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姑娘,你沒事吧?要去醫院嗎?”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良久,搖了搖頭。
“去機場。”
劭承琛,你說這份恩情壓得你喘不過氣。
現在,我把他連同你這個人,一起從我的心頭剜掉。
你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
飛機落地時,已是深夜。
母親派來的車等在機場外。
“小姐,幾年不見,可還安好?”
李叔替我拉開車門。
看見熟悉的面龐,我沒忍住哽了一下。
李叔嘆了口氣,把新圍巾板正纏在我脖子上,
拍了拍。
“回來就好。”
“當年夫人也說的沒錯,不要去陪著一個男人的成長。”
“保不準最後他會忘本拋棄你。”
車內暖氣很足。
旁邊座位上放了個紙袋子,裡面是全新的手機,電話卡,還有一張便籤。
熟悉的字跡,是母親的:
【先好好休息】
李叔忽然開口:“夫人這幾年身體都不太好。”
“怕你擔心,也沒敢跟你說。”
“小姐,我說點掏心窩子的話,其實從先生走後,你就是夫人唯一的命根子了,你恨她當年阻撓你,逼你,恨她插足你跟劭承琛之間的事。
不惜跟家裡斷聯。”
“在你眼裡,她是姚家的支柱,是雷厲風行的董事長。”
“可她也是一位母親,小姐,她是怕你受苦。她不是你想象中的拿你去換資源。夫人隻是在自己能力內,替你選擇最合適的伴侶。”
我低著頭,淚水模糊視線。
“是我太固執。”
車一路駛進姚家。
這個時間點,母親應該睡下了。
可當我走進別墅時,她正坐在沙發上打盹,手裡還捧著一本相冊。
“媽。”
她睜開眼睛。
對視間,都紅了眼眶。
“回來了。”
那晚,
母親跟我說了好多話。
包括當年,她怎樣陪著父親白手起家,卻又在孕期的時候被父親的小情人挑釁。
盡管後來她和父親都為了孩子妥協。
卻早已貌合神離。
“媽是過來人,正因為經歷過那些痛苦,才不願讓你去冒風險。”
“至少還來得及。”
我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
輕輕點頭。
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10
孟佳音的帖子仍在更新。
【男朋友對我冷淡了怎麼辦,他已經好久都沒回我的消息了】
這條求助下,一早已不是當初的祝福聲。
“我那天好像看見你們了,在A大門口,啥男朋友啊,
人一看就跟未婚妻是真愛,你就是三吧。”
這條評論被頂到最高,下面跟了數百條回復。
“是不是劭氏集團的總裁?我朋友認識他,說他未婚妻陪著他白手起家,兩人苦了好多年才熬出頭,據說樓主跟劭承琛混在一起的時候,劭承琛正在跟未婚妻商量婚事,找小三是實錘了,你們是渣男賤女吧。”
“未婚妻實慘,我要是她,早就抡起棍子把你們倆打S了。”
孟佳音氣急敗壞地回復:
【愛情不分先來後到好嗎?所有人都有追求愛的權力,望周知。】
這句話瞬間引燃了更大的火。
“啥逆天發言,樓主你可曾讀過什麼書?”
“你保胎針打腦袋上了吧,
三就是三,還找這麼多借口。虧我真心實意以為你們是苦命鴛鴦。”
眼看輿論徹底失控,孟佳音色厲內荏地威脅:
【你們這是網暴!等著,我去找我男朋友給你們發律師函】
可這一次,劭承琛沒有如她所願的出現。
那條威脅在評論區掛了半天,收獲的隻有更洶湧的嘲諷和指責。
最後,它被悄無聲息地刪除了。
第二天,整個帖子都消失了。
連同著她賬號裡那些炫耀的圖文。
11
而此刻的劭承琛,正焦頭爛額。
“對方撤資了,我們上市計劃至少要推遲半年!”
劭承琛揉著發疼的太陽穴,手機屏幕還停留在與孟佳音的對話框。
她還在不停發消息追問:
【承琛,
你什麼時候來陪我。】
【那些人都欺負我,你幫幫我好不好。】
他看著那些撒嬌的消息,第一次感覺到了厭煩。
曾經覺得新鮮可愛的任性。
如今隻剩下不懂事的聒噪。
他關掉對話框。
下意識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窗口。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他敷衍的“明天補上”。
原來,從那天之後,姚欣純就再也沒給他發過消息了。
他竟未察覺。
後來的認錯小作文發過去,換來的卻是紅色感嘆號。
欣純把他拉黑了。
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卻總是在通話中。
此時,距離欣純離開,已經過了一星期。
他還在等她消氣。
想認真談談,
將事情都放在明面上,他不會再這麼衝動。
三天之後的婚禮,他會如期到場。
他早訂好了她最喜歡的香檳玫瑰,讓婚慶公司按照她憧憬的樣子布置會場。
劭承琛想,欣純也會來吧。
這是他們守了八年的承諾。
隻要她來,他就徹底回歸家庭,做一個稱職的丈夫。
永遠也不再背離她。
12
婚禮當天。
劭承琛穿著精心熨燙的禮服,早早站在禮堂門口。
賓客陸續到場。
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
沈聿風站在劭承琛旁邊絮叨:“我看吶,欣純是不會來了。”
“就她那倔驢一樣的性子,能再跟你結婚就怪了,真不是哥們兒損你,正常劃船都有翻船的可能,
別說你踩在兩條船上。”
劭承琛的臉已經沉到能滴水了。
“不然你娶小嫂子得了,反正......”
“你他媽不說話會S是不是?”劭承琛猛地揪住沈聿風的領子,眼底猩紅。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
屬於欣純的專屬提示音。
劭承琛立刻松開手,幾乎是顫抖著點開。
她的朋友圈。
沒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靠在舷窗邊微笑,那是劭承琛很久沒見過的輕松模樣。
而她的腰,被男人環著。
男人沒有露臉,隻有半個身子出鏡,斜斜貼在欣純身側。
兩人舉止親昵。
“怎麼了?
”沈聿風湊過來一看,倒吸一口涼氣,“臥槽......”
賓客們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司儀尷尬地站在臺上,不知所措。
劭承琛瘋了一樣地衝出禮堂,一邊跑一邊撥打欣純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一種莫由來的恐懼瞬間充斥內心。
可是該去哪兒找人,他不知道,甚至兩隻腳先該邁哪一步,他是懵的。
劭承琛不知所措地站在大馬路上。
汽車的滴鳴,他聽不見了。
他該去哪裡找?
該怎麼找?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滿心滿腦都是,他好像真的把姚欣純弄丟了。
13
回家的第二天,
母親就為我引見了祁舫逸。
當那個穿著淺灰色羊絨衫的男人從茶室站起來時,我們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詫異。
隨即化作笑意。
“是你啊。”
母親有些意外:“你們認識?”
祁舫逸頷首,為我拉開椅子,動作自然熟練,“一個大學的。”
“我追過她,她沒答應,後來她去了京城,我出國進修,這才斷了聯系。”
他說的輕描淡寫。
卻勾起了我塵封的回憶。
那時,我還沒認識劭承琛,在大學過著平淡的生活。
祁舫逸是學校的“名人”。
品學兼優,樣貌極佳。
隻是人過於沉穩,又不愛說話,常弄得學妹們碰一鼻子灰。
說實話,我都沒意識到祁舫逸在追我。
別人送花,他送我他親自培養了三個月的菌群。
別人請看電影,他請我去看他做實驗。
別人聊風花雪月,他跟我聊人生哲理。
“喲,又去找你的知己聊天?”室友們都這樣調侃我。
根本沒人意識到祁舫逸是喜歡我,還以為我倆是伯牙與鍾子期。
最後他給我表白的時候,我才明了,當即落荒而逃。
後來母親問我:
“你怎麼沒答應呢?”
我說:“那時覺得他太沉悶。”
“現在呢?”
而現在,
經歷了劭承琛那樣熾熱卻最終灼傷我的感情後,我反而懂得了祁舫逸那種克制背後的珍貴。
重逢後我跟他相處的很舒服。
祁舫逸體貼而周到,會記得我所有細微的喜好。
也會在我因過往而走神時,恰到好處轉移話題。
他從不追問我跟劭承琛的八年。
隻是在我偶爾提到往事,他會輕輕握住我的手。
“都過去了。”他說,“以後有我在。”
我知道劭承琛在找我。
消息斷斷續續傳來,說他賣了公司,像瘋了一樣滿世界打聽我的下落。
他去了我們北漂時住過的城中村。
鬧著要買下出租屋,最後逼得房東給我發微信:
“那是我們老兩口養老的房子,
不賣!”
“你回去好好勸一下你的男朋友,讓他別天天守在房子外,守再久我們都不賣!”
中途,沈聿風給我打過語音。
“他快把自己折騰費了。”
我安靜聽著,心裡竟泛不起一絲漣漪。
有些傷口。
結痂了,愈合了,就不會在疼了。
“欣純,你把他從黑名單拉出來吧,至少說幾句話,別整的這麼絕。”沈聿風嘆氣。
我停頓了幾秒。
“到底是誰把事情做絕的?”
掛了語音,我把沈聿風一並拉入黑名單。
祁舫逸知道這些。
他從不多言,隻是某天晚餐時忽然開口:“如果需要徹底解決,
我可以幫你。”
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
“那種人不值得我們費心。”
14
初秋的夜晚,已經有些涼意。
祁舫逸從車窗遞了個披肩給我。
“穿上。”
“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停車。”
裹好披肩,在銀杏樹旁有一下沒一下地踩著黃葉。
晚風帶著桂花香。
我正要去追味道的來源,卻在廊柱旁看到個男人。
他斜靠著柱子,臉被碎發遮了大半,隻露出鋒利的下颌線。
指間的猩紅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我本能地移開視線,想著別打擾陌生人。
直到那煙頭猛地墜地。
“欣純......?”
那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怔住。
緩緩轉頭。
借著廊下的燈光,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是劭承琛。
他變了好多,以至於我第一眼沒把他認出。
我記憶中的他,永遠是意氣風發的,哪怕最落魄時,脊梁也是挺直的。
而眼前這個人。
眼窩深陷,胡子拉碴,快要瘦到脫相。
我們隔著一段距離對望。
“我找了你好久......”
劭承琛剛想往前走,我就朝後退了兩步。
他釘在了原地。
喉結滾動。
“抱歉,
我嚇到你了。”
“欣純,你別害怕我,我隻是......”他艱難組織著語言,“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很好。”我說。
劭承琛低著腦袋。
不知是在看地上熄滅的煙頭,還是單純的,想藏住自己的眼淚。
“那就好。”
長久的沉默裡,隻有風吹過銀杏葉的沙沙聲。
“欣純,我們還有沒有可能......”
“哪怕是一點,八年啊,我放不下,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跟你談這些,可是......我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他說這些話始終沒有抬頭。
仿佛,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氣。
“我們都該向前走,回不去了。”
話音落。
我看見劭承琛的腳邊,多了幾滴眼淚。
原來砸地的聲音這麼清晰。
“那他對你好嗎?”他略微發著抖。
“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劭承琛反復說著,像是要說服自己。
這時祁舫逸停好車過來。
自然地摟住我的腰。
“朋友?”
我點頭。
“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祁舫逸看向他,“走吧,
跟我們一起去吃飯。”
劭承琛終於抬起頭,通紅的眼睛在我和祁舫逸指尖梭巡。
最後落在他搭在我腰間的手上。
那是一個宣告主權般自然又親密的動作。
“他是?”
“忘記自我介紹了。”祁舫逸笑著。
“我叫祁舫逸,是欣純的大學同學,也是她的老公。”
空氣幾乎凝固。
劭承琛想扯出笑容,可嘴角繃著,隻弄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你們結婚了......”
其實還沒有。
婚期是下個月。
但我清楚,祁舫逸那樣說,是讓劭承琛徹底S了這條心。
“我就不跟你們一起去吃飯了,
我還有事......”
劭承琛轉身。
步履有些踉跄地融入夜色。
15
我不知道劭承琛是怎麼找到我家的。
他站在門口,手裡提了一個保溫飯盒。
“有事嗎?”
我擋在門口。
他略顯局促地遞出飯盒。
“雪綿豆沙。”
“你之前總念叨著吃,我給你做了,嘗嘗吧。”
我接過。
“謝謝。”
關門。
劭承琛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我打開餐盒,雪白的豆沙球蓬松如雲,正是我當年心心念念的模樣。
現在已經沒胃口了。
祁舫逸晨跑回來,看了眼餐盒:“誰送的?”
“劭承琛。”
他打開嘗了一口,“手藝不錯。”
“要是天天送就好了,也省得保姆做飯。”
接下來的日子,劭承琛再沒有出現。
但每天門口都會有個飯盒。
都是我曾念叨過想吃的:江南的腌篤鮮,川渝的麻婆豆腐,甚至還有我們在北漂時,在巷口吃過的那家小混沌。
不知是引起了太多回憶,還是什麼原因,我又夢到了被背叛的那段時間。
我滿頭大汗驚醒。
祁舫逸打開床頭燈,什麼也沒問,隻是把發著抖的我擁入懷裡。
“我給你讀首詩吧。”
他拿起床頭的書。
聲音在夜色裡低沉舒緩。
一邊讀,一邊輕拍著我的後背,直到確認我沉沉睡去。
之後,我再也沒做過噩夢。
門口也再沒出現過飯盒。
臨近婚期,所有事項都是祁舫逸一手操辦的。
我隻需要提出想法。
然後他去執行。
他還特地布置了一個溫室花房,一年四季都能看見絢麗。
“其實我挺笨的。”
祁舫逸折下一朵香檳玫瑰給我。
“別人送花,我送菌群,一點都不懂討女孩子歡心。”
“後來我讀了好多書,也請教了很多人,想著終於學會追人了,跑到京城來找你。”
“結果你已經有男朋友了。”
我墊起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至少最後站在我身邊的是你。”
“是命運吧。”祁舫逸把我抱起來,“兜兜轉轉,還是讓我遇見你。”
陽光正好,傾瀉進玻璃房。
“這次我不可能放手了啊。”
“好~”
16
婚禮那天,我們沒請太多人。
最親的家人,和最好的伙伴,就足矣。
交換戒指時,我無意望向觀禮席後方。
在人群最外圍的樹蔭下。
劭承琛靜靜站在那裡。
他還是瘦,但收拾得很整潔,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
像畢業那年我最初愛上的少年。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從婚紗,到頭紗,最後到我的臉。
我難以讀懂他眼中的情緒,是悲傷,悔恨,又或是祝福,和釋然。
劭承琛擦掉淚水。
朝我頷首,做了個口型。
【要一輩子幸福】
儀式結束後再望去,樹下已經空無一人。
然後劭承琛再也沒出現在我面前過。
他消失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很多年後,我陪女兒去寺廟參加研學活動。
在填好名字的時候,僧人突然雙手合十行禮:“施主,慧明師兄一直在為您祈福。”
我怔了片刻。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煙雨朦朧間,我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僧人引我們到一棵古老的菩提樹下。
系滿紅綢的祈福架上,一半都是我的名字。
【願她此生安康順遂,無憂無懼】
女兒仰頭問我:“媽媽,這是誰寫的。”
我輕撫她的頭發。
“一個希望我們永遠幸福的人。”
恰逢鍾聲起。
檐下風鈴盡數作響。
祁舫逸撐著傘找來,另一隻手還捏著兩根糖葫蘆。
“來,一人一根。”
“該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