才發現，
上天似乎並不會給我們普通人太多機會，周沉，你可以後悔，我並不是非要賴著你，那些錢我會想辦法還你，我們也會盡快搬走。」
「不必了。」
「什麼？」
「給阿姨治病的錢，是我心甘情願的，不用還。」
她似乎在等我說更多。
但我已經無話可說。
她眼中的光終於徹底暗了下去，失望地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我們明天就走。」
說完，她轉身跑回臥室。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追上去，拉住她。
可這雙腳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識，紋絲未動。
這個我愛了整整十年的姑娘，此刻在我面前流淚逃離，我居然……沒有任何感覺。
一個清晰的認知浮上心頭：
白月光之所以迷人，
是因為她永遠懸在天邊，是一道遙不可即的幻影。
一旦將她拽入凡塵，沾染上生活的瑣碎與狼狽，那層濾鏡便會碎裂，光環消散。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早已被另一個女人佔據了內心。
隻是自己從未發覺。
如果林薇走了，江遙……還會回來嗎？
腦海中回憶起陸川的勸告：
「現在立刻回去跪下認錯！江遙為了大局一定會原諒你！」
她會嗎？
我試探著給她發了條信息：
「遙遙，明天方便見一面嗎？有些事想當面跟你說。在新街口那家茶餐廳可以嗎？」
片刻後，她隻回了一個字：
「好。」
我瞬間狂喜。
對，就這樣。
明天把婚房騰出來，
恢復成之前的樣子。
然後慢慢安頓她們母女。
錢不是問題。
隻要能把江遙哄回來，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這一夜，我沒有回去。
隻是給林薇留了條消息，她母親的病我會負責到底，房子也會安排好，直到阿姨康復。
這大概是我能為那段橫跨十年的執念，畫上的最體面的句號。
至於今後，我的心和我的未來，該完完整整地交給另一個女人了。
第二天清早，手機震動，是林薇的信息：
「抱歉周沉，剛看到，不用麻煩了，我們已經到火車站了。謝謝你，真的。沒有你，我媽可能連最後這點指望都沒了。有機會的話……替我跟江遙說聲對不起。以後，我不會再出現了。」
9
信息很平靜，
沒有怨懟，甚至帶著感激。
隔著屏幕，我竟緩緩地松了一口氣。
昨夜我輾轉反側，設想了無數種糟糕的可能：
如果江遙無法容忍她們的存在，我該如何抉擇？
現在，最大的阻礙消失了。
我立刻將手頭所有現金轉給了林薇。
然後，果斷預約了最好的保潔，要求將房子裡裡外外、每一個角落都徹底清理幹淨。
隻要江遙能回來，我願意給她一個更盛大的婚禮，彌補我犯下的過錯。
趁時間還早，我去理了發，置辦了兩身她曾誇贊過風格的西裝。
提前一小時，就等在了那家我們曾經常約會的茶餐廳。
從未如此緊張過。
怕她不來，又怕她來早了。
可當門口的風鈴響起時，渾身的血液卻在瞬間凍住——
她來了。
卻是和陸川，並肩走了進來。
陸川一掃到我，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能別這麼多戲嗎？不好好伺候病人，擱這上蹿下跳演什麼浪子回頭？」
我疲憊地捏著眉心，實在想不通當年怎麼會和這種甩不掉的牛皮糖攪在一起。
但眼下，他顯然是打定主意要跟我S磕到底了。
隻能無視他的存在，將目光投向江遙：
「遙遙，能單獨聊兩句嗎？」
「不能。」
陸川截斷了話頭：
「我們等會兒還要去拜訪江伯伯。你如果是手頭緊，我倒是可以借你二百五，多了沒有，你也確實不值。沒別的事，我帶我女朋友先走了。」
他說著便要起身，我下意識伸手，拉住了江遙的小臂：
「遙遙，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真的……」
話音未落，刺耳的鈴聲突然響起。
是保潔。
我強壓著怒意接通：
「你最好有要緊的事。」
「周先生，主臥抽屜裡有一些醫療單據和報告，也要一並清理嗎？」
「扔！」
我不耐煩道。
「哦，好的。還有幾支驗孕棒和一些檢查報告，不需要的話，我就一起處理了。」
「驗孕棒？」
大腦嗡的一聲炸了。
「那……那是什麼？」
「就是驗孕棒啊，」電話那頭的阿姨重復道：
「和幾張化驗單放在一起，不要的話，我就扔了哦。」
10
人與人的牽絆，或許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終章。
任憑你中途如何橫衝直撞，都隻是徒勞地加速奔向那個注定的結局。
我緩緩松開了抓住她的手。
她早已對我失望透頂。
就不要徒增遺憾了。
渾渾噩噩地回到那間已空空蕩蕩的婚房。
茶幾上，安靜地躺著一支驗孕棒，旁邊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化驗單。
撿起來，看著上面那兩條清晰的線。
搜索、確認。
原來，這就是懷孕。
我……竟然要做父親了。
當晚，我回到祖宅，在父親的書房外跪了一夜。
清晨，門開了。
父親站在我面前：
「起來吧。我同意你娶她了。」
繼母和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在一旁，
說著勸和的話。
他們都以為，這是我為愛情所做的最後抗爭。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跪的是我的愚蠢和無法挽回的過錯。
父親解凍了我的卡。
我也再次踏上雲南的路。
在把那個綠泡泡賬號徹底交還給江遙前，我決定清理所有與我相關的痕跡。
就在刪除聊天記錄時，無意中點開了她的收藏欄。
一列列被珍藏的片段，驟然展開：
「明天就要嫁給他了，緊張到失眠！他……會期待明天的到來嗎？」
「結婚前一個月不能見面？大清早亡了啊，立刻、馬上，給我改！」
「為了這件婚紗，餓了整整三個月！頭暈眼花肌無力。」
「他終於求婚了！！！此生無憾！！」
再往前翻，
時間戳跳躍到更久以前，甚至早於我們正式見面那天。
那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這個世界破破爛爛，總有少年不停地修修補補。」
盯著畫面上那個舊編織袋，塵封的記憶豁然打開。
十七歲那年，學校環保實踐，我在山上撿垃圾。
下山時，遇見一個扭了腳的姑娘。
我將編織袋丟在路邊，背起她一步步走下山。
自始至終，沒問過她的名字。
相冊往後滑，還有更多的角度：
靠在欄杆邊發呆的、仰頭看雲的、蹲在溪邊洗手的……每一張下面,都綴著短短的話。
「你在看風景,可有人在看你。」
「孤獨有時是透明的形狀。」
「希望你快樂,
陌生的拾荒少年。」
原來,在被家族正式引見之前,我們的故事就已經開始了。
後來她出了國,而我進入了療養院。
多年後，她學成歸來，主動向江伯父請求安排一場與我的見面。
而我,卻把這場她蓄謀已久的重逢,當成了又一場不得不應付的家族任務。
那些年，我一直在追尋那道光,卻從未察覺,自己也曾是別人青春裡一道重要的風景。
11
後來,我收到一張結婚請柬。
照片上，她笑得溫婉明亮,眼底有光。
隻是旁邊緊挨著的陸川，讓我覺得有些礙眼。
「請柬其實不想發你。」
陸川的電話緊隨其後：
「但我太太堅持,說該給你一份體面。」
婚禮前夜,
我終於約到江遙。
總覺得還欠她一場正式的道歉。
她如約⽽⾄，獨自一⼈。
「遙遙,你這樣的姑娘，嫁給誰都會幸福的。」
她坐在對⾯,輕輕點了點頭：
「你也是。」
就這麼一句，瞬間擊潰了我的防線。
最愛我的那個人,終究是被我親手弄丟了。
婚禮當天，我被陸川那群兄弟堅決地攔在了最外圍。
直到儀式將近尾聲,才被允許踏入內場。
她站在舞臺中央,穿了⼀⾝更奪⽬的婚紗。
光影聚在她⾝上,她側頭聽陸川說話,眼⻆眉梢漾開的笑意,是那種松弛而明媚的幸福。
原來人總是在失去後，才驟然看清被自己忽略的珍寶,究竟有多耀眼。
禮成後,他們啟程度蜜⽉，
去了她念叨過很久的北歐看極光。
而我，也在不久後，和林薇潦草地領了證。
⽇⼦談不上好壞，更像⼀種對現實的妥協與交代。
有時我會想,如果故事重來,結局是否會不同。
但這個假設已⽆意義。
我的⼈生劇本早已寫定，而她的幸福,終究不需要我來成全。
偶爾從共同好友那⾥看到她社交賬號的動態——
曬著晨光⾥的咖啡,分享一本讀了一半的書，或是在某個風景⾥與陸川相依的背影。
照片⾥的她,神情平和滿足，那是被穩穩愛著的⼈才有的狀態。
這就夠了。
我曾是她青春⾥一道倉促掠過的影，而她,成了我餘生再也觸及不到的光。
有些錯過，是為了讓對的人，
能真正地相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