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什麼問題?」婆婆也急了,聲音拔高,「你就不能體諒體諒老人的心嗎?章家就小帆一根獨苗,悅悅是女孩,我們認了。可現在有了孫子,如果還讓他姓蘇,章家這一脈不就……」
「不就什麼?」我盯著她,毫不退讓,「不就斷了?」
婆婆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手指微微發抖:「什麼年代都得講傳統!蘇芮,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這孩子必須姓章!你要是不答應,以後別怪我這個當婆婆的不認你這個兒媳婦!」
「媽!」章帆正好推門進來,聽到這句,臉色大變,「您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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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什麼你聽不見嗎?」婆婆轉向兒子,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帆,你就眼睜睜看著章家絕後嗎?
你就這麼狠心嗎?」
「媽,您別這樣……」
「我哪樣了?我都是為了你們好!」婆婆哭得更兇了,轉向我,「蘇芮,你自己想想,你嫁到我們章家,我們虧待過你嗎?婚房、車、彩禮,哪樣少了你的?現在就這麼一點要求,你都不能答應?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婚房、車、彩禮,確實沒有少我的。
但是,每一樣,我們家也都出了一半的錢。
而且,婚前說了,男不娶女不嫁。
這會兒到婆婆口中,成了我嫁到他們章家。
我躺在床上,閉了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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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腹產的刀口因為情緒激動而陣陣抽痛,但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婚前的約定,不是『一點要求』。那是承諾。如果你們章家不守信用,
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你!」婆婆指著我,手在發抖,嘴唇哆嗦著。
「夠了!」章帆大吼一聲,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隔壁床的嬰兒都停止了啼哭。
他深吸一口氣,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下怒火,壓低聲音:「媽,您先回去。這事我們以後再說,現在小芮需要休息。」
婆婆看看兒子,又看看病床上的我,眼神裡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悲切。最終她跺了跺腳,哭著衝出了病房。
章帆站在原地,雙手插在頭發裡,重重嘆了口氣,那背影充滿了無力感。
「章帆,」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你告訴我,你怎麼想的?」
章帆轉過身,眼睛裡布滿血絲和一種深重的疲憊,他看著我,看了好幾秒,才啞聲說:「我不知道,芮芮。我真的不知道。
」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涼了。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冷意從心髒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周後,我出院回家。
月子裡本該是安靜調養的時候,但家裡卻暗流湧動。婆婆幾乎每天來,來了就抱著孫子不撒手,一口一個「我們章家的寶貝孫子」。
我聽著刺耳,但沒力氣爭吵。剖腹產的恢復比我想象中慢,加上睡眠不足,整個人疲憊不堪,像一隻被抽空了氣力的破舊皮囊。
剛出月子,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婆婆又來了,還帶來了一個陳舊的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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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芮,你看這是什麼,」她當著我的面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本泛黃的族譜,紙張邊緣已經卷起,「這是章家的族譜,傳了五代了。你公公說,等孫子上了戶口,就把他的名字寫上去,寫在悅悅後面。」
我靠在床頭,
喝著章帆熬的湯,沒說話。湯很鮮,但我嘗不出滋味。
婆婆自顧自地翻著族譜,指甲劃過粗糙的紙頁:「你看,這是小帆的曾祖父,這是祖父,這是你公公……這一脈單傳好幾代了,到了小帆這兒,總算有了兒子。這是天大的喜事,得好好記下來。」
「媽,」我終於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這孩子姓蘇,叫蘇峻。要上族譜,也該上蘇家的族譜。」
婆婆「啪」地合上族譜,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蘇芮,你就非要跟我作對嗎?」
「不是跟您作對,是講道理。」我說。
「什麼道理?讓孫子跟外人姓的道理?」婆婆的聲音尖起來,帶著破音,「我告訴你,這事沒得商量!孩子必須姓章!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我就……」
「您就怎樣?
」我也來了火氣,那火氣燒掉了我的疲憊,「把孩子搶走?媽,孩子是我生的,法律上我是他的母親,我有權利決定他姓什麼!」
「你有什麼權利?」婆婆氣得渾身發抖,族譜從她手中滑落在地,「我當初真是瞎了眼,讓小帆娶了你這麼個不講理的女人!」
「我不講理?」我笑了,那笑容很冷,連我自己都覺得僵硬,「出爾反爾的是誰?背信棄義的是誰?媽,您今天把話說明白,到底是誰不講理?」
婆婆指著我,胸口劇烈起伏:「好,好,我說不過你。我讓能說的人來跟你說!」
她掏出手機,開始撥號。我看得出她是要打給章帆,也沒攔著。也好,該來的總會來。
二十分鍾後,章帆急匆匆趕回家,身後還跟著臉色鐵青的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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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臥室頓時擠滿了人,空氣仿佛都不夠用了。
悅悅被吵醒,在兒童房裡哭起來。新生兒也被驚動,開始哼哼唧唧。
「怎麼回事?」章帆看看母親,又看看我,額頭上有一層細汗,「媽,您怎麼又把爸叫來了?」
「我不叫你爸來行嗎?」婆婆哭訴,眼淚說來就來,「你這個媳婦,是要把我們章家往絕路上逼啊!孫子不讓姓章,還要把我趕出去!我怎麼這麼命苦啊……」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什麼時候趕您出去了?」
「你剛才那語氣,不就是趕我走嗎?」婆婆哭得更兇了,靠在公公肩上。
公公沉著臉,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小帆,這事你今天必須給個說法。我們章家的孫子,憑什麼姓蘇?」
「爸,婚前說好的……」章帆試圖解釋,聲音幹澀。
「我不管婚前怎麼說!
」公公打斷他,聲音如雷,「婚前你們小年輕不懂事,說些玩笑話,現在有了兒子,還能當真嗎?小帆,你是章家的兒子,你得為章家著想!」
「可是爸,約定就是約定……」
「什麼狗屁約定!」公公徹底怒了,一巴掌拍在旁邊的衣櫃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我隻知道,我的孫子必須姓章!你們要是不答應,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爸!」
場面徹底失控。
婆婆在哭,公公在吼,悅悅在兒童房大哭,新生兒也在哭。章帆站在中間,像個束手無策的困獸,看看父母,又看看我,眼神裡滿是掙扎和痛苦。
我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又無比悲涼。這就是我的家,我付出了十年青春、生了兩個孩子的地方。
曾經溫馨的臥室,此刻像個硝煙彌漫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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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別吵了。
」我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弱,但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看向我。
我慢慢坐直身體,忍著刀口的疼痛,看著章父章母,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孩子姓蘇,這是我和章帆結婚前的約定,也是我生孩子的前提條件。如果你們章家要反悔,那好,我和章帆的日子,也不用過了。」
「蘇芮!」章帆驚叫,臉色煞白。
我沒看他,目光鎖定在公婆臉上,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可怕:「孩子我會帶走,兩個都帶走。你們章家這麼在乎姓氏,那就守著你們的姓氏過吧。」
說完,我躺回床上,背對著所有人。
我用盡全身力氣才忍住沒有發抖。
房間裡S一般的寂靜,隻有孩子們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然後,婆婆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那晚,
醫院急救室外的走廊上,章帆和我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卻像隔著一道冰冷的銀河。
婆婆已經醒了,醫生說是情緒激動導致的暫時性昏厥,沒什麼大礙,但需要留院觀察。
公公在裡面陪著,出來過一次,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什麼也沒說,又進去了。
冰冷的塑料椅子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來寒意。走廊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照得人臉色慘白。
「現在你滿意了?」章帆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轉過頭看他,幾乎沒認出這個滿臉胡茬、眼窩深陷的男人:「你說什麼?」
「我媽差點被你氣S,現在你滿意了?」章帆的眼睛裡滿是紅血絲和一種深重的疲憊,還有……指責,「蘇芮,我們就不能好好商量嗎?非要鬧成這樣?
」
我覺得心口被狠狠刺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章帆,你搞清楚,是誰在鬧?是誰出爾反爾?是誰背信棄義?」
「是!是我爸媽不對!」章帆壓低聲音吼道,拳頭攥得緊緊的,「但他們年紀大了,思想守舊,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非要這麼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悽涼,「章帆,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從結婚到現在,我體諒得還不夠多嗎?你媽說什麼我聽什麼,你爸有什麼要求我盡量滿足。可這件事,我不能退讓。這是原則問題!」
「原則比人命還重要嗎?」章帆盯著我,眼睛裡有種陌生的狠厲,「你看看我媽現在躺在裡面,如果真出了什麼事,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站起來,因為憤怒和虛弱,身體晃了一下。我俯視著他,
這個我曾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所以你現在是在怪我?怪我堅持約定?怪我讓你媽生氣?章帆,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轉身要走,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章帆猛地站起來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你去哪兒?」
「回家,照顧孩子。」我甩開他的手,那觸感讓我惡心,「你在這兒陪你爸媽吧,畢竟,他們才是你的家人。」
「蘇芮!」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醫院。我知道他在後面看著我,但我不想回頭,也不敢回頭。
夜風吹在臉上,很冷。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閃爍的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家?那個剛剛爆發戰爭、充滿算計和眼淚的地方還是家嗎?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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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芮,
」我媽的聲音很急,背景音裡有電視的聲音,「你婆婆怎麼樣了,好點了沒有?」
我和章帆來了醫院,我媽帶著月嫂在家裡照顧孩子。
我的眼淚決堤,滾燙地滑過冰涼的臉頰:「媽……」
「別哭,別哭,慢慢說,」我媽的聲音立刻溫柔下來,帶著讓我安心的力量,「不管發生什麼,媽在這兒。」
那天晚上,我帶著老二回了父母家。熟悉的舊沙發,熟悉的味道,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
爸媽聽完事情的經過,沉默了很久。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映著他們凝重的側臉。
「小芮,」最後我爸說,聲音沉重,「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上,像個無助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爸,
媽,我是不是錯了?是不是我太固執了?」
我媽坐過來,握住我冰涼的手:「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一旦走下去,可能就回不了頭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零星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修補。
就像我和章帆之間的信任,就像兩個家庭之間那道越來越深的鴻溝。
婆婆出院後的那個周末,兩家人終於坐在一起「正式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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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選在離家不遠的茶樓包間,中性場所,免得誰覺得是在對方地盤上。章家來了三口人,我家也是三口——我姐蘇琳特意從鄰市趕來,說要給我壯膽。
氣氛從一開始就劍拔弩張,連服務員上茶時都小心翼翼。
婆婆臉色還有些蒼白,
但眼神銳利如刀。
公公沉著臉喝茶,一言不發。
章帆坐在父母身邊,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自始至終沒怎麼看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