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裡的欣喜和激動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痛苦的,卻又異常堅定的神色。
他的聲音幹澀:「阿禾,這個孩子……我們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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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你……你說什麼?」
「我已經答應了師父和師妹,要養小蝶,做人不能言而無信!」陸覺民避開了我的目光,語氣卻斬釘截鐵。
「師妹的情況你也聽到了,她身體不好,這胎又是男孩,不打掉,建軍工作保不住,打掉,她身子可能就垮了!我們不能那麼自私!」
「我們自私?」我的聲音陡然拔尖,因極致的震驚和憤怒而顫抖。
「陸覺民!你瘋了!我肚子裡懷的是你的親骨肉!你要為了別人的孩子,S了你自己的孩子!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陸覺民也提高了音量,臉上是同樣痛苦卻毫不退讓的表情:「小蝶也是我師父的血脈!我有責任照顧她!師妹她隻信得過我!別人她都不放心!阿禾,你就當可憐可憐師妹,打掉這個孩子吧,你不是說過嗎,生兒生女都一樣,我們有小蝶就夠了!我會把她當親生的看待的!」
「那是以前!以前我沒有自己的孩子!現在我有了!我絕不打掉!陸覺民,我告訴你,如果你非要養張小蝶,那我們就離婚!這個孩子,我自己生,自己養!用不著你管!」
陸覺民的臉色瞬間灰敗,我推開他朝醫院外走去。
既然陸覺民執意要養張小蝶,那這日子也不用過下去了。
可是我沒有想到陸覺民會這麼心狠,
他竟然去計生部告發我。當一群人闖進我家時,我整個人都是懵的,我朝他們解釋,我沒有超生。
但為首的人卻說:「是你愛人陸覺民同志親自來反映的情況,說你思想覺悟不高,執意要違反政策生下超生孩子,給我們工作造成了很大被動。溫禾同志,你要端正態度!」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我的心髒,瞬間攫取了我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們聽我解釋!是陸覺民他……」我試圖掙扎,語無倫次地想說明真相。
但沒有人聽我的,他們不耐煩地揮揮手,兩個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我虛弱無力的胳膊。
「有什麼話到了地方再說!政策就是政策,誰也不能搞特殊化!」
冰冷的器械,消毒水的味道,醫生麻木的眼神,
我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破布娃娃,被按在手術臺上。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小小的、剛剛在我身體裡扎根的生命,正在被無情地剝離、碾碎。
我的孩子,就這樣,被他親生父親的一句話,斷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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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鼻尖縈繞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阿禾……你醒了?」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到陸覺民坐在病床邊,眼睛通紅腫脹,滿臉憔悴,胡子拉碴,顯然哭過很久。
「阿禾……對不起……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我的前一秒,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抬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他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用手去捂,隻是轉回頭,更加痛苦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悔恨和哀求。
「阿禾……你打吧,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我沒有辦法,小蝶太可憐了,蘇蓉師妹她也不容易,她身體不好,要是打掉那個孩子,她可能就……」
「啪!」又是一耳光,比剛才更重。
他居然還在說!還在為那兩個女人開脫!到了這個時候,他心裡想的還是蘇蓉容不容易!我的孩子呢?我們的孩子就活該去S嗎?
極致的恨意讓我腦子短暫眩暈,我猛地掃視四周,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白色的搪瓷碗,想也沒想,抓起來就朝著他的頭狠狠砸過去。
「陸覺民!
你不是人!你是畜生!那是你的孩子!你的親骨肉!你怎麼下得去手!你怎麼下得去手啊!」
他悶哼一聲,晃了晃,卻沒有躲閃,任由鮮血流淌,眼神絕望地看著我。
「啊——!」一聲尖叫從門口傳來。
蘇蓉衝了進來,看到頭破血流的陸覺民,嚇得臉都白了,衝著我尖聲指責:「溫禾!你幹什麼!你怎麼能打人!師兄他也是為了……」
陸覺民抬手阻止了蘇蓉,聲音虛弱卻清晰:「別說了,這是我該受的……阿禾,你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看著他那張流著血卻依舊虛偽的臉,聽著他這遲來的、廉價的關心,隻覺得惡心透頂,恨意滔天。
我心如S灰:「陸覺民,我們徹底完了,離婚,
馬上就去離。」
陸覺民身軀巨震,臉上血色盡褪,比額角的血更嚇人。
「不……阿禾,我不離婚!我不同意!」他猛地撲通一聲跪倒在病床前,抓住我的胳膊,語無倫次。
「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都是我的錯!但我不會離婚的!我愛你啊阿禾!我不能沒有你!」
蘇蓉在一旁插嘴道:「嫂子,你就為了一個還沒成形的孩子,就要否定和師兄這麼多年的感情嗎?你也太狠心了吧!再說了,你們還有小蝶啊!你不用受生育的痛苦就能白得一個女兒,這不好嗎?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我猛地看向她,所有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蘇蓉!你少在這裡假惺惺!要不是你和你那個想要兒子的男人,要不是你一次次裝可憐利用陸覺民那點可笑的報恩心,我的孩子怎麼會S!你們才是S人兇手!
你們會遭報應的!」
6
陸覺民見狀,立刻維護蘇蓉:「阿禾!你別怪師妹!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決定要養小蝶的,是我去舉報的!都是我的錯!」
他看著我,試圖講他那套荒謬的邏輯:「阿禾,我知道你很生氣,很傷心,但我認為我沒錯!你肚子裡的孩子還沒有成型,他甚至什麼都不知道!可小蝶已經這麼大了,她懂事了,她需要家啊!我們不能那麼自私……」
我冷笑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陸覺民,你真是我見過最惡心的人,為了你那所謂的報恩,你親手SS了自己的孩子,你還覺得你偉大?你不配當人!我絕對不會再和你這種人過下去!」
「我不會離婚的!」陸覺民固執地重復,仿佛這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盯著他,眼神冰冷而瘋狂:「你不離,
我就去鬧!我去張建軍單位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為了生兒子,把自己親生女兒扔給別人養!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陸覺民為了養別人的野種,是怎麼舉報自己老婆,SS自己親生孩子的!」
蘇蓉尖叫起來,聲音刺耳:「溫禾!你怎麼這麼惡毒!你怎麼能這麼害我們!」
我惡毒?他們害S我的孩子,毀了我的人生,這就叫惡毒了嗎?
「阿禾……你當真要逼S我嗎?」
「我恨不得你現在就去S!」我陰狠地咒罵。
蘇蓉被我這副歇斯底裡、恨意滔天的模樣徹底嚇住了,她意識到我不是在開玩笑,我真的會毀了她苦心經營的一切,毀了她丈夫張建軍的前程!
她一把抓住陸覺民的胳膊,聲音帶著真實的恐慌和哀求:「師兄!她瘋了!她真的會去鬧的!要是被建軍單位的人知道……建軍的工作肯定就沒了!
我們一家就完了!師兄!你現在一定要幫幫我!你就答應她,跟她離了吧!求你了師兄!」
陸覺民被她搖晃著,額角的血滴落在病床雪白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看看狀若瘋狂的我,又看看苦苦哀求、生怕受牽連的蘇蓉,整個人像被撕成了兩半。
他崩潰地抱住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阿禾……就為了那個沒出生的孩子……你就真的……真的要跟我離婚嗎?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你覺得這還不夠嗎?」
我撐起身子,SS盯著他,一字一句地控訴著這些年的委屈和此刻的錐心之痛:「為了和你一起『報恩』,這麼多年,我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你不知道嗎?
我們的家,有一半是蘇蓉的!你的工資,有一半是蘇蓉的!連我這個人,都隨時要準備被叫去給她當牛做馬!這些,我都忍了!我總想著,人情債還完就好了,我們總會有自己的日子過……」
「可現在呢?你親手S了我們的孩子!就為了成全你偉大的報恩!就為了蘇蓉能生下一個兒子!陸覺民,你不是人!你是S人犯!你是惡魔!我看著你都覺得害怕!我真害怕有一天,你為了報恩,會不會把我也S了!」
「不會的!阿禾!你在我心裡是最重要的!我真的……」
我嗤笑一聲:「是嗎?那你敢不和我離婚嗎?你敢任憑我去張建軍單位鬧嗎?」
蘇蓉在旁邊哭得更兇了,使勁拉扯陸覺民的袖子:「師兄!不能啊!建軍不能丟工作啊!離了吧!求你了!」
陸覺民看著我眼中毫無轉圜餘地的恨意,
再聽著蘇蓉的哭求,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一下頭,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好,溫禾……我……同意離婚。」
看吧,我再一次證實了,我根本比不上他所謂的恩情。
7
和陸覺民離婚後,他可能是覺得虧欠,將廠裡分配的房子留給了我,他則帶著張小蝶去到了蘇家。
他在蘇家從來都隻能睡陽臺,那裡堆滿了雜物,但他卻還想著報答蘇家!
離婚後,陸覺民幾乎每天都來找我,有時是在廠門口堵我,有時是筒子樓下,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裡布滿了紅血絲,反復說的無非就是那幾句:「阿禾,
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復婚吧,以後家裡都聽你的。」
周圍不明真相的鄰居和工友看見,反而覺得我不知好歹。
「小溫啊,覺民多好的一個人,知根知底,又重情義,就是S心眼了點,你何必呢?」
「是啊,夫妻哪有隔夜仇,他都這麼低三下四來求你了,見好就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