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電梯還沒來，我們靜靜等著。忽然，她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涼，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芮……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以前……是我們老糊塗，鑽牛角尖……」
我鼻子一酸，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我有些猝不及防。
那些尖銳的爭吵、刻薄的言語、決絕的對峙，瞬間翻湧上來。
我抽回手，隻是對她點了點頭，沒說話，拉著孩子們快步走進了打開的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婆婆站在門外淚眼婆娑的臉。
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裡，悅悅仰頭看我，眼睛清澈：「媽媽，奶奶為什麼哭？」
我摸摸她的頭，喉嚨發緊：「奶奶……想你們了。
」
「那為什麼我們不和奶奶住一起？」她又問，這個問題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我心上。
我依然答不上來。我隻能把她摟得更緊一些，說：「因為我們現在有自己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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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第三年，蘇峻上幼兒園了。
開學第一天，我把他送到小班門口，他有點緊張地拉著我的手。老師是個開朗的年輕女孩，蹲下來笑著問他：「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蘇峻！」小家伙愣了一下，隨即挺起小胸脯，響亮地回答，還補充了一句，「蘇是媽媽的蘇！」
放學時，我去接他，老師笑著告訴我：「蘇峻媽媽，您兒子今天可有趣了。大家做自我介紹，他說：『我叫蘇峻，我姐姐叫章悅。我隨媽媽姓，姐姐隨爸爸姓！』有小朋友好奇地問為什麼你們不同姓呀？他特別驕傲地又說了一遍：『因為我隨媽媽姓，
姐姐隨爸爸姓呀！』好像這是一件特別棒的事情。」
我也笑了，心裡那塊堅冰，似乎被這童稚的話語融化了一角。
笑著笑著，眼眶就湿了，是欣慰，也是酸楚。
孩子們像小小的植物，在並不「標準」的土壤裡，依然頑強地、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和適應著這個世界。
悅悅在學校的作文裡寫：「我的家裡有媽媽、弟弟和我。爸爸住在別的地方，但他每周都來看我們，帶我們去玩。我的家和別人的家不一樣，但媽媽說她愛我們，爸爸也說愛我們，這就夠了。我和弟弟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弟。」
我無意中看到老師發在家長群裡的這篇作文範文，雖然老師沒說，但我一眼就認出是悅悅的筆跡和語氣。
那天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對著手機屏幕上那幾行字，哭了很久。
為孩子的懂事，
也為生活加諸他們的無奈。
生活似乎被拉成了一條平穩卻單調的線。
章帆再婚的消息，我是從我們一個共同的朋友那裡聽說的，語氣謹慎，帶著試探。對方是個比他小五歲的女人，也是離異，沒有孩子。
聽說婚禮很簡單，隻請了至親好友。
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異常平靜。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沒有喝醉的打算，隻是慢慢地啜飲。酒精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然後是長久的、空茫的清醒。
心裡那個糾纏了許久的結，在聽到消息的瞬間，似乎「咔噠」一聲，松開了。不是釋然，而是一種……終於落地的實感。
我和他的故事，徹底翻篇了。
24
蘇峻三歲生日那天，我們在家裡簡單慶祝，我爸媽姐姐都來了。
出乎意料的是，章家父母也來了，章帆跟在後面，提著蛋糕和禮物。
這次他們帶的是一個水果奶油蛋糕，上面用紅色的果醬寫著「祝蘇峻生日快樂」。
看到那個端正的「蘇」字時，我愣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吹蠟燭時，小小的蘇峻鼓著腮幫子用力吹，大家都笑著鼓掌。
婆婆忽然往前湊了湊，看著臉蛋紅撲撲的孫子，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地說：「峻峻，你是蘇家的孩子，要聽媽媽的話，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知道嗎？」
蘇峻似懂非懂，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知道！我是蘇峻！」
離開時，公公落在最後，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小芮，這個……是給孩子們的，主要是蘇峻……算是一點教育基金。
不多，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我遲疑著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張銀行存折，開戶名是我，存款金額：二十萬。
「爸，這……」我抬頭看他，他看上去真的老了很多，背有些佝偻，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鋒利，反而有些渾濁和躲閃。
「拿著吧，」他擺擺手，語氣有些急促，似乎不想多說，「以前的事……是我們老思想，糊塗。孩子跟你姓，挺好。你跟小帆……是我們章家沒福氣。隻要孩子們健康快樂，姓什麼……不重要了。」
他說完，沒等我回應，就轉身快步走向等在不遠處的章帆和婆婆，背影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倉皇，也有些落寞。
我握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存折，
站在門口，晚風吹動我的頭發。存折很輕，又很重。裡面裝的不僅僅是錢，更像是一份遲來的、沉默的認輸，一份褪去了尖銳後的蒼涼和解。恩怨似乎並未完全消散，但時間，終究是磨去了一些最傷人的稜角。
離婚第五年，悅悅小學二年級，是個有點內向但成績不錯的小姑娘；蘇峻幼兒園大班，正是貓狗都嫌、精力無限充沛的年紀。
生活像一條終於匯入平緩河道的溪流，漸漸步入它自己的軌道。我工作努力，升了職，擔子更重，但收入也水漲船高，經濟上寬裕了許多。我請了個可靠的阿姨白天幫忙家務和接送，我爸媽也常來搭把手，日子雖然忙碌，但總算不再像剛離婚時那樣捉襟見肘、狼狽不堪。
章帆和他的新婚妻子有了一個女兒，取名章雨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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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電話告訴我時，語氣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刺激到我：「……是個女孩，
很健康。你放心，悅悅和蘇峻的撫養費我會按時給，不會少……」
「我知道，」我平靜地打斷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雖然電話那頭他看不見，「恭喜你，章帆。」
是真心的。
時間像最有效的溶劑，衝淡了濃烈的怨恨與不甘，剩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我們不再是愛人，甚至不再是敵人，隻是兩個因為孩子而不得不保持聯系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周末，章帆有時會提議，帶著他現在的妻子和女兒，跟我和兩個孩子一起吃飯，美其名曰「讓孩子們多相處」。
場面難免有些尷尬和不自在，大人們說話客套而謹慎，但孩子們的世界簡單純粹。
悅悅很快就喜歡上了那個軟糯糯、叫她「姐姐」的同父異母妹妹，蘇峻也覺得有個更小的小不點兒跟在後面「哥哥、哥哥」地叫很有趣，
很有當哥哥的派頭。
有一次在這樣的聚餐時，悅悅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看看章帆，又看看我，認真地問：「爸爸，為什麼雨萱妹妹姓章，我姓章，弟弟姓蘇呢？我們三個不一樣嗎？」
一桌人都安靜了。
章帆的新妻子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章帆看了看我，眼神裡有徵詢。我輕輕點了點頭。
有些事，孩子有權利知道一個她能理解的版本。
章帆深吸一口氣，放下筷子，認真地看向女兒，語氣平和：「因為以前，爸爸和媽媽結婚的時候，約定好了，如果以後生兩個寶寶，一個隨爸爸姓，一個隨媽媽姓。你是姐姐，你先出生，就隨了爸爸姓章；弟弟是弟弟，後出生，就隨了媽媽姓蘇。這是爸爸媽媽當時的約定，也是……對彼此的一種尊重。」
「哦……」悅悅若有所思，
小眉頭微微皺著，「那為什麼雨萱妹妹也姓章呢？她也是後來的呀。」
章帆頓了頓，看了一眼身邊面露緊張的妻子，繼續耐心解釋：「因為雨萱妹妹是爸爸和現在的媽媽生的，他們也有他們自己的約定呀。每個小家庭，都可以有自己的約定。」
悅悅想了想，好像明白了，點點頭：「哦，我懂了。就是每個家都有自己的約定，對不對？我們家是我和弟弟的約定，爸爸的新家是爸爸和阿姨、妹妹的約定。」
「對，悅悅真聰明。」章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眼神溫柔。
蘇峻在一旁不甘寂寞地插嘴，嘴裡還嚼著東西：「那我以後結婚了，也要和我老婆約定！約好多好多！」
大人們都笑了，笑聲裡有些復雜，有些感慨，但終究是笑了。
那笑聲驅散了一些尷尬，也讓一直緊繃的氣氛松弛下來。
看，孩子們就是這樣，用他們直白的問題和天真的邏輯，不經意間化解著成人世界的復雜和傷疤。
26
飯後，章帆送我們到樓下。孩子們跑在前面幾步。他猶豫了一下，叫住我：「芮芮。」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路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陰影，那張臉依然英俊，卻有了歲月的痕跡，也少了當年讓我心動的某種神採。
「你……有沒有想過再開始？」他問，聲音不高。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
我搖搖頭，夜風吹起我的長發：「暫時沒有。等孩子們再大一點，更獨立一點再說吧。現在這樣，挺好。」
「也是，」章帆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一種隔岸觀火般的遙遠感慨，「你一直比我有主意，也比我能扛事。」
「不是有主意，
」我抬頭看了看被城市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夜空，幾顆稀疏的星子頑強地閃爍著，「隻是摔過跤，流過血，學會了……有些底線，一步都不能退。退一步，後面可能就是萬丈深淵，連自己都會丟掉。」
章帆沉默了很久，久到前面的孩子們開始喊「媽媽快點兒」。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幾乎融在夜色裡：「這些年……對不起。對你，也對孩子們。」
我看著他，心中一片平靜，無恨無怨，也無愛無牽。「都過去了，」我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上去吧，孩子們該洗澡睡覺了。」
我轉身，快步走向單元門，追上嘰嘰喳喳的兩個小身影。我沒有回頭。
電梯裡，明亮的燈光下，蘇峻忽然抱住我的腿，仰著臉說：「媽媽，我今天很快樂。」
「為什麼呀？
」我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
「因為爸爸、媽媽、姐姐、妹妹都在呀，」小家伙掰著手指頭，認真地數，「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小姨……哇，好多人愛我哦！」
我的心像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溫暖而酸澀。我蹲下來，把兩個孩子一起摟進懷裡，在他們散發著沐浴露清香的頭發上各親了一下：「是啊，寶貝，好多人愛你們。你們是值得被愛的。」
「媽媽也愛你們，」我在心裡默默補充，「很愛很愛。用盡一切力氣,也會讓你們在愛裡長大。」
回到家,照例是洗澡、講故事、哄睡。等兩個孩子都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我才有時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喘口氣。
目光落在書櫃一角,那裡放著一本舊的皮質相冊。
鬼使神差地,我走過去,把它拿了下來。
翻開，塵封的記憶隨著照片湧出。
27
裡面有我和章帆青澀的婚紗照，背景是假的巴黎鐵塔,我們笑得有點傻，但眼睛裡有光；有悅悅剛出生時,章帆小心翼翼地抱著她，像抱著全世界；有蘇峻滿月時,我們一家四口在影樓拍的「全家福」,悅悅穿著公主裙，我抱著襁褓中的蘇峻，章帆摟著我的肩……那些笑著的臉，那些緊緊依偎的身影,那些被鏡頭定格為「幸福」的瞬間，都是真的。
隻是後來,我們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因為一個姓氏，因為背後承載的沉重觀念,因為不肯退讓的固執,也因為逐漸消磨的信任與溝通。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睡了嗎？明天我買了一隻老母雞,燉了湯給你和孩子們帶過去。你最近臉色不好，⼜瘦了，
別太拼。」
我回復：「好，謝謝媽。你們也早點休息。」後面加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窗外，城市的燈⽕漸次熄滅,又有些窗口重新亮起,或許是晚歸的人，或許是熬夜的學⼦。
我合上相冊，把它放回原處。
走到陽臺，推開玻璃窗。深秋的夜風已經很涼了，帶著清冽的味道,但我並不覺得冷。
屋裡,兩個孩子睡得正⾹。
他們的姓⽒不同,一個隨我,⼀個隨他。
但他們身體裡流著⼀半相同的血液,他們擁有同⼀個母親毫無保留的愛，也擁有來自父親、來⾃雙方祖輩的、或許形式不同但同樣真實的關懷。
這就夠了。
我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感覺肺腑都被清洗了⼀遍。然後回到屋裡,輕輕關上陽臺的⻔，鎖好。
臥室裡傳來蘇峻模糊的夢囈，
似乎在喊：「媽媽……我的⼩汽⻋……」
我⾛到⻔口,借著客廳的光，看著床上那兩個⼩⼩的隆起，輕聲回應：「媽媽在呢。小汽⻋明天陪你玩。」
「媽媽永遠在。」我在心裡又說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