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如此無謂,像是要證明什麼。
但這態度激怒了母妃,她暴怒,呵道,「你當我不敢?!」
母妃手中的長劍刺了出去。
父王閉上了眼。
而我撲了過去。
噗嗤。
是刀刃刺入肉的聲音。
但我沒感覺到疼。
血水落在我的手背,我側過頭,看到的是梁嬤嬤的臉。
「阿滿。」她張著嘴,聲音混著鮮血,說,「別怕。」
我這才發現,這牢裡除了他們,還有梁明照。
此時,他就怔怔地看著梁嬤嬤的屍體,然後又看向我。
我以為他是有話說。
但最後他什麼都沒說。
倒是母妃,
拔了劍,道,「哦,差點忘了,還有你。」
我緩緩抬眸,母妃面無表情,她手裡的長劍泛著光,眼神像寒冰一樣無情。
我不自覺地打了個顫。
好奇怪,我應該習慣了她的冷漠,熟視無睹。
可當有一日真與她兵戎相見,我發現我其實盼著她能叫一聲我的名字。
盼著她能抱抱我。
「母妃……」我嘴唇蠕動,沒發出聲。
而母妃也沒了耐心,她抬手打在我臉上,怒斥:「滾開!」
我向後跌倒。
耳畔響起父王的急呼:「阿蘊,放阿滿一條生路!」
我沒聽到母妃的回應。
8
被押送上京的時候,我和梁明照坐一輛囚車。
烈日當空,梁明照將僅剩的水囊遞到我嘴邊,
小聲道:「喝點水。」
我搖頭,眼睛盯著前方富麗堂皇的馬車。
那是母妃的馬車。
在她馬車旁護衛的是內廷的太監。
其中一個我見過,往年來王府賜禮,他都會出現。
離開的時候,父王都會重金酬謝。
而今年,他帶走的是我父王的頭顱,和我的母妃。
不,她不是我的母妃了。
她現在是朝廷的功臣。
她密謀多年,終於借著皇帝的手報了仇,自己也獲得了自由身。
她該稱心如意了。
所以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S我。
那太監要將王府所有人處決的時候,母妃罕見地開了口,說,「這兩人是郡主奶嬤嬤的孩子,和郡主一同長大。」
「饒了他們吧。」
那太監聽完發出尖細的笑,
道:「王妃果然是慈母心腸,您放心,郡主安然無恙,此時已經被送上京。」
「至於這兩人,既然是郡主的奴才,就一起帶上京吧。」
就這樣,我和梁明照免於一S。
可我不會感激她。
我恨她。
在她的故事裡,她籌謀多年報了仇,對生下的孽障留了一命已是恩賜。
她坦坦蕩蕩,無愧於心。
可對我來說,不是。
我的故事裡,是S父仇人享榮華富貴,而我成了階下囚。
母妃的故事裡沒有我。
從此以後,我的故事裡也沒有她了。
我跟梁明照說,「我和你都是孤兒了。」
梁明照輕斥,「胡說八道。」
然後他握住了我的手,又低語,「阿滿,你還有我。」
我低下頭,
不讓他看我的眼淚。
9
我被投入掖庭。
至於梁明照,則是罪奴營。
臨分別的時候,他跟我說,讓我潛心等待,葉榆城舊部尚在,他會為我籌謀。
我笑了笑,「你還是顧著你自己吧。」
一個書呆子,手無縛雞之力,還妄想救別人。
我背對他轉過身,「我欠你一條命,以後你但凡有要求,我什麼都會答應你。」
我下了馬車。
「阿滿!」梁明照在身後喊我,但是不敢放開聲。
我們就這樣分開了。
……
我在掖庭做著罪奴。
管事的姑姑姓方,瘦削又嚴肅。
見人偷懶,會拿藤條抽人,無一例外。
我幹活不合格,
第一日就挨了抽。
但我好學又勤勉,一日比一日好,半月後已經不太挨打。
掖庭的罪奴來歷千奇百怪,像我這樣來自謀反藩王府的,壓根排不上號。
有個小丫頭,七八歲左右,聽說是某個嫔妃的母族。
大約是曾經身份高貴,挨的欺負也最多。
有一日,領了飯,剛轉身,就被人故意絆倒。
飯也打翻在地。
小丫頭膽子小,不敢鬧,自己默默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鬧事的幾人卻嘻嘻笑。
有人說:「快別笑了,等方姑姑回來,仔細罰你們。」
「沒事,方姑姑出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再說了,都是罪奴,方姑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偏心吧。」
「那可未必,畢竟人家也曾是皇親國戚,我可是聽說,
方姑姑受過他們羅家的恩,不然這麼個小丫頭,落在掖庭這種地方,早S了。」
我若有所思,拿起自己的饅頭跟上去。
小丫頭正蹲在牆角掉眼淚。
「給。」我將自己的饅頭遞過去,「你叫小福是嗎?」
小福看了看我,謹慎地點了點頭。
「我叫阿滿。」我蹲在她身邊,把饅頭塞在她手裡,「吃吧,不要緊。」
小福咽了咽口水,最後沒忍住,大大地咬了一口。
「……謝……謝謝。」
「不客氣,是他們欺負人,以後再有這種情況,我幫你。」
小福聞言一笑,露出一排虎牙。
還是孩子呢。
我摸了摸她的頭。
翌日,小福端著碗和我坐在一起。
不遠處的廊下,方姑姑看著我們。
我隻當沒在意。
又過了幾日,我在廊下和方姑姑遇見,見她腿腳微跛,開口:「姑姑!」
方姑姑側目看我。
我指了指她的腿:「姑姑的腿是受了寒氣嗎?奴婢會一些點穴按摩的手法,可以減緩寒氣帶來的苦痛,姑姑要是不介意,奴婢給姑姑按按?」
方姑姑靜看了我一眼,沒有出聲拒絕。
10
在山上住著的那十年,也是有好處的。
至少讓我跟法華寺的老方丈增進了友誼。
而老和尚會的東西又格外多。
其中一個就是藥理。
他給我切脈、看手相,說我親緣不深,也說我後福深厚。
教我打五禽戲,也給我正骨。
我跟著學了個皮毛。
掖庭的人都是苦命人,就算是掌事姑姑,也不能輕易見到太醫。
秋露寒夜,受了寒氣的腿總是疼得厲害。
我給方姑姑按摩了一個月的腿,這日離開的時候,她終於大方地給了我一包糕點。
是蜜桃酥。
很甜。
入宮至今,這是最甜的一個夜。
……
討好了方姑姑,我開始有了一些外出的機會。
這日,我正在打掃御花園,碰到了秋寧姑姑。
母妃進宮後,秋寧姑姑還在她身邊照顧。
不,現在不是母妃了。
該是雲妃。
皇帝的雲妃。
她封妃的那日,闔宮大賞。
小福說,雲妃一定很得陛下盛寵,進宮就是妃位。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女子,聽說長得國色天香。」
我在一邊聽,附和點頭,說,「的確是國色天香。」
就是不知道圖什麼。
從王妃到雲妃,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到另一個牢籠。
我以為她會更有志氣呢。
入宮至今,我從不曾刻意打聽她的消息。
倒是秋寧姑姑見了我,紅了眼眶,「郡主受苦了,娘娘……奴婢有機會會勸娘娘的。」
「姑姑不必費心。」我平靜,「我很好。」
她既想看我受苦,那我就讓她看。
秋寧姑姑聞言無奈,「郡主還是這麼倔。」
我聞言一笑,說,「姑姑還是一樣愛操心。」
秋寧姑姑握住我的手,輕聲道,「郡主放心,等尋到合適的機會,
奴婢會跟娘娘提——」
「不用。」我打斷她,認真道,「姑姑不必跟她提我。」
雖是母女,亦是仇人。
不必再見。
「……」秋寧姑姑。
「梁明雪還好嗎?」我轉移話題。
秋寧姑姑看我一眼,嘆了口氣,道,「還好。」
「她頂替了郡主你的身份,陛下隆恩,將她放在太後宮裡教養,說日後給她安排一門好親事。」
我嗯了聲,並不意外。
那日監牢之中,那太監說郡主已經被送上京,我便想到,他們弄錯了。
何況又有母妃混淆視聽。
至於陛下隆恩?
我扯唇。
逆王府的「遺孤」自然是好用的招牌,可安天下民心。
的確能彰顯聖君明德。
我說:「姑姑,我想見見她。」
秋寧姑姑遲疑。
我見之低下頭,輕聲開口:「姑姑要是為難就算了。」並揉了把眼睛。
秋寧姑姑立刻道:「過兩日中秋,太後設宴,到時候梁明雪也會跟著。」
我破涕為笑:「謝謝姑姑。」
……
秋寧姑姑離開後,我擦幹了眼淚。
父王臨S的時候,在我的手心寫下了兩個字:生和等。
生,是生機。
等,是靜等。
我明白的。
龍椅上的皇帝,從不曾真的放心這些藩王。
所以葉榆城有朝廷的探子,宮裡也有王府的內應。
他們沒有聯系過我。
那麼,
唯一的可能就是梁明雪。
我要見她。
11
八月中秋,太後設菊花宴。
名為賞菊,實則是為太子選妃。
拔掉了朝廷最大的心腹大患,此次上京的諸侯之女,個個千嬌百媚。
梁明雪跟著太後一同到達。
太後慈眉善目,見了滿院子的嬌花,道雖是宮宴,也算家宴,讓大家不必拘束,自己賞玩。
說完,側頭跟梁明雪道:「你也去逛逛,散散心。」
梁明雪道:「是。」
她獨自走向了湖邊。
清澈的池水碧波粼粼,滿園子女眷都在看花,見無人注意,我走到了她身邊。
「郡主。」我喚。
梁明雪猛然轉身,「阿——」
「噓。」我豎起手指,
示意她噤聲,然後裝作摘花的樣子,輕聲問,「你怎麼樣?」
梁明雪眼眸顫動,「我還好。」
她語氣克制,「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人活著就總有相見的時候。」我說,「我有事求明雪姐姐。」
「你說。」
「宮中若有人聯系你,你記得——」
話音未落,不遠處突然傳來喧哗。
是太子來了。
太子裴翊身穿常服,神態冷漠,對著滿園好奇打量的目光不為所動,走到太後身邊行了個禮,便站立不動。
和傳言一樣,不親切,孤傲如天上明月。
太後笑道:「見人也不露一個笑臉,這些姑娘都是遠道而來,你再嚇壞了人家。」
裴翊道:「皇祖母玩笑了。
」
「哀家可沒有玩笑,今日畢竟是為你準備。」
裴翊不為所動。
此等場景,不適合再談事。
我退後一步,正要離開,餘光裡卻見一隻手伸向梁明雪的後背。
我看得見,卻來不及阻攔,匆忙間隻抓住了梁明雪一片衣角。
砰。
我將梁明雪護在懷裡,自己卻結結實實跌倒在地,後背壓碎了花盆,尖銳地疼了一下。
「阿滿!」梁明雪驚呼。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我感覺到一道視線伴隨著梁明雪的話落在我身上。
但我不敢抬頭,一骨碌爬起來跪好。
梁明雪也反應過來,跪了下來。
「太後恕罪。」她道。
太後淡道,「學了許久的規矩,還是這樣莽撞。」
「我……」
周圍響起嬉笑聲。
梁明雪漲紅了臉,咬住唇,「太後教訓的是,是臣女失態了。」
「起來吧。」太後揮揮手,衝身邊的老宮人示意,「帶郡主下去換件衣服,看有沒有受傷。」
老宮人應是。
「多謝太後。」梁明雪爬起來。
我也跟著起身,忍著後背的劇痛,轉身離開。
12
我在掖庭養傷。
也是避風頭。
那日後背灼熱的視線讓我在意,我謹言慎行,不敢再隨便出去。
自然也不敢去找梁明雪。
卻不想這日,突然有人到了掖庭,說太後嘉獎我救了梁明雪,給我賜禮。
我匆匆跪下。
宮人道:「太後還說,你既然救了郡主,也是有功,所以調你出掖庭,去伺候郡主。」
「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
我大為震撼,卻不敢表現出異樣,忙跪在地上磕頭謝恩。
我對此感到困惑。
太後怎會記得我一個小小奴婢。
而以梁明雪今時今日的地位,也不可能讓太後為她操心。
一路忐忑地進了壽寧宮。
太後並未見我,隻有老宮人給我指了入住的地方,叮囑我守好規矩。
然後道:「隨我去見郡主吧。」
郡主正在學規矩。
跪在正堂,板正後背,兩肩各有一盞小巧花燈,內置鈴鐺。
梁明雪像個木頭,紋絲不動。
老宮人走過去,問旁邊宮人:「郡主跪了多少時辰了?」
「回嬤嬤,半個時辰了。」
老宮人頷首:「郡主這幾日比之前有長進,那就再跪半個時辰,今日就結束了。
」
我看不見梁明雪的表情,隻聽到她的聲音繃得很緊。
她說:「是,嬤嬤。」
老宮人看向我:「好好看著郡主。」
隨之揮了揮手,帶走了所有人。
梁明雪依然紋絲不動,讓我懷疑,此刻就是有針戳她,她都會忍著。
我上前,拿走了她肩膀上的花燈。
她受驚似的抬起頭,見了我,一臉驚訝,「阿滿?你怎麼——」
「沒人了,別跪了。」我把她扯起來,又低頭看了眼她的膝蓋,抬頭問,「疼嗎?」
「……」梁明雪。
一向好強的人,聞言露出了些委屈,卻還是搖了頭,「不疼。」
「阿滿,你怎麼來了?」
看來她的確不知情,
我說,「太後說我救了你有功,撥我來伺候你。」
「太後?」梁明雪驚詫。
我笑了笑,「不過看你今日的遭遇,恐怕也並非太後的意思。」
至於是誰,我想我很快就會知道。
13
太子裴翊來給太後請安。
祖孫二人說話,闲雜人等都規避。
我和梁明雪避得最遠,特意出去轉了一圈,卻還是在回來的時候,和太子碰了個面。
裴翊停下腳步。
梁明雪忙跪下,我也跟著跪。
青石磚面,隻看到裴翊的一片衣角,他不動,也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