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夏明月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那個靈氣又回來了，但更沉了。」
秦頌把評論截圖發給她，她隻看一眼，便繼續背明天的臺詞。
《新荷》上映前一個月，許導親自帶隊跑路演。
第一站在京城。
影院裡坐滿了人，燈暗下來時，夏明月坐在第一排，手心裡全是汗。
銀幕上，沈荷第一次出場——靛藍袍子，銀發髻，站在枯荷池邊，手指懸在梗上，顫出細密的弧度。
影院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九十八分鍾，沒有人提前離場。
燈亮時，掌聲響了很久。
有觀眾站起來問：「夏老師，沈荷最後那一眼，您在想什麼？」
夏明月握著話筒，
沉默了幾秒，才說：「想我自己。」
路演跑了十二個城市。
有時一天三場，她穿著高跟鞋站在臺上，膝蓋舊傷隱隱作痛，臉上卻始終是得體的笑。
有記者刁難：「聽說您靠前任熱度復出？」
她微笑：「那您該去看看電影——沈荷的熱度，是全體人員的心血。」
電影節設在港城。
開幕那晚，港城下了雨。
紅毯從文化中心一直鋪到劇院門口，雨水把地毯浸成深紅色，踩上去有細微的噗嗤聲。夏明月穿一襲月白旗袍，頭發绾成低髻，簪一支白玉簪。
閃光燈亮如白晝。
她挽著許導的手臂，走得慢，每一步都穩。
有記者喊：「夏小姐，有信心嗎？」
她沒答，隻微微頷首。
頒獎禮冗長。
最佳攝影、最佳劇本、最佳美術……《新荷》拿了三個技術獎。
每次念到名字，鏡頭都會切到夏明月——她安靜地坐著，鼓掌，微笑，眼底一片平靜。
直到最佳女主角。
頒獎嘉賓是上屆影後，拆開信封時頓了頓，然後念：「夏明月，《新荷》。」
掌聲如潮水決堤。
她坐在那裡，像沒聽見。
秦頌推她一把，她才緩緩起身——動作很慢，像怕驚醒什麼。
走到臺上，接過獎杯，金色的獎座在她手裡沉甸甸下墜。
聚光燈打在她臉上，白得透明，能看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
她看向臺下。
燈光太刺眼，她眯了眯眼，然後開口，
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有些啞，卻清晰：
「謝謝許導，給我機會把沈荷從骨頭裡挖出來。」
「謝謝劇組所有人，陪我熬過的每一個夜。」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某個方向，「也謝謝我的女兒——是她們教會我，跌倒了必須爬起來。做媽媽的，不能塌。」
臺下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再起，更烈，更久。
她鞠躬，九十度，很久。
抬頭時，臉上全是淚。
14
頒獎禮後的酒會設在酒店頂樓。
落地窗外是維港的夜景，船燈點點，像散落的星。
夏明月被眾人簇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一杯接一杯。
直到傅棲淮出現。
他穿了身黑色西裝，沒打領帶，手裡端著杯香檳，
站在人群外圍。
看見夏明月，他沒走近，隻遠遠舉了舉杯。
夏明月臉上的笑容淡了。
她放下酒杯，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
兩人之間隔著一步距離，卻像隔了八年光陰，一場婚約，兩個孩子的整個童年，還有今晚這座金色的獎杯。
「恭喜。」傅棲淮先開口。
「謝謝。」夏明月說。
「獎杯重嗎？」
「還好。」她頓了頓，「比有些東西輕。」
傅棲淮笑了，那笑裡有無奈，也有釋然。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小絲絨盒，遞過去：「給孩子的。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當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一點心意。」
夏明月沒接。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
周圍有人看過來，
低聲議論。
良久，她搖頭：「她們現在很好。有書念，有畫學，有媽媽陪著，什麼都不缺。」
傅棲淮的手僵在半空，然後緩緩收回，盒子落回口袋。
「我要結婚了。」他說，「下個月。」
「我知道。」夏明月點頭，「恭喜。」
「你會來嗎？」
「不會。」她答得幹脆，「但我真心祝你……和王小姐，白頭偕老。」
最後四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四把刀子，一字一刀。
傅棲淮深深看她，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骨裡。
然後他笑了，笑裡有解脫，也有徹骨的蒼涼。
「好。」他說，「你也……好好過。」
他轉身離開，沒再看任何人。
黑色西裝的身影穿過人群，
消失在宴會廳門口，像一滴墨融進夜色，再無蹤跡。
夏明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人過來敬酒，說恭喜。
她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烈，辣得她眼眶愈紅。
這次，她沒哭。
酒會散場時，已近凌晨。
夏明月站在露臺邊，看維港的燈火。
雨停了，雲散開，露出半輪月亮，清清冷冷地掛在天上。
我走過去，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回房間吧。」我說，「明天一早還要趕飛機。」
夏明月沒動，隻是望著遠處的海面。良久，她才輕聲說：「阿玉，你說……人是不是非得把什麼都燒幹淨了，才能重新開始？」
我回道：「燒幹淨，煉成灰，還能從灰裡開出花來——這才是真本事。
」
夏明月笑了，那笑很淡，卻很真。
「阿玉，」她看著我，「有件事同你說。」
「秦姐今日接了個電話。」
「M 國一位導演，朱利安·雷恩的學生，看了《新荷》，想請我演他新片女主。」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拍攝地在聖多納，周期約莫一年。」
「我想帶孩子一起去。」她說，「在那邊住下來，去看看不一樣的天。」
「阿玉，你陪著我去吧？」
15
夏明月走的那日，京城又放晴了。
陽光好得奢侈，金箔似的灑滿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牆。
大廳裡人來人往，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廣播裡柔和的登機提醒，小孩的哭鬧，大人的叮囑——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我在二樓咖啡座看她們。
夏明月一手牽一個小姑娘。
兩個小家伙穿同款鵝黃衣服，帽子上有毛茸茸的球，隨著走動一跳一跳，像兩朵會挪動的小太陽。
她們背著小書包，上面印著卡通兔子，書包裡大概塞滿了繪本和零食。
助理推著行李車跟在後面。車上堆著三個大箱子，用鮮亮的絲帶綁著識別牌。
秦頌一邊走一邊囑咐：「落地先給導演助理發郵件，語言學校下周開學，住處那邊……」
夏明月含笑聽著，不時點頭。
陽光從穹頂灑下來，在她發頂鍍了層淺金。
她抬頭看見我，松開女兒的手，對秦頌說了句什麼，便朝樓梯走來。
二樓人少些。
她在我對面坐下，服務生過來，
她點了杯熱美式。
「還以為你不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來送送你。」我將紙袋推過去，「路上給孩子的小食。你喜歡的杏脯，她們愛的巧克力。」
她接過，手指在紙袋繩子上繞了繞，眼眶微紅，卻忍著沒落淚。
陽光斜斜照在她側臉，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和眼角若隱若現的細紋。
「阿玉，」她頓了頓，像在斟酌字句，「我有時會想，若那年我沒有認識傅棲淮，我這一生，會不會不一樣？」
咖啡來了。她捧起杯子，熱氣氤氲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她自顧自說下去，聲音更輕，「隻有結果。我遇見他，愛上他，為他息影，生女，被棄……再到今日，坐在這裡，準備飛往另一個半球。」
「這一條線，
是我自己選的，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她抬頭看我，眼神清澈見底：「所以我不怨了。」
「不怨他，不怨命，也不怨……從前的自己。」
廣播響起，航班開始登機。
秦頌在樓下招手。
夏明月起身，紙袋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站定了，看了我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很亮，很真，像撥開雲霧見到的月亮。
「阿玉，」她說，「我如今才懂，人這一生最要緊的，不是遇見誰，而是成為誰。」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我成為夏明月了。」
「不是誰的影子，不是誰的舊愛，不是誰的遺憾。就是夏明月。」
「會演戲,會養孩子,會一個人好好活的夏明月。
」
「我知道。」我說。
她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這次沒忍住,一滴淚滾下來。
她迅速抹掉,深吸口氣：「阿玉,謝謝你。再會。」
「再會。」
她轉身下樓。
兩個女兒看見她,歡呼著撲過來，一人抱住一條腿。
她彎腰,一手一個抱起——抱得很穩,臂彎有力量。
秦頌跟在後面，回頭朝我揮揮手,嘴型在說「保持聯系」。
我站在原地,看她們消失在安檢通道的拐角。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一格一格，像棋盤。
遠處,飛機靜靜停在停機坪上，銀白的機身反射著刺目的光。
我知道,這一走，她不會再回來了。
不是回不來,
是不想回。
有些人，有些地方,一旦走出去,便不會回頭——因為前頭有更闊的天,更遠的路，更亮的星光。
而那些曾經的傷、不甘、愛恨痴纏,都會在光陰裡慢慢沉底，沉成骨血裡的養料，滋養出更堅韌、更蓬勃的命。
手機在衣袋裡震動，拿出來看，是銀行轉賬通知——尾款到了,數額後面跟著一串零,在屏幕冷光⾥靜靜躺著。
下⾯還有⼀條,來自王知禾：「合作愉快。」
我轉⾝離開咖啡座,踏入航站樓外那片過於慷慨的陽光裡。
夏明⽉渡己，我借渡旁⼈⾃渡。
這人間原是層層疊疊的渡⼈渡己。
輕風拂過,帶著遠⽅的潮氣。
我朝停⻋場⾛去,影子在身後拉得細長。
經過玻璃幕牆時，
瞥⻅自己的側影：盤發,素⾯，⼀雙眼靜得像古井。
千百年來，這雙眼看盡深宮落鎖，香江夜雨,京城楊絮。
如今⼜要去看別處的戲了。
也好。
戲總得有人看,有⼈記，有人在幕落時輕輕嘆⼀聲，轉身沒入自己的夜⾊。
⻋子已在等。
坐進後座,我閉上眼。
引擎低吟，將京城春色褪成模糊背景，載著我⼜一次啟程。
奔赴下一場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