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摸上胸膛,裡面卻沒有想要的欣喜,好像空空的。偶爾聽到醫生匯報的隻言片語中,“這些藥物對人情緒有一定的影響,盡量不依賴藥物……”
於是段觀霽開始哄我。
他說,“今天是晴天,你的花吸收了陽光,長得很好,要出去看看嗎?”
我木木的,也許是被強迫回到玫瑰莊園的抗拒之情,靠近段觀霽總會讓我覺得心裡不舒服,聽到他說話,心裡也會湧出反感,好像曾經我很喜歡的一個東西腐爛在我面前,隻是餘下厭惡和逃離。可偏偏我又逃脫不開,於是隻能學會無視。
段觀霽似乎習慣了我不說話,還是將我拉了出去。
金色的陽光漫過玫瑰花田的木欄柵,我明明走在莊園裡,卻覺得腳下輕飄飄的。看著這些花,
我隻覺得很悲傷。
視線模糊間,我好像看見白衣少年蹲下來,看著褐色的泥土滿臉糾結,最終拿起鏟子,挖出一個個坑,播撒花種。一旁的黃裙少女咯咯的笑著,裙擺在泥土上飄揚。
少年抬起頭來,用指腹抹掉她面頰上的一星點泥土,笑得很溫柔。
淚水忽然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一雙顫抖的手捧起我的臉,段觀霽眼眸壓抑著悲傷,語氣卻很溫柔,“阿薔,怎麼了?”
“是不是想吃飯了?你今天還沒有吃多少東西呢。”
我出聲,“你可以放我走嗎?”
這是半個月來,我和段觀霽說的第一句話。
段觀霽搖了搖頭,用衣袖替我擦幹眼角的眼淚,“你最想做的事明明是待在我身邊,
你說過,愛一個人就是想黏著他,你隻是生病了,才想離開這裡。”
我垂眸,“那是我對十八歲的段觀霽說的,你能回到十八歲嗎?”
什麼都在變,父親從體貼變得不耐煩,母親從溫柔變得歇斯底,十八歲的段觀霽也隨著時間洪流往前走,再也不會回頭了。
我輕聲道,“你知道的,再待在你身邊,我會S的。”
段觀霽被定在原地,眼眶通紅。
我重復,“我聽見醫生說了,你就是我的創傷源頭,每次看見你,我的心總會不舒服。段觀霽,我不想難受,也不想再見到你了。”
段觀霽輕輕的抱住我,他的動作像捧著一隻剛孵化的幼鳥一樣輕柔,語氣又帶著莫大的悲傷。
“阿薔,
你不是不想見我,你隻是生病了。”
“你怎麼會,不想見我呢……”
他那珍視的態度讓我無法理解。明明半年前,他還冷淡告訴我,“我工作很忙,沒辦法時時刻刻陪你,你該找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做。”明明他寧願在酒吧醉生夢S,也不願回家和我一起吃飯。明明他飛去聖莫裡茨高山滑雪,卻告訴我沒有空尋找花種。明明是他在會所輕蔑的開口,“一隻金絲雀,還能飛了不成?”
可為什麼,他要像現在這樣呢,好像是我傷了他的心一樣。
我想,段觀霽生的病應該比我要重,否則人怎麼會這樣反復無常。
既然厭倦我了,就痛痛快快放我走啊。
好在那天之後,
段觀霽沒再出現了,我從朋友圈中知道,他的婚期近了,要安排的事情變多,他自然沒空再來看我了。
盡管這樣,手機上的提醒卻沒有變少,什麼時候喝藥,什麼時候吃飯。密密麻麻的消息,讓我心情越發煩躁,隻想把手機扔出去。可很快我又頓悟了,以前我給段觀霽發消息,卻又一直得不到回復的時候,他也像現在這麼煩躁嗎?
看來這枚回旋鏢總會扎到自己身上。
我不想再被關在玫瑰莊園,卻找不到機會離開,看守的人很嚴密,再加上密密麻麻的監控,我真切感受到,自己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
直到一天早晨,我朦朦朧朧睡醒,聽到外面的聲音。
“把門打開!”
“我馬上就要嫁進段家了,有什麼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嗎?”
大門拖動,
留下沉重的聲音。
我翻身下床,期待的從窗口望過去。是季語。
她的大紅頭發依然鮮豔,在周圍佣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走了上來。
我以為她是要來興師問罪的,可看見我,她的語氣依然很平和,“你想離開嗎?”
我點頭。
“好,那就聽我的。”
季語的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很快做好安排,將我帶出了玫瑰莊園。
車輛飛馳,景色不斷後退。
我如釋重負吐出一口氣,“謝謝你願意幫我。”
季語淡然,“我隻是幫我自己。後天是兩家的婚禮,我不想有任何意外因素。”
我語氣羞愧,“你放心,
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們。”
頓了頓,我道,“有了平等的愛人,你們以後會幸福的。”
季語玩味的看著我,“平等的?”
“說實話,我不在乎,我隻想和段觀霽聯姻,好幫我掌控季家,為此,我甚至拋棄了多年的愛人。”
她說這話的語氣很平靜,我卻沒忍住疑問,“你……也有愛人?”
“當然,我的愛人就很理解我。其實,你大可不必離開段觀霽。我們的各種緋聞隻是向外界釋放的信號。他需要擺脫段家對他的掌控,變得獨立,我也一樣。我們目標一致,與其說是平等的愛人,不如說是合作關系,在這個地位上,情愛更像是一種附屬品。
”
我垂眸,“我隻是感覺,待在他身邊,我已經看不到自我了。我,我做不到像你愛人一樣。”
季語手中夾著一根煙,望向車窗外,“誰說我的愛人留在我身邊。”
“那他……?”
“他走了,像你一樣。不過他是為了成全我,那時候我剛把幾個私生子弟弟鬥下去,正是要穩固地位的時候,他生了病,不想在這種時刻幹擾我,所以就走了。”
我瞪大眼,許久才出聲,“那他病好了嗎?”
煙霧被風吹向車窗外,被拋在身後很遠。
我聽到沙啞的聲音,“他S後我才知道。不過我不後悔,
他愛的是驕傲的季大小姐,可如果我失去了現在的一切,我就不是我了。”
我心驚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季語願意幫我。
車開了兩個小時,很快到了一片碼頭。一艘輪渡靜靜的等待著。
我下了車,向季語鞠了一躬,“謝謝你幫我。”
她把手肘搭在車窗上吞雲吐霧,“走吧。”
“婚紗店的事是我故意,我給你道個歉,作為補償,你還有什麼事情沒處理好的,我幫你。”
鹹腥的海風吹過來。我認真的想了想,道,“那些玫瑰花都是我養大的,我帶不走,幫我毀了吧。”
“好。”
我走上輪渡,
遙遙的揮手。汽笛聲劃破長空,輪渡緩緩離岸,海岸線上的一道倩影逐漸模糊。
我轉身看向遠方。
四年後。
蘭城大學研究所爆發出一陣歡呼。
“這新品種真培育出來了?叫什麼名字?”
“這下南城的交流大會不怕沒東西了!”
一盆淡紫色的玫瑰悄然綻放,純然的紫韻在陽光下遺世獨立。
玫瑰花前,白色研究服的女人笑容腼腆。
副所長面帶微笑,“晚薔,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點點頭。
進了辦公室,副所長放下茶杯,“晚薔,這次南城的交流大會,你有意願嗎?”
我垂眸,此前已經有過多次南城交流,
我都拒絕了,像是刻意避開某些不願觸動的回憶。
副所長嘆了口氣,“你在分子育種上的天賦,我們都認可。這次派你去南方生態修復項目交流,不隻是學經驗,也是想讓你拓寬路子,現在國家的重點是生態修復方面,你有天賦,更應該抓住機會,好好考慮轉方向的事。”
我點點頭,好。
南城交流大會座無虛席,不少業內泰鬥級的專家來了,還有各院校、研究所的青年才俊。
在眾目睽睽中,我踩著燈光,抱著紫色玫瑰,上臺做交流發言。
“這是我們研究所培育的新品種,霧紫星,與傳統的玫瑰相比,它耐寒,花期也更長,更難得的是花瓣中的天然抗氧氣成分有所提升,做切花的時候不易褪色。”
“現在,它的抗逆性與抗氧化特性,
不僅能為園藝作物抗逆育種提供新的基因靶點,更能為植物次生代謝產物合成調控實驗和生態修復植物篩選提供極具價值的參考樣本。”
在介紹中,前排的教授從漫不經心到越來越認真,後排的青年也拿出筆刷刷的認真記錄。
介紹完畢後,我鞠了個躬,聽著臺下掌聲雷動。
在之後的交流中,不少植物學者圍過來向我探討問題,我一一解答,卻總能感受到一束熾熱的目光。
終於在一個角落,我找到了目光的主人。
段觀霽身形消瘦,氣勢卻更加凌厲了。此刻他站在交流會的角落,面上戴著一個黑色口罩,我卻一眼認出了那一雙琥珀色的眸子。
察覺到我發現了,他目光閃了閃,最後轉身。
我想了想,正要追出去,卻被同伴興奮的拉住手,“剛剛有個企業家對霧紫星很感興趣,
一下子給我們研究所追加了千萬投資!晚薔,這下我們不用擔心資金了!”
交流會結束,我跟著人流走了出去,依然在不遠處的樹下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跟同伴說了一聲,隨後向那個身影走去,“好久不見!”
似乎沒想到我會主動過來打招呼,段觀霽詫異了一下,隨後沙啞出聲,“好久……不見。”
我開口,“謝謝你的投資!”
我已經猜到了投資是誰的手筆。
段觀霽眸光閃了閃,輕道,“我隻是對霧紫星很感興趣,如果可以,我想把它種滿我的莊園。”
頓了頓,他道,“那天我回去,發現莊園裡的紅玫瑰,
都消失了。”
聽著他語氣中的懊悔和愧疚,我下意識的拉開距離,“嗯,這麼一點小心願,我們當然會滿足投資人的,我來隻是想道謝的,就不打擾段先生了。”
我轉身欲走,身後傳出急切的聲音。
“奚晚薔!”
段觀霽呼吸急促,“我沒和季語結婚,雖然晚了幾年才掌控段家,但我記得你和季語說的,在我身邊,你找不到自我,是我的錯,但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雖然研究所大部分時間是封閉的,但我偶爾也能聽到一些來自南城的消息。
黑色口罩遮住了段觀霽大部分神情,但我能看出那抹眸光中交織出的復雜神色。
我認真道,“不了。”
“我今天主動來和你打招呼,
是想起四年前我們沒有體面告別過。”
段觀霽呼吸微滯,胸膛起伏。
我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的情緒,像沉了四年的潮,輕輕一笑,“段先生,玫瑰有很多種活法。紅玫瑰熾熱,適合轟轟烈烈的莊園,可霧紫星不一樣,它能扛住低溫,能在路邊的田野肆意扎根。”
男人的肩膀微微聳動,目光垂下來,“那我能養它嗎?”
“養花是你的自由,旁人管不著,我還有一些霧紫星的抗逆性實驗數據要補充,就不打擾了。”
走了兩步,我想起了什麼,“對了。”
段觀霽的身影被樹影遮住,半陰半亮。
“下次見面,段先生可以不用戴口罩了。
我的病早就好了。”
段觀霽眸中迸發出異樣的光彩。
而我踩著腳步離開。
陽光落到不遠處幾個等待我的同伴的身上。她們手中是剛剪下的霧紫星的枝條,柔和的色彩讓人心安。
我走上去和她們並肩,腳步一步比一步堅定。
風遠遠卷著花香吹來,段觀霽忽然明白,有些花注定不必開在莊園的暖房裡,曠野的風、貧瘠的土,才能養出最堅韌的顏色。
而他早就錯過了那一片,永不褪色的紅玫瑰。
(完)