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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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把休書扔我臉上時,


 


我拔下他送的定情金簪,狠狠捅穿柳依依的小腹。


 


親手把他們珠胎暗結的孽種送上西天。


 


事後裴玄親手將我打入天牢,轉身八抬大轎迎柳依依過門。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滿城都在賭我如何復仇索命。


 


可出獄後,我卻離開玉京,徹底銷聲匿跡。


 


他們以為我S了,立了衣冠冢年年焚香叩拜。


 


七年後兩國和談,我回京祭拜兄長。


 


卻意外撞見當初恨不得將我置之S地的前夫。


 


“暮雲,你沒S?”


 


1


 


裴玄擦拭墓碑的手頓在半空。


 


七年未見,他官袍玉帶,已是從三品的禮部侍郎。


 


而我粗布素釵,眉目俱改,連名姓都換作他鄉之音。


 


“暮雲,我尋了你七年。”


 


我不明白,當年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


 


如今又做深情不悔的模樣,做戲給誰看!


 


我沒有理會,自顧自拂去阿兄墓碑上的積雪。


 


猶記當年出嫁時,兄長背著我,暗暗紅了眼。


 


“有阿兄給你撐腰,以後若被欺負了,我把你背回來養一輩子。”


 


可後來我被送進詔獄,卻再也等不到那個接我回家的人。


 


“阿兄,我現在過得很好,等過兩天我帶他來見你……”


 


本想和阿兄好好說說話,卻被身邊的裴玄打斷。


 


“暮雲,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跟我回家吧,

我們都很想你。”


 


兄長墓旁有個低矮的墓碑。


 


“吾妻沈暮雲之位”。


 


墓前有厚厚的香紙灰,還擺放著模樣有些醜陋的桂花糕。


 


“我知道你愛吃桂花糕,每年忌日我都親手做了送來。”


 


從前他總說君子遠庖廚,想不到如今竟然有心擺弄糕點。


 


我心中卻沒半分波瀾。


 


“這些都涼了,我帶你回城去祥福樓,那裡的糕點味道一絕。”


 


當年詔獄,他們將發霉的糕點塞滿我口中,逼我吞下去。


 


我噎得窒息,他們在一旁大笑。


 


說裴大人吩咐了,讓我好好享用。


 


從那以後,我看見糕點就惡心。


 


“裴大人的手藝,

還是留給夫人吧!”


 


“暮雲,你別這樣……”


 


裴玄伸手想拉我,卻被我側身避開。


 


他看見我踉跄的步伐,不敢置信看向我的右腿。


 


當年我一曲掌中舞聞名玉京,全靠右腿支撐。


 


“你的腿……”


 


我說得輕描淡寫。


 


“斷了。”


 


當年被送進詔獄第一天,就被一寸寸打斷,又一寸寸接起,再打斷。


 


周而復始,右腿也徹底廢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雪越下越大,一陣冷風灌進喉嚨。


 


我劇烈咳嗽起來。


 


當年詔獄的湿寒入了肺,

每到冬日就折磨我。


 


裴玄迅速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要往我身上披。


 


“天冷,你身子不好。”


 


我側身避開。


 


大氅落在雪地裡,沾了汙漬。


 


裴玄有些急了。


 


“暮雲,你何必逞強?”


 


“你看看你穿的什麼,這些年把自己折騰成這幅鬼樣子。”


 


“跟我回去,至少衣食無憂。”


 


可當年他送我進詔獄時,明明說過S生不復相見。


 


我忍不住,嘲諷地勾了勾唇角。


 


“回去,以什麼身份?”


 


裴玄有些心虛,支支吾吾。


 


“依依陪我這麼多年,

我不能負她。”


 


“我給你侍妾之位,你放心,府中隻有你們兩個。”


 


仿佛覺得自己的主意很好,他頻頻點頭。


 


“你們兩個本就是閨中密友,如此也能和平共處。”


 


我有些想笑,也真的笑出來。


 


七年過去,他依舊如此自負。


 


他太瞧得起自己,也太瞧不起我。


 


僵持間,一個僕從氣喘籲籲跑來。


 


“大人,夫人已經拜完求子觀音,問您什麼時候過去接她?”


 


2


 


話未說完,墓園外傳來車馬聲。


 


華蓋馬車簾掀起,探出一張芙蓉面。


 


“夫君,祭奠清讓怎不叫我同來?”


 


柳依依扶著婢女下車,

目光觸到我時驟然凝固。


 


沒想到時隔多年,昔日形影不離的四個人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當年阿兄從S人堆裡救回裴玄。


 


而我心軟收留了快要病S的流民柳依依。


 


他們兩個感恩戴德,說願做牛馬報答我和兄長的救命之恩。


 


隻是後來,他們兩個狼狽為奸逼S阿兄。


 


如今,他們一個是官至三品,一個诰命加身。


 


而我的阿兄,卻永遠停留在二十歲。


 


連屍骨都是老僕從亂葬崗偷回來的。


 


“這是?”


 


裴玄聲音發澀。


 


“暮雲,跟我回去吧!”


 


柳依依詫異地掩著嘴。


 


“暮雲,你怎麼這幅打扮,從前非綾羅綢緞你不穿的?


 


“還有你這發飾,好像北岐國才有。”


 


“聽說我們這邊被抓去北岐的女子都被充為軍妓,你不會也……”


 


裴玄臉色倏地蒼白。


 


“暮雲,你真是北岐軍妓?”


 


看著心懷鬼胎的兩個人,我答非所問。


 


“與你們何幹!”


 


柳依依已經恢復倨傲的神態,狀似親熱走上來。


 


“暮雲,何必那麼見外,這些年我們都以為你S了傷心很久呢。”


 


她目光掃過我粗陋的衣裳,笑意加深。


 


“妹妹這些年受苦了,既然回來了,就回家住吧,西廂下人房正好空了一間。


 


裴玄像是沒聽到她話中的鄙夷,頻頻點頭認可。


 


“不必,我祭拜完阿兄就走!”


 


家中那位粘我,進京前生怕我會遇到裴玄舊情復燃。


 


今日趁他入宮,我才好不容易偷換下人衣衫出來祭拜兄長。


 


柳依依卻擋住我的去路,頭上的金簪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那是裴家傳給兒媳的傳家 寶。


 


當年在我頭上戴了三年。


 


後來我用它捅穿了柳依依懷孕的小腹。


 


沒想到她竟然還毫無芥蒂戴在頭上。


 


大抵還是覺得裴太太的身份給了自己十足的底氣罷。


 


錢財養人,不過七年光景,卻再也看不到當初快要餓S的悲慘樣。


 


“雖然你在北岐人盡可夫,

可這裡是大陳……”


 


“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為你阿兄想想,連S了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七年前我就見識過她的人面獸心。


 


沒想到就算成了官太太,依舊改變不了她的厚顏無恥。


 


“我們裴家的脊梁骨不早就被你倆霍霍沒了嗎?”


 


柳依依笑容僵住。


 


裴玄面色陰沉。


 


“暮雲,過去的事不要再提!”


 


我轉頭看向面前的兩個人。


 


“為什麼不提?”


 


“裴大人是怕丟人,當年你和我成婚不過一年,就和我嫂子苟且,珠胎暗結。”


 


“裴大人掌管禮部,

請問這叫什麼?”


 


“紅杏出牆、水性楊花還是違背倫常天理不容?”


 


柳依依終於裝不下去了。


 


“沈暮雲,你別給臉不要臉。”


 


前一刻還深情款款的裴玄,神情復雜,卻又一次堅定地站在柳依依身後。


 


“暮雲,七年前你已經傷過依依一次,這些年我們一直沒有孩子。”


 


“就算一命還一命,我們孩子的命已經賠給你阿兄了,你還想怎樣?”


 


我想怎樣?


 


七年前我恨不得他們千刀萬剐。


 


如今初心不變。


 


依舊恨不得他們萬劫不復。


 


3


 


我們兄妹和裴玄、柳依依也曾有過一段歡樂的時光。


 


瘟疫來的時候,人人懼怕如虎。


 


裴玄義無反顧帶著我躲進深山,與我同吃同住。


 


直到我病愈,他卻生生瘦了二十斤。


 


我們全都是沒有父母家人的孤兒。


 


湊到一起到了年齡,我和裴玄,阿兄和柳依依雙雙結成夫妻。


 


成親那天,裴玄龇著大牙笑得像個傻子。


 


他說此生定不負我,終有一天會讓我成為風光的诰命夫人。


 


成婚三個月,裴玄和阿兄隨皇家去狩獵。


 


餓虎下山,兄長拼S保護重傷昏迷的皇上。


 


隻是戰到最後,兄長被餓虎撕掉一條腿,重傷不醒。


 


隨行的裴玄冒領了阿兄的功勞,一躍入朝為官。


 


阿兄九S一生終於醒來,後半輩子卻隻能在床榻上度過。


 


裴玄跪在阿兄床前,

指天發誓,會替他照顧好這個家。


 


我們以為日子會歸於平靜,我們四個會永遠相親相愛。


 


可時移世易,一切都在悄悄發生變化。


 


最先撐不住的是柳依依。


 


那年的年夜飯,柳依依貪杯多喝了兩杯,又哭又笑。


 


她咒罵阿兄是廢人,責問憑什麼自己要守活寡。


 


阿兄強撐的笑終於維持不下去。


 


我陪著他整整喝了一夜的冷酒,第二天他親手寫下和離書。


 


清醒的柳依依痛哭流涕,直言自己酒後亂說,當不得真。


 


她說自己絕不和離,生是沈家的人,S是沈家的鬼。


 


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


 


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到最初。


 


為了在成婚一周年那日給裴玄一個驚喜,我偷偷在外面酒樓做了廚娘。


 


隻想賺筆銀子給他鍛造一把鋒利的刀。


 


那日我本已準備回家,酒樓老板卻說上房有貴客點名我做的東坡肉。


 


老板知道我急需銀錢,好心讓我親自前去送菜,指不定會得貴人封賞。


 


推開門的瞬間,我卻看到柳茵茵衣衫半解掛在裴玄身上。


 


他們忘情地相擁親吻,瘋狂地撞擊。


 


“滾出去!”


 


手中的東坡肉猝然摔在地上。


 


他們終於回頭看向我,神色卻無絲毫慌張。


 


那瞬間,我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裴玄日日向我哭訴自己背後無靠山,朝中行事艱難。


 


我深感自責,悄悄在外面做低賤的廚娘貼補家用。


 


卻不想他和柳依依半日的酒菜和房錢,就值我們日常一年的花用。


 


柳依依攏了攏身上的衣衫,靠在裴玄懷中。


 


“你瞪我作甚?要怪就怪你阿兄無用。”


 


“我是女人,總不能為個廢物守活寡一輩子吧。”


 


“你該慶幸,我找的是阿玄,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撞見了也好,省的我倆還要顧及你的感受,酒樓到底不比家裡舒坦。”


 


我氣得渾身發抖。


 


抽出懷中為裴玄準備的短劍,不管不顧朝他們砍去。


 


還沒到跟前,裴玄護著柳依依,一腳將我踹倒在地。


 


“沈暮雲,你鬧夠了沒有?”


 


地上的碎瓷片深深扎入手心,鮮血染紅了地面。


 


恍惚想起那次瘟疫我病得睜不開眼。


 


裴玄握著我的雙手,哭得淚眼朦朧。


 


“暮雲,你生我生,你S我S!”


 


原來跨越生S的愛,也有變質消失的一天。


 


“沈暮雲,你要是想讓你阿兄知道,你大可以繼續鬧。”


 


一句話,讓我頓時偃旗息鼓。


 


阿兄癱了,他本已沒多少生志。


 


別人都可以放棄他,我不能不管。


 


我咬碎牙,咽下了委屈和憤恨,陪他們做戲。


可紙包不住火。


 


4


 


裴玄和柳依依越發肆無忌憚。


 


闲言碎語落進阿兄耳中。


 


他沒有吵鬧。


 


那晚我們兄妹難得坐下來,平心靜氣闲聊。


 


“暮雲,你怪不怪阿兄,要不是阿兄救回裴玄,

也不會……”


 


我明白他未盡的話。


 


沒有裴玄,我們就不會如此狼狽不堪。


 


“那阿兄怪我收留柳依依嗎?”


 


阿兄搖頭,摸了摸我的頭發。


 


“阿兄怎舍得怪我們暮雲?”


 


“阿兄隻是遺憾,沒有能力好好照顧你。”


 


那日臨走之際,阿兄在身後叫了我一聲。


 


“暮雲,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那是阿兄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夜阿兄用腰帶將自己吊S在床欄。


 


跪在阿兄的靈堂,我後悔的想發瘋。


 


如果我沒收留柳依依,阿兄不會急於建功立業,

就不會不管不顧被人搶奪功勞。


 


其實那晚我聽出了他的S志,但卑劣的我卻沒有制止。


 


我太痛苦了。


 


可如今自己血脈相連的阿兄走了,我才後知後覺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所以裴玄不顧阿兄屍骨未寒,迫不及待將休書扔給我時。


 


我瘋了。


 


“暮雲,就當我對不起你,可依依懷了我的孩子。”


 


“我不能讓自己的孩子頂著奸生子的名聲,這對他不公平。”


 


我想自己的樣子一定很不堪,聲嘶力竭。


 


“所以呢,對我就公平?”


 


裴玄不敢看我的眼睛。


 


“依依知書達理,你若是同意,我可以納你為妾。”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看到柳依依摸著還未顯懷的肚子,再回頭看看阿兄孤零零的棺椁。


 


我突然滿腔孤勇,想要和他們同歸於盡。


 


所以我拔出金簪,毫不猶豫捅進柳依依的小腹。


 


連捅三次。


 


裴玄回過神,拳拳到肉,將我砸倒。


 


他們的孩子沒保住。


 


而我也被扔進詔獄,求生不得求S不能。


 


或許是故人重逢,一夜噩夢連連。


 


第二天見我神情恹恹,北岐王蘇元徽哄了我半天。


 


“聽聞玉京的拍賣會很出名,我讓人帶你去逛逛,喜歡什麼隨便買。”


 


“等我忙完和談的事,就去找你。”


 


北岐護衛將我送到拍賣會,卻不想冤家路窄碰到柳依依和裴玄。


 


“玉京的拍賣會,什麼時候阿貓阿狗也能進來了?”


 


“沈暮雲,沒想到你這麼不自愛,青天白日竟公然和北岐士兵勾搭一起。”


 


柳依依的聲音不小。


 


場中眾人齊刷刷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裴玄湊過來,壓低聲音,從手中抽出銀票塞過來。


 


“暮雲,你若是缺錢,我給你。”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知道你是跟蹤我而來。”


 


“你先回去等著,等我哄好依依,娶你當平妻。”


 


原來他以為我在欲擒故縱,糾纏他。


 


呵。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坐到首席。


 


裴玄盯著我看了很多次,引得柳依依醋意大發。


 


不多時,臺子中擺上一幅字畫。


 


拍賣師說那是王羲之真跡。


 


柳依依當即坐直身子,攀著裴玄的手臂,激動不已。


 


“阿玄,我們和北岐議和重開貿易,若是我們能得北岐王看重,就能拿下北岐皮毛的授權。”


 


“聽聞北岐王油鹽不進,卻最在乎自己王妃。”


 


“北岐王妃最喜歡收藏王羲之真跡,我們拍下來送給她如何?”


 


我抬頭看了一眼臺上那幅字畫,“假的!”


 


眾人不敢置信看向我,隨之發出哄堂大笑。


 


“沈暮雲,你不過是北岐軍帳一個妓子,憑什麼說這幅字畫是假的?”


 


“真的早已被北岐王妃收藏了!”


 


大家笑得更大聲,柳依依笑得前俯後仰。


 


“沈暮雲,一個妓子也敢大放厥詞,這裡可不是你賣騷的地方。”


 


裴玄臉色也不好看。


 


“暮雲,我都答應你會娶你當平妻,你何苦丟人現眼?”


 


柳依依眼中閃過一抹惡毒。


 


“這種人如何配進裴家的門。”


 


“今天正好是拍賣會,我看不如送上去拍賣,價高者得之。”


 


“也許有人不會介意她當過軍妓,拍回去當個通房,也不算虧待她。”


 


“你敢!”


 


裴玄嘴唇嗫嚅,最終卻默認了柳依依的提議。


 


幾個人上前押著我的肩膀。


 


“裴玄,你當真執意如此?”


 


柳依依卻擋在我面前,“賤人,竟敢當著我的面勾引我夫君,看我不打S……”


 


她高高揚起的手,卻被人SS抓住。


 


“哪來不開眼的,竟敢對我王妃不敬!”


 


5


 


蘇元徽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側。


 


他沒穿正式的親王袍服,隻一襲玄色暗紋常服,眉宇間是久居上位的威壓。


 


“下官見過北岐王!”


 


本想發怒的柳依依當即偃旗息鼓,驚疑不定看向我們。


 


“沈暮雲是北岐王妃,怎麼可能?”


 


蘇元徽將我往身後帶了帶,動作自然卻充滿保護意味。


 


“怎麼,裴夫人有意見?”


 


裴玄扯了扯柳依依的袖子,躬身回答。


 


“不敢不敢,隻是我們和暮雲是舊識,難免多聊了幾句?”


 


蘇元徽連眼風都沒多給裴玄一個,側頭問我,語氣柔和下來。


 


“可有傷著?”


 


我搖搖頭,心中憋了許久的濁氣,緩緩吐出。


 


拍賣行的主事連滾爬爬趕來,額上冷汗涔涔。


 


“請北岐王恕罪,小人不知王妃駕到,怠慢之處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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